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沒有試過。」
「我來下,」奧列格插話說,「你別擔心,科利亞大叔,一切都會辦妥。」
他們走迸昏暗的大廳,廳內空無一人。頂燈已經關掉,只有奧列格常坐的角落裡的桌子上,亮著一盞罩著柔和的淡黃色真絲燈罩的檯燈。伊拉背靠著牆坐下來,馬上感覺到了雙腳的痠痛。猶豫片刻,她在桌子下面脫掉鞋,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你怎麼無緣無故想出這麼個點子?你以為我窮得連自己都不能養活嗎?」
「你這個小傻瓜,告訴你,我是這樣想的,」奧列格微微一笑,「請姑娘下飯館不是因為她們快要餓死。你吃沙拉吧,他們這裡的沙拉味道很好。你大概沒有嘗過吧?」
「沒有吃過,」伊拉承認,「不錯,很好吃。你結婚了嗎?」
「瞧!」奧列格哈哈大笑起來,「同什麼人一起吃飯,同一個已婚的還是未婚的男子,對你來說並不一樣。」
「都一樣。不過想問問。」
「結婚了。那又怎樣?」
「不怎麼樣。難道你的妻子不在家等你嗎?」
「可能在等。但是現在這已經沒有意義了。她應該在早些時候等我。」、
「她對你不忠,是嗎?」伊拉理解地問。
「還要怎樣。」
「幹嘛不離婚?」
「快生孩子了。已經六個月了。」
「啊——」伊拉拉長聲說,給自己舀了第二份沙拉,這沙拉的確好極了。伊拉長這麼大還沒有吃過這麼好的沙拉。
給他們送上了熱菜——三大盤,一盤烤羊肉串,一盤基輔肉餅、一盤撒著茴香的嫩土豆,盤邊擺著切得很漂亮的西紅柿和黃瓜,紅色的、黃色的,還有綠色的甜椒片。伊拉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多食物了。
「你怎麼什麼都不喝?」拿過杜松子酒,奧列格問。
「我不行,我有過敏症。」
「如果喝一點會怎麼樣?」
「會難受,會喘不過氣來,可能會死。上寄宿學校時,有一次姑娘們用酒灌我,後來不得不叫急救車,差一點離開人世。我們家有這種遺傳。」
「這是一種什麼病哪?」
「鬼才知道。我和弟弟妹妹都有這種病。都碰上了。」
「你的父母有這種病嗎?」
「沒有。」伊拉簡短地說。
她不想談父母。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越來越喜歡奧列格。真想不到一個平平常常的小夥子,不是首都人,在鄉村裡長大。同妻子也不和諧。不,什麼傻娘們、母狗,簡直罵不夠!為什麼還要這樣的妻子?年輕、強壯、可愛,看樣子還有錢,而且也善良。
「聽我說,不過你別覺得委屈……你的臉這樣也是因為病嗎?」
「大概是吧。具體的我也不知道。我已經習慣了。怎麼,看上去很討厭是嗎?」
「你說到哪裡去了。」
他溫和地笑一笑,抓住她的手,撫摸著粗糙的手指,手指的皮膚凍裂了,指甲因為工作而變成了難看的畸形。
「一點也不討厭。但是,要知道,大概可以做點什麼,為什麼你不去看醫生?」
「因為這得花錢,而我又沒有錢。」伊拉簡單地回答。
「科利亞大叔說,你幹了很多工作,難道你掙的錢不夠花?或者是要攢錢做什麼事情?」
她再次感到不時擰鼻子會使她露馬腳。今天的發作使她衰弱無力,精神不振,再也沒有力氣把自己裝扮得驕傲、獨立了。如果這個奧列格是另一種人:充滿自信、好嘲笑人、炫耀財富,她也會努力把自己表現得堅強有力,什麼也不缺少。可是他沒有那樣做。於是她開始講述。這些年來她頭一次信賴一個索不相知的人。她從來不向別人吐露心事。甚至她的房客都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得不出租房間。只有斯塔索夫知道,因為發生的所有事情他都歷歷在目,當時他同她住在同一幢樓裡。
奧列格聽得很認真,在她講述時沒有打斷,甚至也不吃東西,只是默默地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你願意嗎,我試試請一位醫生?」聽完她悲慘的身世,他提議道,「讓他給你看看,也許他能幫助你。」
「我說了,我的每一個戈比都有用場。」
「這你別操心,由我來想辦法。」
「你為什麼要管這件事情?錢沒地方花了?」
「是沒處可花。」
「這不可能。你一直在撒謊。」伊拉喘口氣說。
「可能的,伊利什卡。甚至很可能。你像我的母親。」
他又一次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這種情景在伊拉的一生中從未有過。
「早些時候,兩個月之前,我第一次看到你,我的內心一陣發緊。媽媽就曾經這樣,又小又瘦,從早到晚工作,頭髮顧不上梳,雙手凍裂發紅。父親拋棄了我們,母親自己撫養三個孩子,我常常幻想,有一個人會來解決我們所有的難題,只是接手解決,不要求任何回報。舉手之勞。一下子拿出很多很多錢,讓媽媽不再工作,只待在家裡撫養我們兄弟。我的母親當時很漂亮,儘管工作很苦,但是所有的男人都朝她看。連那些休養的官員們也是。我儘管當時還小,但是什麼都懂,在這樣的條件下生活的孩子們都早熟。我看見她到他們的房間裡去,每一次我都指望能碰到一個英俊王子娶她為妻。而王子們無一例外都是十足的官僚,塞給她一盒糖果或者一束可憐的花,就動身返回管轄地去了。大家都知道我們生活艱難,但是沒有一個下流胚幫過忙。所以,我就想幫你,就是這樣,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你懂嗎?」
她小心地抽出手,羞怯地撫摸著奧列格的臉頰。
「關於別的用意……」她停下來遲疑了一會兒,「是因為臉,是嗎?你摸我的臉感到不舒服,是嗎?」
「你說什麼呀,伊利什卡,」他憂鬱地笑笑,「我只是不希望我媽媽的悲劇在你的身上重演。」
「就是說,不舒服,」她平靜地認定,「不過你別在意,我不覺得委屈,我在寄宿學校就領教過了,現在我變得堅強了,這點事情難不倒我。你的大夫真的能幫助我嗎?」
「我不知道,我不會撒謊,但是我會問的。聽說他有些神通,簡直可以創造奇蹟。如果他肯為你治病,我來付錢,你不要為錢的事不安。」
「謝謝。怎麼樣,我們走吧?我要早起床。」
他們很快把餐具從大廳搬進廚房,伊拉全都洗了,熟練地把剩下的食物放進聚乙烯袋,塞進包裡。
「你經常捱餓嗎?」奧列格關切地問。
「我有用處,」她簡短地說。意識到自己出語不當過分傷人,「用這去喂無家可歸的野狗,我們樓周圍狗太多了。」
「噢,明白了。」
當然,說餵狗,純粹是託辭。奧列格也心照不宣。伊拉從他的臉上看得出來他明白,但是讚賞他善解人意。
仔細鎖好所有的門,放下百葉窗,開啟報警系統。他們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你幾點鐘起床?」奧列格站在她家門口問。
「5點。」
「現在已經兩點了。你只剩下三個小時的睡眠時間,請你原諒,我出了這麼個點子,沒有想到你起床這麼早。都怪我害得你睡不好覺。」
「胡說,」她不在乎地揮一下手,「我本來可以不睡覺。我休息兩個小時就夠了。可現在你怎麼回家呢?地鐵已經不開了。」
「我有車,就停在‘格洛利亞’旁邊。」
「為什麼不開過來?」伊拉笑著說,「我這張臉還沒有坐過豪華轎車呢!」
「你的智力沒坐過,」他笑起來,「也許,我就是想和你多呆一會兒。開車我們五分鐘就到了,而步行卻走十五分鐘。你真的睡兩個小時就夠了?還是說句漂亮話?」
「真的,不騙你。」
「你真走運。這一生中你還來得及做很多事情。既然如此,也許你會請我喝杯咖啡?或者你是害怕?」
「我怕什麼?我的一個房客就在身邊,萬一有事他不會讓我吃虧。只不過,我沒有咖啡,我不喝那東西。」
「那麼,有茶嗎?」
「茶有。」
「糖也有嗎?」
「有。」
「那你就發出邀請吧。」
他們乘電梯上樓,悄悄走進黑暗的門廳。從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的門縫裡瀉出一線亮光,房客還沒有睡下。
「伊拉,您一切都正常嗎?」門內馬上傳出他的聲音。
伊拉愣住了,緊緊抓住奧列格的手。
「是的,我一切都正常。」她大聲回答,儘量使聲調平穩。
「我擔心了,你沒什麼事吧,已經兩點多了。」
「一切都正常,」伊拉重複著,「我們一個服務員今天過生日,我們在那裡慶祝,所以耽擱了。」
「這就好,」房客放心地說,「晚安。」
伊拉踮起腳尖,領著奧列格進了自己的房間。「你坐在這裡,我馬上放好茶炊。」
他扶著她的肩膀,把她扳向自己。
「你有一位關心人的房客。他監督你的道德吧?」
「不,你憑什麼這麼說?他什麼都不監督。」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藏起來不讓他看見?難道你沒有權力帶朋友回家來嗎?你們這是什麼規矩?」
「什麼規矩都沒有,」伊拉生氣地回答,「我也不是把你藏起來,只是不便讓別人擔心,他這樣因為我而不睡覺,可是他早晨還要去上班。他是個正常的人,不像我這樣,他需要睡覺。」一
「其他的人你也是秘密帶來嗎?」
「什麼其他的人?」伊拉不明白。
「其他的男人。」
她的臉上泛起紅暈,掙脫他的手。
「我沒有帶任何人來過。你胡說些什麼?」
「根本沒有任何人?」
「根本沒有,如果你是說這方面……你不要這樣想,我是寄宿生,我們在那裡受的生活教育是不需要任何男生。」
「伊利什卡,」他小聲說,「別生我的氣。不過你老實說,你不想嗎?我不會冒犯你,只跟你一起喝杯茶,然後我就回家。」
她朝旁邊看著沉默了一會,接著把目光轉向奧列格。
「我害怕。」
「我已經說過,我不會冒犯你,既然你不想。我是什麼,是虐待狂嗎?」
「我不是指這個……」
他明白了。小心地伸出手撫摸她的肩膀,拉在懷裡,擁抱住了她。
「別害怕,」他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說,「我答應你,一切都會好的。」
「你要明白。我不能做這種事……」伊拉繼續陳述理由,「我要撫養弟弟妹妹,還有母親。」
「別害怕。」奧列格重複著。
整整過了一個小時,他走了。伊拉無聲地把他送到前廳,開啟門。幸好,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的房間在最裡邊,既然他睡了,那麼應該聽不見。
離開之前,奧列格問:「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躲躲藏藏,你欠別人什麼?」
「不欠任何人什麼,自我保護。人是群居動物。一人可則人人皆可,就意味著大家都可以。然而禁一人則可禁眾人,那麼大家都不可以。我就沒有想過要試一試。我的那些房客什麼人不往這裡領啊。一個沙米爾就夠折騰的,謝天謝地,他可走了。他每天都有客人。要是讓他知道有個男人經常來找我,那就一切都完了。我可就擋不住了。」
「高明。」他贊同地說,「自己想出來的?」
「不,一位好心人指點的。」
走出門廳,奧列格快步向「格洛利亞」方向走去,他的小汽車——廉價的招人喜歡的「大眾」就停在那邊。他住在很遠的地方,但是在空曠的馬路上花不了多少時間。現在夜深人靜,車影無蹤,一路暢通無阻。
看來,「喀山幫」的人是牢牢相中了索科爾尼基的這間房子。現在住在那裡的是伊里亞斯——一位知名人物。在他之前是沙米爾,而沙米爾又是穆薩介紹來的。加在一起是一輛「六套車」。要是找到他們的頭頭就好了……他就在莫斯科的什麼地方,根據已經掌握的材料,他本人不是喀山人,是俄羅斯人,他的名字無人知曉,只知道化名。虧得這夥人想出了這種勾當!打著倒爺做生意的幌子四面八方往來穿梭,從俄羅斯到土耳其,到埃及,在準備聖戰的穆斯林組織之間建立聯絡,幫助恐怖分子。他們不相信通訊手段,認為最好是口頭轉達訊息。這也對,這樣更穩妥。任何無線電或者電話都可能被竊聽。
兩個月以前,奧列格接受了任務,執行任務時進入了索科爾尼基的那套房子。他決定認識女主人,伊利娜-捷列辛娜,未婚,20歲。他來到姑娘晚上工作的「格洛利亞」。從那時起,他已經不能把她從腦海裡抹去了。
他對她所說的在鄉村長大,冷酷無情的官員,辛苦操勞的母親,都是親身經歷的真事。對伊拉的同情與日俱增,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在沒有同伊拉談話之先,他已經知道了她的全部身世,當伊拉親口對他講述她的生活時,他確信,伊拉絕對沒有添枝加葉誇大其辭,總而言之一句話,不是為了博取憐憫。奧列格童年時讀過許多童話,家裡幾乎沒有別的書。這許多的童話都是哥哥小時候父親同他們一起生活時買給哥哥的。這些厚厚的印著大字的連環畫,是惟一能讀到的東西。塔吉克、土庫曼、俄羅斯、烏克蘭和歐洲的民間故事……在他用這些故事的標準看待生活的時候,他曾經相信王子和幸運,相信世界上有善良高尚的騎士遲早一定會找到他們的母親並且幫助她。
但是,騎士不知為什麼始終沒有出現。而母親卻眼看著衰老虛弱。於是奧列格暗自決定,一定要自己親手創造出一樁小小的奇蹟,不是為了向誰施恩,只是為了確認:這是可能的。這種事情經常有。就算他們家不走運,奇蹟沒有降臨到他們的頭上,但是應該存在於什麼地方。因為故事都是活生生的人編出來的,既然他們能編出來,就應當是某時某地發生過的事情。如果惡有惡報是真理,那麼善人應當有善報。只需要第一次推動,就會有第一件大公無私的善事,接下去連鎖反應就開始了。
他絕對不是一個乳臭未乾少不更事的浪漫主義者。相反,奧列格-熱斯傑羅夫過去的生活相當艱苦,他並非多愁善感。在艱苦的生活中,不得不經常作惡比行善多,儘管作惡是以行善的名義,但是畢竟惡就是惡,因為它剝奪了人們的自由、財產乃至生命。關於小小的奇蹟的念頭紮根於意識深處,現在極少浮上表面,但是從未泯滅。然而在認識伊拉-捷列辛娜之後,正如心理學家所說,它具有了現實意義。
當然,根本談不上什麼愛情。今天夜裡發生的事情,是他的工作,他的任務的一部分。他應該與「喀山幫」住所的女主人接觸,在可能的情況下同各位房客以及他們眾多的客人認識,騙取信任。儘量摸到一些有關那個化名阿亞克斯的頭頭的情報。化名本身引出了該頭目是個大足球迷的想法。因為「阿亞克斯」是一個著名的足球俱樂部的名稱。不過這一切還只是推測。因為「阿亞克斯」這個名字屬於一位神話英雄。這個鬼頭目選擇自己的化名時的想法還只是猜測。
但是正事歸正事,奇蹟歸奇蹟。必須同妻子談談她總是到他那裡去的那位醫生。她對他極為推崇!簡直是位手到病除的神醫。他要是能給伊拉治療就好了,不管花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