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時間不夠了,一切應在她分娩之前完成。因此,我們不可能詳盡研究托米林娜的個性了。通常,我們在制定計劃並付諸實施之前,要用兩三個月乃至更長時間對目標進行研究,但在目前情況下,一切都應該儘快完成。再有兩個月她就要分娩,到時候我們就未必能改變什麼了。」

「我同意。您還有什麼建議嗎?」

「我準備以托米林娜為例來研究一種新的方法。即根據作家作品來繪製一幅她的心理肖像。這種方法我們將來會用到。因此,我希望托米林娜不是這個世界上惟一有個人問題的知名作家,她應該成為一個開端。」

「就算這樣。那您對此有什麼想法?」

「您知道女性文學和男性文學的區別何在嗎?」

「您不要反問我。您的這種風格總是惹我生氣。說出您的實質內容。」

「對不起。一個人寫書一般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他想與別人、與讀者就一些他自認為重要、有意義並值得大家討論和深思的問題進行交流。第二個原因就是他想談一下自己。」

「等一等……聽您的意思,難道沒有任何其他原因了嗎?那麼金錢呢?一大批拙劣的文字匠人在糟蹋紙張,他們的數目多得數不清,他們就是為了賺錢。您把他們劃為哪一類?此外,您還忘了那些一心想出名的俗人。這類人同樣也寫了很多東西,而且經常都能遇到。您的這種分類不完全。」

「您沒有明白……確切地說,是我的表述不夠準確。為什麼人要把自己寫的東西拿出來出版,這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其中的原因,正如您非常公正地指出的那樣,既有金錢欲、聲望欲,也有向別人證明什麼的慾望,此外還有許多其他原因。而我現在要講的是,什麼是使人提筆進行創作的動機。這是一種下意識的東西。構成文學作品基本材料的東西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作品中涉及某類問題;另一類則是作品中寫了某個無可挑剔的人物。至於女性文學,它們永遠都是或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這樣一種文學:其中的女性作者往往將女主人公作為自己的化身。她欣賞自己筆下的女主人公,賦予她種種可以想象和難以想象的美德,同時還賦予她以作者本人夢寐以求的容貌。女作家希望能像女主人公一樣生活,完成女主人公那樣的行為,能邂逅女主人公那樣的非人間的愛情,能像女主人公那樣令人歎為觀止地做愛,能既從生活本身也從那些漂亮富有的情人那裡得到主人公所得到的意想不到的禮物。任何一本女性小說都是如此建構的。如果對女性作者的整個創作仔細進行一番研究,那麼就可以制訂出一張表,列出有關她的口味、願望、幻想、童年時代的恐懼感等情況。由此可以構成一幅完整詳盡的女作家心理肖像。這張肖像與我們通常那種經過長時間細緻蒐集目標的各種資訊後繪製出的肖像相比毫不遜色。」

「那麼您認為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就正是這樣的作家嗎?」

「那當然了!她寫的偵探小說我已讀過多半。她的書中總有一個一成不變的女主人公,所以我堅信,如果我們對這一女主人公形象進行一番整理和研究,我們就能瞭解有關托米林娜的一切情況,從而為正確制定計劃提供參考。難道您還是不相信我嗎?」

「哼……有時我覺得您的方法十分可疑。比如說,我至今不明白,搞出最近這具屍體有什麼意義?為什麼要一個接一個地製造死亡?這個小夥子怎麼妨礙您了?但我還是不得不公正地說:您確實總是能成功地達到預想的目的。我不清楚,您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但事實是不容爭辯的。您認為需要就去做吧!但是您要記住,當您向我保證會成功時自己承擔的責任。」

「我記得。」

負責國家杜馬議員尤麗婭-戈托夫齊茨被害案調查工作的鮑里斯-維達利耶維奇-格梅里亞探長患了感冒。他嗓子發啞,喉嚨疼痛,不停地流鼻涕。戈爾傑耶夫上校雖然竭力想使談話鄭重一些,可還是忍不住不時調侃幾句,好在他認識格梅里亞時,後者還在當片警。儘管,應當承認,他們的談話似乎不能不鄭重一些好,因為他們討論的問題絕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維克多-阿列克賽耶維奇,科羅特科夫少校牽著我的鼻子走,是不是得到了您的默許?」格梅里亞一隻手攥著手帕放在臉旁,嗓音嘶啞,很吃力地說。

想到格梅里亞探長的鼻子,而不是他所用成語中鼻子1的情形,戈爾傑耶夫覺得他的問題很好笑,於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1俄語成語有「牽著某人鼻子走」,書中人物因而有此聯想。

「瞧您說的,鮑里斯-維達利耶維奇,」他竭力保持禮貌回答道,「科羅特科夫不會牽著任何人的鼻子走,他還沒狡猾到這份兒上。他這人單純得像小孩子。您自己難道就沒發現這一點嗎?」

「儘管如此……」格梅里亞皺著眉頭打了個噴嚏,「對不起。科羅特科夫提了一個方案,按照他的方案,我們應當通過‘格蘭特’私人偵探所來尋找殺害尤麗婭-戈托夫齊茨的兇手。跟您說實話,這種假設我很不喜歡,但我還是允許科羅特科夫據此進行調查。可查出什麼了?就在偵探所門前,有人幾乎就是面對面地槍殺了季姆卡-扎哈洛夫,還在他是個相當不錯的警察時,我就認識他,而就在他被害時,您手下的卡敏斯卡婭就在他身旁。這怎麼理解?」

「您說怎麼理解呢?」戈爾傑耶夫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問道。

「應該這樣理解,還有一些您的下屬也在調查此案,而對他們的活動我卻一無所知。維克多-阿列克賽耶維奇,我不敢教訓您,因為我過去曾向您學習過,但現在的問題涉及到議員被殺案,所以一切工作都應該非常明確、非常內行,因為我們的每個行動,上頭都有十隻眼睛在盯著。您這是在把我往哪兒放呢?」

「你算了吧,鮑利亞!」科格布克和解地說,「別擺探長架子了,你原來是個小警察,現在也還是。只不過是制服上的領章變了而已。我沒有策劃任何反對你的幕後活動。這個方案是卡敏斯卡婭提的,你猜對了,但我之所以要科羅特科夫協助你,是因為她還只是個小姑娘,調查議員被殺案還早了點兒。一旦搞砸了,可不是鬧著玩的,就工作關係而言這類犯罪案不歸她管,所以一旦出事,誰都不會打她板子,也不會折磨她的神經末梢。而尤爾卡小夥子身體強壯,經得住摔打,對什麼都不在乎。全部詭計也就只此而已。」

「一開始您就這麼告訴我就好了,」格梅里亞聲音很響地擤著鼻涕,嘟嘟囔囔地說,「對不起。您自己不是說,我的內心還停留在普通警察的水平上麼,那我不理解也情有可原?昨天一大早我就被叫到了檢察院,可有關卡敏斯卡婭,我能說出什麼所以然來呀。真丟人吶!想不說話吧,可又不行。他們要我報告案件偵破程式,而與‘格蘭特’有關的倒成了惟一有所進展的方案了,我只能講了我向他們胡謅的那些事兒,幸虧您沒聽見。全是胡說八道。而這一切都是出於對您——我從前的老師的尊敬。」

「那就多謝了,」戈爾傑耶夫哼了一聲,「鮑利亞,我就知道你是會記得別人的好處的。有趣的是,你到底對他們胡謅什麼了?」

「與其說是胡謅,倒不如說是有意避而不談。最主要的我沒敢說出來,就是扎哈洛夫在私立保鏢公司工作這件事,不然的話,他們還不得當場把我腦袋擰下來才怪。您也知道我們可愛的檢察院多麼喜歡私立機構。簡直是寵愛極了。睡夢中都恨不得把他們的活動不露痕跡、一勞永逸地全部取締。如果我供認,在我身後,有一個私人偵探,經刑警局允許,也在偵查國家杜馬議員被害案,他們非得把我……哎,他們那裡究竟是怎麼回事,您自己也知道,他們會把我怎麼樣。喏,你瞧,既然不能把扎哈洛夫端出去,那我就只好邊想邊說了,我說我讓卡敏斯卡婭相機尋找可以接近‘格蘭特’事務所的途徑,而她找到了一個叫扎哈洛夫的傢伙,此人在這家事務所有熟人,於是便通過他了解從該事務所刺探情報的可能性。扎哈洛夫準是找到點什麼,井答應要給卡敏斯卡婭指認某個他認為可疑的人。而他就在指認他們時被殺害了。第一次好像就這樣對付過去了,可一旦他們知道一切全不是那麼回事兒,那我就有好果子吃了。」

「如果你不對任何人講,他們是不會知道的。算了,鮑利亞,原諒我這個老頭子吧,是我讓你受了委屈,但憑良心說,我並非出於惡意。想讓我告訴你實情嗎?我自己也不相信這個方案。它有些荒謬。可我們這位小姑娘想就此練練手,我幹嗎一定要禁止她呢?讓她去試試,積累些經驗,磨磨牙齒。可誰又能想到她會再次惹麻煩呢?她抓住的是個最差勁的方案,可你瞧事情完全給顛倒過來了。假如我哪怕有一秒鐘能想到案子會發展到出現死屍的地步,我可真的不會讓她揹著你去搞游擊。可現在看來,在‘格蘭特’事務所裡確實隱藏著一個混蛋,他為了大筆撈錢而出賣情報。而當他發現扎哈洛夫把他給咬住後,就決定擺脫扎哈洛夫。但是,鮑利亞,你要注意,這個可惡的私家偵探,可不是孤零零的個體戶。他身後很有勢力。我親自到過現場,因為阿娜斯塔霞給我打了電話。我就用這雙手把整個‘格蘭特’折騰了個遍。」戈爾傑耶夫在格梅里亞探長臉前抖了抖他那胖胖的手指。「偵探所的所有人員都有不在現場的證明。在扎哈洛夫被害時,多數人就在事務所裡等著參加原定15點召開的會議,其餘的人來得稍晚了一點,但所有人都有不在現場的證明。有人在別的地方見到過他們。因此,可以設想,偵探所裡那個小混蛋,準是跟什麼人說過,說他正在翻找主任的卡片盒時,被扎哈洛夫當場抓住了。而那些人對他的話肯定相當重視,不但沒有置之不理,而且也沒讓他自己繼續去對付自己惹的麻煩。」

「是的,」格梅里亞點了點頭,「他是個重要成員。準是有人非常需要他。算了,讓什麼檢察院見鬼去吧,重要的是案子畢竟有所進展了,要不然,我早就徹底喪失希望了,維克多-阿列克賽耶維奇,把卡敏斯卡婭給我吧,行嗎?」

「那樣你的日子會很難過的。」上校以玩笑的口吻說。

「怎麼會呢?她腦子很好使,很清醒。您別捨不得。」

「我說不行。她搞這種案子還太早。她還對付不了這類案件。應當讓小姑娘們遠離政治。」

「您這叫什麼話!」格梅里亞又開始嘶啞地咳嗽起來,「您還拿她當小姑娘?我又不是不知道她,我們一起調查過女演員瓦茲尼斯謀殺案。像她這樣的小姑娘,你給她一個手指頭,她會不但把你整條手臂,而且把你整個人連同皮鞋都一口吞了。她大概只比我小兩歲吧?」

「問題不在年齡,格梅里亞,而在性格和神經系統。不錯,女演員被殺案,確實,是她力所能及的。可議員被殺案就不同了。你知道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離開我嗎?」

「因為您善良,愛護大夥,一切都可以原諒大夥,也很憐惜大夥。」格梅里亞有幾分挖苦地說。

「不,鮑利亞,我並不善良,而是聰明。我愛護自己人,今天我保護一個人,明天,毫髮未損、四肢健全的他,會給我偵破十件大案。而如果我不愛護他,委屈了他,迫使他超越其極限而工作,使他神經過度緊張,精神受到傷害,那麼,你就會至少有半年時間失去他。每個人都應該去做他最擅長的事,只有這樣才算明智。如果我不讓一個好的槍手上射擊臺,而讓他去跑5公里越野,那麼,這段距離他當然也能跑下來,可那樣會使他累傷,病倒,使他心臟受不了,雙手顫抖。而他也無法創造新紀錄,使我派不出人來上射擊臺。你明白這個小寓言的含義嗎?」

「這我明白,可有關卡敏斯卡婭我還是不明白。您憑什麼斷定她搞不了政治謀殺案,或是用您的比喻來說,她跑不了越野賽呢?」

「鮑連卡,越野賽她已經跑過了,而且累傷了。現在她什麼都幹不了了,既不能跑,也不能射擊了,就是這樣。所以你不要指望娜斯塔霞了,而科羅特科夫和伊戈爾-列斯尼科夫,他們都是些精明的小夥子,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還可以把謝魯揚諾夫給你。」

「好啊,」格梅里亞一聽來了情緒,「我認識他,人很活躍,一隻腳在這裡,而另一隻已經在那兒了。什麼事情到他手裡都幹得快。把他給我吧。」

「嗬,瞧你這雙貪婪的眼睛,還有這雙貪心的手。」戈爾傑耶夫笑了,「應該給你開些治貪心病的藥片,開得多多的。你別拿這雙眼睛瞪我,儘管你現在辦的案子很重要,但不管怎麼說,在我眼裡你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現在你最好給我說說,死者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的丈夫如何觸怒了自己的妻子,以至於她讓人跟蹤他?」

「原因無非是二者之一:或是金錢,或是女人。一切罪惡都是源於它們。」探長富有哲理地說。

「源於誰?源於女人?」

「也源於金錢。尤麗婭被牽扯到稅收方面的案子中,她非常害怕她的丈夫向國家隱瞞了什麼,她很愛惜自己的聲譽。顯然,她懷疑她丈夫實際掙的錢,比告訴她的還要多。」

「根據我們的情報,這些懷疑都是毫無根據的,」戈爾傑耶夫說,「戈托夫齊茨除了個體醫生活動外,並未參與其他什麼活動。這已經是精確核查過的。」

「那就是因為女人了,」格梅里亞嘆了口氣,又開始擤起鼻涕來,「對不起。真見鬼了,不知是怎麼得的感冒,真是莫名其妙!外面天氣很暖和,而且我連一場雨也沒淋過,可是卻弄得鼻涕不斷。」

「不,鮑利亞,反正我還是不明白。」上校固執地搖著頭,「如果懷疑丈夫不忠誠,為什麼要派人跟蹤他?你就給我解釋這一點:為什麼?」

「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為了及時對他予以斥責並且使他能回到夫妻生活的軌道上來。否則,如果對此類事體不聞不問,那就會弄到離婚的地步。」

戈爾傑耶夫深沉的目光凝視著他。

「哎,鮑利亞,現在已經沒有人敲打你了,什麼時候你才能不拿自己來衡量其他所有的人呢?你有四個孩子,這樣一來,對你妻子來說,離婚不啻為自然災難,因為孩子還那麼小,還得撫養再撫養。可是對尤麗婭-尼古拉耶芙娜來說呢?她只有一個孩子,而且還安排得很好,住在倫敦的表姑家裡,在條件很好的英國學校裡讀書。而尤麗婭本人經濟上完全獨立,人長得很漂亮、很嬌貴,年僅三十六歲,就已經是一位國務活動家,擁有很好的職業,熟人成群,也擁有一些崇拜者。據她的熟人和朋友反映,她是一個很有教養、非常聰明的女士。那麼,請原諒我這麼講,她為什麼如此害怕離婚呢?為什麼她要僱偵探來跟蹤丈夫呢?鮑利亞,這究竟是為什麼?這可是有失體統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格梅里亞說,「那就是說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她擔心會有非法收入。反正不是這樣就是那樣。」

「鮑利亞,你清醒清醒吧!」戈爾傑耶夫生氣地說,「我理解你現在身體不好,可能因為傷風感到腦袋發沉,但是你也得二者取其一:或者你去生病,或者我們繼續討論案件。」

格梅里亞很吃力地抬起眼皮,他的眼皮時不時地往下耷拉,以免討厭的日光刺激到眼睛。他把手掌放到了額頭上。

「好像體溫升高了,」他用乾啞的嗓子作出了判斷,「維克多-阿列克賽耶維奇,您這裡可以弄點兒熱水嗎?」

「要喝茶嗎?」

「不,就要點開水,我用它衝感冒沖劑。」

「會有效嗎?」

「會感到好一點。不,不是開玩笑,15分鐘後體溫就會降下來。過後體溫確實還會再升上來,但是可以挺兩至三個小時。」

有人給格梅里亞端來一大缸子開水。他把一小袋混有茶糜子的感冒沖劑倒了進去,然後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來。科洛布克-戈爾傑耶夫有些擔心地看著他,那目光就跟人們通常感到什麼事難以理解時一樣——人怎麼能喝這種東西?

「很難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