伊拉-捷列辛娜從來沒有仔細想過「人能快速輕易地習慣舒適,但是要疏遠舒適卻很久很難」這句話的含義。在她的生活中只有一個突變。她從一個無憂無慮生活在大家庭中的小姑娘突然變成了孤兒,形單影隻地進了寄宿學校。不過事隔久遠,創痛已經漸漸平復淡忘。從此以後她的生活一直很艱辛,簡直沒有習慣舒適的機會。
奧列格每天到「格洛利亞」來耐心等她做完工作,然後送她回家,已經幾乎一個星期了。有兩次他同她一起上樓進屋,踮起腳尖走進她的房間,大約過一個小時依然這樣悄不出聲地離去。伊拉很怕打擾年歲不輕、品行端正的房客。同時她也不想開先例。據奧列格說,到星期五,他們要去找那位醫道高明的醫生,他答應給伊拉看病並且確定治療的可能性。但是到星期五還有兩天。
她還沒有習慣考慮「如果……會怎麼樣」,她生活在家庭裡的時候,似乎沒有這個必要,而且考慮這些她那時還小。後來中學畢業,凡事都得自己做主,她果斷地決定在什麼情況下做什麼、怎麼做。為了攢錢給巴甫利克治病,需要多少就做多少工作。還要再工作接著攢錢給爸爸立碑。沒有什麼「如果」或者「萬一」可言。奧列格-熱斯傑羅夫立即成了這個計劃的一部分,但是他這一部分不是決定性的或者主要的。他誠實地警告過,妻子懷著孩子,過三個月就要分娩。這麼說,他還是會每天晚上到「格洛利亞」來,等伊拉洗完餐具擦好地板,就送她回家,有時候(當然不是每天),會到樓上她的屋裡去。就這樣到永遠。
從市場下班之後,伊拉跑回家,衝完淋浴,匆匆吃點東西,就趕著去醫院。最近一次,她覺得巴甫利克,她非常喜愛的巴甫利克臉色不好。小男孩抑鬱寡歡,眼淚巴巴地說到別人的父母都給孩子帶來了精緻的玩具。伊拉到商店去打量了一下這些玩具的價格,玩具價格很讓她洩氣,她「買不起」。必須趕快想辦法使小弟弟高興起來,她不能看見他的眼淚。但是她暫時沒有能力給他一件新玩具,因此她決定哪怕多買一點水果和糖果。如果巴甫利克慷慨地分給鄰床的病友,那麼他們興許會不吝惜讓他玩一玩他們的精緻漂亮的玩具、構造模型和電動玩意兒。
醫院大門口停著兩輛帶閃光燈的警車,然而伊拉沒有注意到它們。醫院很大,是市裡最好的醫院之一,這裡有聞名全國的創傷和矯形學科。因此,民警分局經常往這裡送傷員。但在兒科樓門口,一個男人陰沉著臉攔住了她。
「回去吧,姑娘,今天這裡不讓探視。」
「怎麼不讓探視?」伊拉被激怒了,「我要去看我的弟弟,我有一個弟弟和兩個妹妹在這裡。讓我進去吧。」
「我對你說了,不行。明天再來吧。」
「為什麼要等明天?現在是探視時間,從5到8點。我總是在這個時間來的。」
男子疲倦地吐出一口氣,輕輕地摟過伊拉讓她背對入口。直到這時,伊拉才發現,在一邊站著整整齊齊的一排父母,他們來探望自己的孩子,也都沒有放行。那些有辦法的人都圍著大樓轉悠,想憑記憶確定他們孩子的病床的位置,找到要找的窗戶。其餘的緊緊擠在一起,耐心地等著。
「不是你一個人。你看有這麼多,」陰沉臉的男子說,「如果你願意,就等著吧。什麼時候可以了,全部放進去。不過最好明天來,為了保險起見。」
伊拉順從地走向人群。
「發生什麼事了?」她開始談話時一般都不講究客套,「為什麼不讓進去?」
「裡面有一個護士被殺害了。」人們當即熱心地向她解釋。「民警都趕過來了——多得不得了。所有不相干的人都被趕出來了,誰也不讓進去。」
這條訊息沒有給伊拉留下特別的印象。如果有人告訴她,一個孩子被殺了,她會害怕得發瘋。萬一這個孩子是她的弟弟妹妹呢?不過事情出在一個護士身上,那就隨她去吧。只是不讓去看巴甫利克不好。他在等著她來,因為她答應今天來看他。
在人群中擠了一陣,聽聽隻言片語的談話,伊拉決定還是等一等,畢竟只到6點半,離允許探視的時間結束還有整整半個小時。然後還可以吵著要求把探視時間延長到9點甚至10點,因為發生了這種意外事件。從這裡到「格洛利亞」要走三十分鐘。如果跑步或者碰上公共汽車,那麼她可以在這裡呆到9點半。這段時間內民警大概會離開,就可能有希望看到弟弟,或者哪怕把東西轉交給他也行。
她離開人群,走向濃密的野生馬林果灌木叢,不知為什麼這裡特別多這種灌木,她在灌木中找了一條僻靜的沒有人的長凳。坐到凳子上,伊拉脫下鞋跟都穿歪了的舊鞋,好讓腳得到放鬆,然後仔細看著大樓周圍忙亂擁擠鬧嚷喧譁的人群,以便及時趁警察撤退的機會向入口擁去。暫時還沒有人從門裡出來,只有人進去。進去的人看樣子都認識看門的陰沉臉的男人,因為他們都停一下同他握手問好,微笑著互相開幾句她聽不見的玩笑,然後大搖大擺地進去。終於開始有人出來了。最前面的是穿白大褂抬擔架的人,擔架上躺著一具蒙著床單的人體。這時,伊拉頭一次感到不對勁。她清楚地想起了父親也是這樣被人從屋裡抬出去的情景,他也是被蒙著頭。當時人們告訴她,如果人死了,就要把頭蒙起來;如果人活著,就要露著臉。擔架上抬著人體的樣子使她蜷縮起來。雖然這位護士不是她的什麼人,但是一樣可怕。兩小時前她還在走路,大概還在挨病房給孩子們送體溫計、拿藥。也許,甚至還去過巴甫利克的房間。有意思的是,這位護士是誰呢?伊拉認識科裡所有的護士,並且根據她們對待弟弟妹妹的態度區別對待。有一位非常喜愛孩子,對他們和藹可親,另一位嚴肅認真,第三個大體上認為不能溺愛孩子,甚至是病重的孩子,要不他們會不聽話。如果被害的恰恰是那位對孩子們和藹可親的護士,那就太不幸了。巴甫利克是那麼依戀她!巴甫利克哭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會安慰他。
從樓裡出來的還有兩個人,一個寬肩膀招人喜歡的男人和一個高個瘦削淡黃頭髮的女人。伊拉覺得她面熟,再仔細看看,終於認出了她。對,她就是民警分局的卡敏斯卡婭,弗拉迪克-斯塔索夫叔叔帶她到她的家裡去過的。女人靠在一棵樹上抽著煙,同寬肩膀男人談著什麼事情。伊拉從凳子上跳起來,向她奔去。
「你好。」她一面氣喘吁吁不及思索地說,「我是伊拉-捷列辛娜,您還記得我嗎?」
女人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表情,但是伊拉能夠用腦袋擔保,她沒有吃驚。
「你好,伊拉。」她平靜地回答,「當然,我記得你,你是來探視自己的弟弟妹妹吧?」
「是啊,可是不放我進去。巴甫利克在裡面等著我,我答應他今天來的。」伊拉像炒豆似的說,「您不能帶我進去嗎?求您了。」
「不行,伊羅奇卡。我很高興為你幫忙,但是兒科暫時不能放外人進去。行動小組還在裡面工作,偵查員、鑑定專家,那裡不能有無關人員。」
「但是我買了水果、漿果和糖果。」伊拉央求地看看她,給她著手裡的兩個聚乙烯塑膠袋。「巴甫利克等著,奧莉亞和娜塔莎也等著。我10點鐘必須上班,如果這段時間還不放人,我只好把東西拿回去。求求您了。」
「把塑膠袋給我,」卡敏斯卡婭點點頭,「我轉交。這些東西全都給巴甫利克嗎?」
「不。」伊拉連忙說,「這一包給巴甫利克,這裡頭有歐洲甜櫻桃、香蕉、蘋果,還有這包水果糖。只是告訴他,不要一個人全部吃掉,讓他同病房裡的夥伴們分著吃。糖果也不能給他吃,他對巧克力過敏,讓他把糖果全送給小夥伴們。這些水果給妹妹,有兩包,裡面東西都是平分的,您不會弄混吧。還有娜塔莎,就是年長一點的那個,她在七號病房,請告訴她,戈爾德曼的書我還沒有買到,但是我一定會買到,讓她彆著急。別人已經告訴了我什麼地方才能買到老數學課本。我過一兩天就到那裡去,一定找到。」
「戈爾德曼?」這時伊拉看到,卡敏斯卡婭真地吃驚了,而且非常吃驚,「你的妹妹需要高等數學教科書?」
「是的,她要。她學了很多課程,她有天賦。」
「我有這本書。如果你想要,我帶來。」
「這本書貴嗎?」伊拉問,家裡從小就教導她,買東西必須付錢,因為只有捕鼠器上的乾酪才不要錢。
「我不知道。」卡敏斯卡婭聳聳肩膀,「這是我自己的教科書。我買它的時候好像是花了兩個盧布。這是好多年前了,我把它送給你。」
這時,伊拉才不好意思地意識到,她不記得這個女人叫什麼名字。姓倒是記得,但名字和父名都忘記了,真不方便……總不能叫她「卡敏斯卡婭同志」吧。
「阿霞,我們是在冒險,」一直默默旁觀的寬肩膀男人突然插進來說,「父母們發現了我們,拿著自己的東西朝我們走過來了。我們將很難向他們解釋,為什麼我們對伊拉另眼相看。把包拿到這邊來。」
他機靈地抓住塑膠包,幾乎是從伊拉手裡搶過來似的,快步走向醫院大門,警車停在那邊。
「他要把包拎到哪裡去呀?」伊拉目送著他困惑不解地問。
「彆著急,過一會他就回來把它們送進病房去。要不,我們一會兒就不得不接受這一大群人要轉交的東西。大家都看見你走近我們,如果我接過你的包並把它們送進病房,那情況將不太妙。你同意嗎?」
「一般說來是這樣。」伊拉勉強微笑了,「我剛才沒有想到。你們會很快結束嗎?等著還有意義嗎?」
「老實說,事情很多,大概我們要忙到很晚。你最好回家休息去,因為你一大早就開始忙活了。」
「您怎麼知道?」
「斯塔索夫說你幹很多活。你哪怕稍微休息一下?」
「不——啊,」伊拉搖一搖頭,「我什麼時候休息啊?我每天工作。不過您不要管我,我並不太累。我很正常,能撐得住。你們在晚上9點以前忙不完,是嗎?」
「大概是的。」
「好吧。」伊拉嘆口氣,「那我就不等了。不過您別忘了把食品轉交給孩子們。」
「你說什麼,當然,我不會忘記,不要懷疑。放心走吧。」
「話也請轉到,不會弄混吧?」
「我不會弄混的。」卡敏斯卡婭向她保證,「戈爾德曼的書,我怎麼帶給你,或者,假如你願意的話,我直接帶到這裡給你的妹妹。」
「好的。」伊拉點頭同意,「這樣甚至更好。我走了。」
她幾乎是跑到了公共汽車站,很為意外出現的自由時間而高興。回到家,她馬上聞到廚房裡有做飯的香味。就是說,伊里亞斯終於回來了,因為這時間對於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太早了點。他下班回家要晚一些。果然如此。她看見新房客在廚房裡,然而最糟的是——桌子邊的椅子上端坐的不是別人,而是伊利娜的死對頭——寄生蟲塔尼卡。當然,又喝醉了。臉上濃妝豔抹——花裡胡哨簡直跟彩虹似的。她以為,抹上三公斤顏料就會顯得年輕些,誰也看不出來她有多少歲。哼,這隻母狗。
「你為什麼坐在這裡?」伊拉粗魯地問,「叫你到這裡來了嗎?你來幹什麼?」
她相信,塔尼卡,不知廉恥的厚臉皮,是來求伊拉明天打掃她的路段的。以前她就曾經這樣做過。就這樣,她一般乾脆不上班,讓其他的掃街工由他們的上司想怎樣就怎樣好了。但是,偶爾,不知出於什麼動機,塔尼卡會突然來找伊拉,企圖跟她好好商量。她出錢,訴苦,甚至掉眼淚。當然伊拉需要錢,沒別的可說,但是也要有自尊。伊拉不會拿塔尼卡的錢。她這個娘們兒太令人憎惡了。
「噢,伊魯謝奇卡,」寄生蟲塔尼卡開始大聲哭起來,「我同伊里亞西克正在做晚飯等你,你坐下來吃吧,我們都做好了。」
我們,聽見嗎,都做好了!可為自己找到朋友了。
「我自己會做。」伊拉生硬地說。
她默默地從冰箱裡取出還是昨天從「格洛利亞」帶回來的一片面包和一位商販留在市場上的一瓶沒喝完的兩升裝「百事可樂」。她心存遠見,把它拿回了家。為什麼?她兩隻手都滿了。為什麼失去善心?伊拉清楚地知道。如果她自己不拿走這隻瓶子,別人就會拿,不是因為沒有錢拿它,而是拿去給賣散裝飲料的人。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開啟紙袋,拿出夾薰香腸的麵包,把「百事可樂」倒進一隻有豁口的茶杯,坐迸沙發。沒過兩分鐘,響起了拘謹的敲門聲。
「伊魯謝奇卡,可以進來嗎?」是塔尼卡的聲音。
「不可以。」伊拉低聲不客氣地回答。不過她相信塔尼卡沒有聽見。大樓是老建築,厚磚牆,柞木門,幾乎不透音。過去蓋房子一點都不馬虎,不像現在。
塔尼卡又重重地敲了一遍。
「伊利申卡,你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伊拉大聲回答,「你有什麼事?」
「可以進來嗎?」
「為什麼?你有什麼事?」
「想談一談。」
塔尼卡打定主意不待允許,難為情地把自己笨重臃腫的身軀擠了進來。
「有什麼事?」伊拉鬱悶地說,她明白,這樣是擺不脫塔尼卡的,又不能趕她出去,塔尼卡不是來找她的,好像是來找伊里亞斯的,而同房客吵架不合適。
「聽我說,」塔尼卡神經兮兮地低聲說,「咚」一下笨重地坐在房間內惟一的一張椅子上,「據說,民警分局的人到你這裡來過。」
「嗯。」伊拉啃著麵包點點頭,「你聽說什麼了?」
「他們問了些什麼?」
「天哪,你操什麼心哪?要知道是來找我不是找你。你纏著我幹嘛?」
「不是,伊魯謝奇卡,你別這麼想,我只不過感興趣。沒問我的情況嗎?」
「噢,你也值得他們問嗎?」伊拉輕蔑而沒好氣地說,「如果需要,他們會找你的。」
「別瞎說。」塔尼卡反駁道,「如果有誰告我佔了一間房子,首先應該去找所有的掃街工問清楚,我是不是真的不上班。向你問了些什麼?」
「問什麼我答什麼。」伊拉打斷她,「沒有問到你。」
「確實沒有問到我?」
「看在上帝面上,你走吧。」伊拉發怒了,「有那麼一群公牛服服帖帖圍在身邊,誰會告你?生命要緊。出去吧。無償為你掃街還不夠嗎?你還不讓人休息。走開,找你的伊里亞斯去吧。你們的晚飯做好了,吃完把碗洗了。」
「你幹嘛生氣,伊利諾奇卡?」塔尼卡哀怨地哭起來,「你倒好,你有這麼闊氣的住房,整整三個房間,可是你只有一個人。你以為,別的人不想有自己的住房嗎,而且還在莫斯科?大家都各顯神通,在這件事情上所有的手段都是好的。你自己知道,人往高處走。你有什麼可憐的,要是我也有自己的使用面積。」
「讓你的使用面積把你噎死。因此別人就該幫你工作?領工資你倒忘不了。」
「你說什麼?」塔尼卡激動地說,「什麼工資呀?所有的錢都給了頭兒,給了區經濟管理局和民警分局了,為了不把我從宿舍趕出去。你不要這樣想,我不需要別人的東西。我在工資表上只籤個字,所有的錢都給他們了。我就是因此而害怕,當我得知民警分局來人找你時,我以為,有誰揭發我給民警錢,他們開始調查了。現在你知道,怎樣同貪贓受賄鬥爭嗎?你怎麼啦?發現誰行賄受賄就完了,決不姑息。你就告訴我,不過要說實話:他們問沒問這件事?」
「沒有問這件事,你該放心了吧。」
「到底問什麼?」
「什麼也沒有問。一邊去吧,我說了,讓我安靜休息一會。我很快又要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