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你走吧,」亞當指著門說。紐金特急忙退了出去。
屋裡一下子只剩了爺孫兩人。時間還剩一個小時。
兩輛一模一樣的囚車開到訪客中心門前停下,八位幸運記者和一名行政司法長官上了車。法律並沒有要求案件發生地的縣行政司法長官擔任死刑見證人,但法律允許那樣做。
一九六七年擔任華盛頓縣行政司法長官的那個人已經在十五年前去世,不過,現任長官也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他在當天早些時候就通知盧卡斯-曼說他一定要履行法律賦予他的這項權力。他說自己覺得應該替格林維爾和華盛頓縣的人民來實現這個宿願。
埃利奧特-克雷默先生沒有親臨帕契曼。他多年來一直在為這次旅途做著準備,但他的醫生在最後時刻擋了駕。他的心臟很脆弱,來這裡會有生命危險。露絲-克雷默從未認真考慮過要來參加執行死刑,她正在孟菲斯的家中和朋友們一起等待著結果。
受害人家裡將沒有人親臨薩姆-凱霍爾死刑的執行現場。
車子啟動了,記者們一窩蜂地對著它拍照和攝像,直到它上了監獄裡的主幹道後消失了。五分鐘後,車子停在了嚴管區的門前,車上的所有人都被叫到一旁檢查是否帶有攝像機和錄音機,然後他們又重新上車進了大門。囚車沿著嚴管區正面的草地一路前行,然後拐過西頭的牛欄停在了救護車的附近。
紐金特正親自候在那裡。記者們從車子裡下來後立刻本能地四下張望,力爭能夠在事後把一切都記錄下來。他們正好是在一幢方形紅磚建築的外面,與之毗鄰的低矮平房便是嚴管區。那幢不大的建築物有兩扇門,一扇關著,另一扇正向他們敞開。
紐金特沒情緒和那些亂鬨鬨的記者們浪費時間。他迅速帶他們穿過敞開的大門來到裡面的一間小屋子,屋裡放有兩排摺疊椅,椅子的前面是一道預示著不祥的黑色布幔。
「請坐,」他生硬地說,接下來清點人數,共是八名記者,一名行政司法長官,另外還空著三個位子。「現在是十一點十分,」他不無誇張地說道,「犯人正在隔離室裡。在你們面前的布簾後面便是毒氣室,差五分十二點時犯人將被帶進毒氣室,將他固定好後便要將毒氣室的門鎖上。那道布簾將在午夜十二點整準時開啟,屆時犯人已經在毒氣室裡了,他與窗戶的距離不到兩英尺,你們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這一切都是按規定執行,明白嗎?宣佈他死亡以前大約需要十分鐘的時間,到時布簾將要拉上,你們應該回到車子裡去。諸位等的時間可能要長一些,很抱歉這間屋裡沒有空調。布簾一旦開啟後,一切都會很快地進行。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和犯人談過話嗎?」
「是的。」
「他的狀況如何?」
「眼下我就不細講了。一點鐘時將會召開新聞釋出會,到時我再詳細回答提問,現在我很忙。」紐金特說完便離開了見證室並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迅速拐過牆角進了毒氣室。
「我們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你想談些什麼?」薩姆問道。
「想談的大多了,不過,大部分都是令人不愉快的話題。」
「在這種場合下談令人愉快的話題未免有些費勁。」
「你現在想什麼,薩姆?心裡都有哪些想法?」
「什麼想法都有。」
「你最怕什麼?」
「毒氣的味道,到時候不知是否會很疼痛,我可不想受罪,亞當,我希望能快點。到時候我要用力吸進一口,沒準當時就能上西天。我並不怕死,亞當,不過,我現在對臨死前這一段時間倒是有些怕。我希望快點過去,這種等待太殘酷了。」
「你準備好了嗎?」
「我這個結實的心臟平靜得很。我做過一些壞事,孩子,但我覺得上帝應該給我一次機會,我想我還不到罪不容赦的地步。」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那個和你在一起的人?」
「說來話長,我們的時間不夠了。」
「那樣做本來可以挽救你的性命。」
「不會的,沒人會相信它,你想想看,經過了二十三年的時間,我突然改口將責任全部推到一個子虛烏有的人身上,那豈不是有些滑稽。」
「你為什麼不和我講實情?」
「我有我的道理。」
「是為了保護我嗎?」
「只是原因之一。」
「那個人還在,是不是?」
「是的,就在附近。實際上,沒準他這時就在監獄前面和那些瘋子們在一起,他在等待著。不過,你從未見過他的面。」
「道根和他的妻子是他殺的嗎?」
「是的。」
「還有道根的兒子?」
「是的。」
「還有克洛維斯-佈雷澤頓嗎?」
「可能是。他是個天生的殺手,亞當,是個異常殘暴的人。第一次審判時他就對我和道根進行過威脅。」
「他有名有姓嗎?」
「沒有。即使有我也不會告訴你,這方面的事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你的死是為別人所犯的罪孽受過。」
「不。我本來可以救那兩個孩子,上帝知道那次殺人有我的份,我是罪有應得,亞當。」
「誰也不應該受這種懲罰。」
「這比活著要好受些。如果他們現在把我帶回牢房並要我一直在那裡等死的話,你知道我會怎麼樣嗎?」
「怎麼樣?」
「我會自殺。」
經過在監獄裡度過的這段最後時光,亞當知道薩姆的話是不無道理的。他很難再重溫這種每天有二十三個小時呆在一隻小籠子中的生活所帶給人的恐怖。
「我忘了帶煙來,」薩姆拍了拍口袋說,「恐怕現在是戒菸的最好時機了。」
「你是在尋開心嗎?」
「是的。」
「沒用的。」
「莉給你看過有我參加私刑照片的那部書嗎?」
「她沒有給我看,但告訴我那部書放在什麼地方,我把它翻了出來。」
「你看到照片了。」
「是的。」
「很平常的一次聚會,是不是?」
「非常可悲。」
「你看到另一張私刑照片嗎,就是另一頁的那一張?」
「是的,有兩名三k黨徒。」
「都穿著白袍,戴著尖頂帽和麵具。」
「是的,我看到了。」
「那是我和艾伯特,其中一個面具後面就是我。」
亞當的心簡直要炸裂開來。那張令人恐怖的照片在他的腦海裡閃現著,他拼命想把它從腦子裡趕出去。「你為什麼要和我講這些,薩姆?」
「因為我會感到好受些,我以前從未向人承認過,面對事實對人來講是一種解脫,我覺得好受多了。」
「我不想再聽到那些事了。」
「埃迪從來不知道那件事。他在閣樓上發現了那本書,他也猜出其他照片裡有我。但他不知道我就是那些三k黨中的一個。」
「我們別再談埃迪了,好不好?」
「好吧。莉怎麼樣了?」
「我對莉非常生氣,她悄悄溜開了。」
「我看,見不到她也許是件好事,不然大家都會受到傷害。我很高興卡門能來看我。」
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令人愉快的話題。「她是個好孩子,」亞當說。
「非常出色。我覺得很驕傲,亞當,為你和卡門。你們都繼承了你們母親的優秀基因,有你們這樣兩個出色的孫兒孫女,我真是知足了。」
亞當只是聽著,不想打斷他。隔壁傳來了一聲響動,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紐金特一定是在那裡擺弄他的那個玩藝兒,」薩姆說道,他的兩肩抖得厲害,「你知道什麼使我難過嗎?」
「什麼?」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真像是給鞭子抽打一樣,尤其是在最後的這幾天。我看著你,看著卡門,我的面前是兩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性格開朗,熱情奔放。你們不仇恨任何人,你們寬容,胸懷坦蕩,受過良好教育,志向遠大,無論到哪裡都不像我那樣揹負著與生俱來的重負。我看著你們,我的孫兒孫女,我的親生骨肉,我問自己,為什麼我不是另外一種人?一種像你和卡門那樣的人?真不能讓人相信我們之間竟會有一脈相通的血緣關係。」
「別這樣,薩姆,別那樣想。」
「我控制不住自己。」
「求你了,薩姆。」
「好吧,好吧,談點讓人高興的。」他的聲音拖得很長,身子也向前傾過去。他的頭垂得很低,幾乎落到了兩腿之問。
亞當想更多地瞭解一下那個神秘的同謀犯。他想知道全部實情——那次爆炸案的全部細節,逃跑的經過,薩姆是怎樣給抓住的,為什麼薩姆會給抓住。他還想知道那個傢伙怎麼樣了,尤其是因為他就在外面,正在拭目以待。但他的問題是不會得到答覆的,因此他放棄了。薩姆會把很多秘密帶到墳墓裡去的。
州長直升機的到來在帕契曼正門一帶引起了一陣騷動。直升飛機是在高速公路的另一側降落的,那裡正有一輛囚車在等著。州長的兩側一邊有一個保鏢架著他的臂肘,身後是一溜小跑的莫娜-斯塔克,麥卡利斯特匆匆忙忙上了囚車。「是州長到了!」有人喊了起來。聖歌和禱告的聲音暫時停了下來。攝像機追著囚車一通猛拍,直到它一溜煙地開進了監獄的正門不見了。
幾分鐘後,車子停在嚴管區後面救護車的附近。保鏢和斯塔克小姐留在車子裡,紐金特過來迎接州長並把他護送到見證室內,他進去後在前排坐下並向其他見證人點了點頭,那些人現在都已是大汗淋漓。屋子裡像蒸籠似的,黑蚊子沿著牆壁亂飛亂撞。紐金特問州長還需要些什麼。
「需要些爆米花,」麥卡利斯特打趣道,但並沒有人報以笑聲。紐金特皺了皺眉山去了。
「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一名記者馬上問道。
「無可奉告,」麥卡利斯特自命不凡地說。
他們十個人不再講話,都靜靜地盯著那塊布簾,一邊焦急地看著手錶。令人緊張不安的閒聊結束了,他們都避免各自間的目光接觸,似乎都在為參與了這種可怖活動而感到難為情。
紐金特停在毒氣室門口核對著清單。時間已是十一點四十,他讓醫生去隔離室,然後走到外面示意警衛們從嚴管區周圍的四個崗樓撤出。執行死刑後毒氣逸出並對崗樓上的警衛造成傷害的事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不過,紐金特做事喜歡一絲不苟。
敲門聲真是輕得不能再輕了,但在這種時候那聲音仍像是一聲重錘,它在沉寂中轟然響起,亞當和薩姆都不由得為之一震。門開了,那名年輕醫生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勉強擠出的微笑,他蹲下身子,請薩姆解開襯衣。一隻圓圓的聽診器放置到了他那蒼白的皮膚上,聽診器帶的一根短線垂掛在他的褲帶位置。
醫生的手在發抖,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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