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她也讀我的書?」

「那還用說!只要一買回你的新小說,就什麼家務也不做了,根本不管孩子和丈夫還餓著,地還沒擦,什麼都不顧了。聽說你要到我們這兒來上班時,我就想說說你,據說,這樣會影響夫妻生活。」

「那你怎麼沒說?」塔姬雅娜笑了起來。

「這不是說了嗎?不過總的來說,塔年卡,你還是好樣的!可是我想知道,你幹嗎這麼倔?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寫你的書。這樣你也舒服,也稱大家的意。」

「我也不知道,萬尼亞。這麼多年穿警服,脫下來不容易。太可怕了!」

「你還怕什麼?你丈夫掙那麼多錢。」

「胡說,萬尼亞。錢是有一些,但也說不上多。都花在搬家和裝修上了。」

走到街上,她本想打的回家,可後來又改變了主意朝地鐵走去。沒必要浪費錢,新書還沒寫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寫完,再說家庭開支也不能沒有計劃。歸根結底,她還不是很累。

倒車坐上回家的支線車,下車後走進長長的地下通道,像往常一樣,她又看見了一大群要飯的和乞求施捨的殘疾人。塔姬雅娜從不給這些要飯的人施捨,倒不是她貪婪,而是出於一種害怕被騙的本能。她太清楚這些要飯的人事實上是受什麼組織指使的了。那個站在那兒做出一副悲痛表情的女人,手裡還舉著個牌子,上面寫著,她沒錢埋葬自己的女兒,培姬雅娜在兩個月內至少在四個車站見過她。怎麼,兩個月屍體還沒從太平間裡拉出來?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又是那個坐在地下、周圍一圈髒乎乎的孩子圍著的要飯婆向塔姬雅娜伸出了手。塔姬雅娜悄悄地從她身邊走過,可就在此時,從她身後傳來尖利的聲音:「多不要臉呀!掙那麼多的錢,卻捨不得給要飯的孩子一戈比!大夥都來看啊,看這個女作家,拿著豐厚的報酬,吃得肥頭大耳,眼睛都吃腫了,卻連一點點錢也不給這些可憐的孩子!真不知羞恥!」

塔姬雅娜奇怪地轉過身,看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大媽,瘦骨嶙峋,滿臉皺紋,眼放怒光。那老太婆正對著塔姬雅娜指指戳戳,試圖引起匆匆而過的行人的注意。過往行人紛紛駐足觀看。

「還看什麼?」老太婆仍不住地叫罵,同時朝塔姬雅娜身邊貼近,「如果你還有良心的話就快把錢包拿出來掏錢。五萬塊美金拿到了手,給這些飢餓的孩子幾戈比,還有什麼心疼的?唉,真是個不知羞恥的母牛!」

越來越多的人圍在了他們的身邊,塔姬雅娜甚至聽見耳邊有人在小聲說:「你看,托米林娜,就是那個寫偵探小說的。沒錯,就是她,我們班上的人都讀她的書,每本書上都有她的照片。真想不到,她掙這麼多錢!」

空氣中明顯瀰漫著一股散播醜聞的氣氛。

「同志們,快去叫救護車!」她大聲而又清楚地喊,「這個女人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她的大腦現在正在產生幻覺。千萬別讓她上站臺,否則她會掉到火車下面去的。」

說完她轉過身接著朝前走。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呼吸幾乎停止,她只想坐下來歇一會兒,可她不能這樣做,只好沿著長長的通道接著朝前走去,竭盡全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太讓人煩心了。你想想看,在公共場合被一個瘋子認出,對著自己大喊大叫,一般人怎麼能受得了?還胡說什麼能掙五萬美元,除了賣彼得堡的房子的時候,塔姬雅娜大概生下來手裡就沒拿過這麼多錢。

她很快緩過勁,平靜下來。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嗎?沒有,根本沒有。當然,當眾被人侮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罵成是膘肥體壯不知羞恥的母牛,的確是讓人心裡很不痛快,不過這一切尚能忍受。

心臟又開始疼起來,從地鐵到家這段路塔姬雅娜不得不叫了輛車,她不敢冒險,一進屋,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奇怪,怎麼沒聽見伊拉奇卡歡快的聲音,也沒聞到慣有的飯香?轉念一想,才記起伊拉一整天都跟她的男朋友在一起。服下了瓦洛科金藥,她和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想稍稍睡一會,可卻沒有絲毫睡意。大約二十幾分鍾後,塔姬雅娜站起身,裹上方格毛毯,把帶回來的女魔法師的筆記攤開在桌上。她也沒什麼確定的目標,只是在她的意識深處總在湧動著一個念頭:材料——鑰匙。這種想法是在塔姬雅娜從帕施科娃家到盧比揚卡地鐵站時產生的,從那一刻起就沒有讓她平靜過。

7點鐘左右,斯塔索夫打電話來說,可能會晚些回來。「沒有我,一個人吃飯,小丫頭。我去莉麗婭那兒一趟,讓她再別為一些傻事哭。」

「當然應該去,」塔姬雅娜表示贊成,「我等你吃飯。」

「千萬別!你應該嚴格遵守作息制度。告訴伊拉,說我說的,嚴格按作息表開飯。」

「今天你休想得逞了,獨裁者,」她笑著說,「伊拉不在,沒人聽你的命令。」

「怎麼會不在呢?上哪兒去了?」

「去約會。」

「是跟她那個新男友嗎?」

「正是他。快去吧!斯塔索夫,別擔心我。」

於是她得以一個人度過這個漫長孤獨的夜晚,這種情況很久沒有過了。在彼得堡的時候,伊林娜經常有一些羅曼史,晚上要不去赴約,要不就到女朋友那兒玩。可自從搬到莫斯科以來,伊拉晚上通常都呆在家裡。即使她不在,斯塔索夫也在。

既然這樣,那今天就不開伙了,斯塔索夫肯定在瑪格麗特那兒吃飯,伊拉也一定和她的男朋友在外面吃。塔姬雅娜開啟冰箱,按女親戚早上吩咐的,拿出小煎餅和酸凝乳,還有一罐酸奶油,她把牛奶燒開,切了一大塊鬆軟的波羅金面包,伊拉還吩咐要吃白菜沙拉,不過塔姬雅娜決定不去管它。白菜留到明天再吃。

吃完晚飯,她又開始研究帕施科娃的筆記。一頁一頁地讀、漫無目的,希望某個詞或句子能一下子映入眼簾。因為她腦中決不會無緣無故地產生「材料——鑰匙」的想法。一定是腦中儲存的某個資訊在發出訊號。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塔姬雅娜終於找到了她想找的東西。帕施科娃筆記中有一個人的記錄,大概是個藝術家,或是雕塑家,他希望擺脫掉糾纏他不休的斷臂形象的陰影。「他抱怨說,在他的眼裡,缺少這個形象的作品是不完全的,可所有的評論家都一致認為,這是多餘的,是重複。p本人也知道,是在重複,可若不能實現他的構想,他認為無法體會到創作的喜悅。第一次會面——普通的相識,追述了三年前的事。沒有結果。第二次——則大約是十至十二年前。這次似乎做了一些嘗試,可被p否定了。第三次——再一次被否定。一時還弄不清,為什麼進行不下去。」

「p」在帕施科娃筆記裡指的是拉法埃爾——這是她把它作為與崇高的力量接觸的神秘顧客的名字,也正是這個名字,她把它寫在了那一頁的最上面。

費力地從軟綿綿的沙發上起來,塔姬雅挪用一隻手扶住就要掉下去的毯子,走到書櫃前。這裡有一些藝術書籍和夾有複製藝術作品的畫冊。她清楚地記得,曾經在這些畫冊中見過有斷臂的圖畫。果然,讓她給找著了。現在塔姬雅娜明白他為什麼訴苦了。的確,在他所有的畫裡不是斷樹枝,就是毫無生命力的向上伸展的手臂,再不就是斷了杆的花。雖然都是體現在不明顯之處,但每幅都有這個「臭名昭著」的形象。

就是說,是弗羅洛夫,俄羅斯人民藝術家,一個大名鼎鼎的人。他怎麼會去找一個毫無名氣的魔法師呢?這似乎不大合常理。雖然說從事創作的人都是些不同尋常的、居無定所的人,他們的行為往往出乎人的意料。也的確有些時髦的藝術家和詩人,錢掙得很多,可從不穿卡爾金西服,偏偏穿著磨破的牛仔褲和爛了袖口的高領衫。這倒不是因為小氣,而是這樣他們「自我感覺良好」。

她看了看錶,已是深夜11點鐘了。算了,不能讓弗羅洛夫把自己折騰到第二天。把桌上堆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收好,塔姬雅娜拿出一個厚厚的紙袋,裡面裝的是沒寫完的手稿。應該整理整理思緒,寫小說了。可她竟然不記得開頭寫的什麼了。只好再從頭看一遍,好接著寫下去。

斯塔索夫將近半夜才回來,與往常不同,今天他沉默寡言,一聲不吭。

「莉麗婭怎麼樣?」塔姬雅娜問,看著他脫下西服掛在櫃子裡。

「沒什麼。」

「不再哭了?」

「還在哭。塔尼婭,我有事跟你談。」

「出了什麼事了?」她笑著說,「我們不正在談嗎?你想告訴我什麼不好的訊息嗎?」

「其實也沒什麼。你聽我說,莉麗婭求我六月和她一起去海邊。我試圖給她解釋,說我不想把你一個人留下來,你現在身體不是很好,就要臨產,可她只堅信一點:你不再愛我了!你現在只愛塔尼婭阿姨肚裡的那個孩子。你不知道,她哭得我心都要裂了。」

「那就去唄。我不會有什麼事的,七月底八月初才生呢!你可以和莉麗婭痛痛快快地玩一個半月。斯塔索夫,別沒事給自己找不痛快。」

「這還不是全部問題。」

「還有什麼問題?」

「莉塔也和我們一起去。」

「這是誰想出來的?」塔姬雅娜頓時提起神來。

「是莉麗婭想這樣的。她不停地求我們和她一起去。」

「多好啊!新婦正待產,而老公卻和前妻一起去度假。斯塔索夫,你提這個問題自己都不覺得很奇怪嗎?如果你是和莉麗婭一起去,我認為理所應當,因為她是你的女兒,可你要和瑪格麗特一起度過這段時光的話,我可不敢說:我會為此而感到高興。」

塔姬雅娜一轉身走出了房間,把弗拉季米爾一個人晾在那兒。片刻後,斯塔索夫穿著睡衣趕緊出去找她。

「塔年卡,你要理解我,別生氣,親愛的。」

「我不生氣,」她平靜地回答他,「莉麗婭是你的女兒,為了她心裡舒服,可以作出任何犧牲。去吧,去海邊好好玩玩。伊拉會照顧我的。」

「不,你別這麼說。我明明看見你在發火。塔尼婭!」

她緊緊地依偎著他,把臉埋在他的肩頭,溫柔地吻著他,一隻手撫摸著他的後腦勺。

「好了,斯塔索夫,問題已經解決了。你和莉麗婭去海邊,至於瑪格麗特和不和你們一起去,這沒什麼意義。怎麼說,她也是莉麗婭的母親,而不僅僅是你的前妻。」

「你說,你不生氣了。」他堅持要求。

「我不生氣了。把這事拋在腦後,去睡覺!」

「你呢?」

「我等伊拉回來。反正她不回來,我也睡不著。」

「我先睡,你不會生氣吧?我實在是累得筋疲力盡了。」

「那就快睡吧!還想吃點什麼嗎?」

「不了,我在麗特卡那兒吃過了。我整晚上都在她那兒。」

斯塔索夫去臥室睡覺了,塔姬雅娜接著坐在客廳裡讀她的手稿。當鎖孔裡傳出小心翼翼的鑰匙聲時,她已經讀完一半了。伊拉回來了。她神采奕奕,雙手都快要拿不住那一大束花了,她每次必定帶回來一束花,只是這次的格外豔麗,格外講究。

「塔尼婭,你還沒睡?」她瞅了一眼客廳,盡力壓低聲音問。

「沒呢。」她用同樣的低聲回答。

「玩得怎麼樣?」

「塔尼婭,我要結婚了。」伊拉一口氣說了出來。

塔姬雅娜迅速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仍舊用一隻手扶住毯子,牽著女親戚的手,把她拉進廚房。

「好了,」她一邊小聲說,一邊把對著臥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害怕吵醒丈夫,「現在簡明扼要地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伊拉把花扔到餐桌上,連腿蜷進軟綿綿的轉椅裡。「他向我求婚。我接受了。」

「太好了,」塔姬雅娜微笑著說,「我們是不是該對他有所瞭解?他是幹什麼的?」

「是一個銀行經理,」伊琳娜說著,掩飾不住幸福的微笑,「你能想象得出嗎?我需要忍受同一百二十五個已婚和未婚傻瓜的失敗的戀愛,我需要流完如滔滔江水般的淚水,咬壞成千上萬個枕頭,才能找到這樣一個白馬王子。他是那樣的聰明,帥氣,富有,而且是離過婚的。噢,天哪!我簡直不敢相信這事發生在我身上。塔妞莎,你替我高興嗎?」

「當然,親愛的。如果一切都如你所說的那樣,那麼這是你應得的。還記得嗎?你當時是多麼不情願搬到莫斯科來?要是我當初聽你的,你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嗎?婚事定在什麼時候?」

「嗯,暫時還沒定,不過,估計很快吧,我們打算先出去到哪兒玩玩,到國外去,去大洋邊上看看。他建議去美國,去邁阿密。他說,那裡有很多超豪華的療養勝地。我不在你不會想我吧?」

「這就要看你什麼時候打算在大洋裡游泳了。」

「如果一切都順利的話,我們想七月初走。他說,簽證和機票都沒問題,這趟旅行價格非常昂貴,申請的人不會很多。他自己有五年的長期簽證,到時候他美國的朋友會給我寄一份邀請函,我就以他朋友的未婚妻的身份出去,噢!塔尼婭,真會有這樣的好事?」

「有,這不是嗎?我太為你高興了。幹嗎把花扔桌上?快插水裡去,要不,這麼漂亮的花蔫了多可惜!」

伊拉奇卡帶著滿臉幸福的微笑伺候她的花,而塔姬雅娜卻憂鬱地想,很快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斯塔索夫要和莉麗婭和瑪格麗特一起去海邊,伊拉要奔向大西洋岸邊,只有她孤零零一個人留下來,沒有人需要她,還得時刻擔驚受怕,怕失去還在肚子裡的孩子。形單影隻地呆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連工作都沒有。不過,話說回來,這樣也好,她可以安心寫作,早點把那本讓人費心勞神的書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