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2頁,共2頁

「你沒事吧?」盧卡斯問道。

「沒事。」

「還是想開些吧。」

「你不去親眼看看嗎?」

「不去了,我已看過四次,夠了。對我來講,這是最不容易的一次。」

亞當看著位於磚牆中部的那扇白色大門,有三輛汽車就停在附近。車的旁邊有一群警衛正在抽菸和低聲閒聊。「我想走了,」他說,他覺得自己像是要生病了。

「好吧。」盧卡斯抓住他的胳膊領他來到第一輛汽車旁邊。他和一名警衛說了幾句話,那人便跳進了駕駛室。亞當和盧卡斯則坐在了置於車箱中部的長凳上。

亞當知道,就在此時此刻,他那留在毒氣間裡的祖父正在吸進毒氣,他的肺部正在經受著那灼熱毒氣的灸烤。就在那裡,在那幢小小的紅磚房裡,他正在把毒氣吸進去,他在儘可能用力地吸著,希望能一下子就漂到那個更美好的世界裡去。

他開始哭起來。汽車繞過放風的院子後從監舍前面的草地上穿了過去。他捂住自己的雙眼,他在為薩姆哭泣,為他此刻遭受的苦難哭泣,為他被迫以這種不光彩的方式死去而哭泣。他身穿新衣,像頭牲畜似地被綁在那裡的樣子是多麼的讓人可憐。他為薩姆哭泣,哭他在生命的最後那九年半時間裡痴痴地想透過鐵門望一眼月亮,他為飽受創傷的凱霍爾家族哭泣,為那悲慘的家史而哭泣。他也在哭自己,哭自己在此時此刻的痛苦,哭他失去了可親近的人,哭他沒有能阻止這種瘋狂的行為。

盧卡斯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車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我很遺憾,」他不止一次地說道。

「這是你的車嗎?」他們出了大門停下後盧卡斯問道。沙土地停車場上停滿了車子,亞當一言不發地把自己的車門猛然拉開,道謝的話還是留著以後再說吧。

他在一壟壟棉田之間的礫石路上行駛著,直到駛上主幹道。他的車速一直很快,只是在繞過兩個路障時才稍稍放慢些速度,最後他來到了正門停下來,等著警衛檢查他的後備箱。他的左面是一群記者,他們正翹首企盼著來自監舍的訊息,小型攝像機早已嚴陣以待。

他的後備箱裡沒有人,看到警衛揮手後他把車子又繞過了一個路障,差一點撞上一個沒有來得及躲避的警衛。他在高速公路上停住車,看了一會兒位於他右側的燭光守夜活動。那些蠟燭足有幾百支,聖歌的誦唱聲從下面傳了過來。

他把車於高速駛開,掠過一些正在閒蕩的州警,他們正在享受值勤後的休閒時光。他駛過停在高速公路兩旁足有兩英里長的汽車長蛇陣,很快便把帕契曼拋到了後面。他猛踩油門,車速很快達到了九十英里。

他只是下意識地向北面開,但他並非想去孟菲斯。塔特懷、蘭伯特、馬克斯、斯萊奇和克倫肖等城鎮在他的車邊一一掠過。他搖下車窗,熱氣流在車裡的座位四周打著旋。前面的擋風玻璃上不時有個頭很大的昆蟲噼噼啪啪撞上來,三角洲正在鬧蝗災,他聽人們說起過。

他只管開著,並沒有什麼一定的去處,這次旅行原本不在他的計劃之內。他還從未想過薩姆死後他會馬上去什麼地方,因為他從來就不相信那種事會發生。他倒是想過在此時已經到了傑克遜市,正在和迦納-古德曼和赫茲-克里一起飲酒歡慶,正在為他們的力挽狂瀾喝得酩酊大醉。他想過這個時候他可能仍然守候在電話機旁,正在為獲得最後時刻的緩刑並使之確定下來而拼死拼活。他還想過種種其他可能。

他不敢回莉的公寓去,也許她正好在家裡。他們的下一次見面將會是非常令人難堪的,他希望能夠儘可能晚些見到她。他決定去找一家像樣的汽車旅館過夜,他要盡力讓自己睡上一覺,盤算一下等明天的太陽昇起時應該做些什麼。他經過了十幾個村落和城鎮,卻一間房也租不到。他把車速減慢了許多,經過一條又一條高速公路,他迷失了方向,可他並不在乎。當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去哪兒時還有什麼方向可迷失的呢?他靠著路標識別著所到的城鎮,不斷地繞來繞去。在離孟菲斯不遠的赫南多鎮外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店引起了他的注意,小店的門前一輛車子也沒有。櫃檯後面有一位頭髮烏黑髮亮的中年婦女,她正在打電話,一邊抽著煙,嚼著口香糖。亞當走到啤酒冷藏櫃前一把拽出一箱六瓶裝的啤酒。

「對不起,親愛的,十二點後不出售啤酒。」

「什麼?」亞當大聲問道,一邊把手伸到口袋裡。

她對他的粗暴態度不很高興。於是她把電話小心地放到身旁的現金出納機上。「我們這裡在午夜以後不允許出售啤酒,法律有規定。」

「法律規定?」

「不錯,法律規定。」

「是密西西比州的法律嗎?」

「是的,」她很乾脆地回答。

「你知道我現在對這個州的法律有什麼看法嗎?」

「不知道,親愛的,我也根本不想知道。」

亞當把一張十元的鈔票扔到櫃檯上後拿起啤酒便向自己的車子走去。她目送著他離開後便把錢揣進了口袋裡,然後便接著去打她的電話。幹嘛要為了一箱六瓶裝的啤酒麻煩警察呢?

他又把車子發動起來,這次是向南上了一條雙車道的公路,他一邊按限定的車速開著車子,一邊大口灌著第一瓶啤酒。他要去找一個乾淨的房間,要能提供免費的大陸風味早餐,有游泳池和有線電視,外加收費電視節目,而且兒童住宿免費。

死去需要十五分鐘,毒氣間通風需要十五分鐘,用氨水清潔需要十分鐘,然後還要將那根據醫生檢查和心電圖儀檢驗確已死亡的僵硬屍體進行沖洗。紐金特會這裡那裡地指指點點——戴上防毒面具,戴上手套,讓那些該死的記者們回到車子裡走人。

亞當似乎能夠看到薩姆,他的頭歪到一側,身體仍然被那些寬大的皮帶綁縛著。他的皮膚現在是什麼顏色?肯定不會再是過去九年半中的那種白色。他的嘴唇一定給毒氣燻成了紫色,肉體會變成粉紅色。毒氣間此時應該恢復正常了,應該很安全了。進毒氣間,紐金特會說,把他解下來。他們會用刀子把他的衣服割開。他的大便沒有流出來吧?是不是尿溼了褲子?人們都會那樣的。當心些,在這兒,這裡有塑膠袋,把衣服放到裡面,用水沖洗屍身。

亞當可以看到那身新衣服——筆挺的卡其布褲子,尺碼有些大的鞋子,乾淨、雪白的襪子。薩姆重新穿上真正的衣服時有多麼驕傲啊。眼下它們只不過是裝在綠色垃圾袋中的破布,任憑管理員像對待有毒的東西一樣去處理掉,去燒掉。

那些衣服在哪兒,就是囚犯專用的藍褲子和白襯衣?把它們拿來。到毒氣間裡面去,穿在屍體上,鞋子就不必了,也不用穿襪子,媽的,他馬上就會給送到殯儀館去,讓他的家人.去操心給他舉辦一個體面的葬禮吧。現在把擔架拿過來,把他抬到那邊去,放到救護車裡。

亞當駛近了一個不知是什麼地方的湖,他上了一座橋,又穿過片低地,空氣突然變得又溼潤又涼爽,他又一次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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