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獨自一人在看一盤租來的電影錄影帶,電話機就放在身邊,莉一直沒有訊息。十點的時候他給西海岸掛了兩個電話。先是給在波特蘭的媽媽打。她語氣很冷靜,但表示非常高興聽到他的聲音,她沒有打聽薩姆的事,亞當也沒有講。他說自己乾得很艱苦,但總的看來很有希望,他也很想在幾周內回到芝加哥去。她在報上看到了一些訊息,有些為他擔憂。亞當說,莉很好。
第二個電話是打給在伯克利的妹妹卡門的。在她公寓裡接電話的是個男子,如果亞當沒有記錯的話,是那個叫什麼凱文的人,他和卡門在一起已有些年頭了。卡門很快接過了話筒,似乎很急於知道密西西比這邊的事,她也一直在關注著事態的進展,亞當說了一大堆表示樂觀的話。她很為他置身於那些可怖的三k黨徒和法西斯分子中間而憂慮。亞當連聲說自己很安全,並且說事情真的進展很順利,當地人懂禮貌得出奇,非常純樸,他和莉住在一起,兩人相處得好極了。使亞當感到意外的是,她想知道薩姆的事——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外貌,他的心態,他願不願談論埃迪。她問是否可以在八月八號以前去看看薩姆,這種見面倒是亞當還不曾想到過的。亞當說他會考慮,並說會問問薩姆。
他在沙發上進入了夢鄉,電視機也沒關。
週一早晨三點半,他被電話鈴聲吵醒。電話裡是一個從未聽到過的聲音,說自己是費爾普斯-布思。「你一定是亞當,」他說。
亞當坐起身子揉揉眼睛。「是的,我就是。」
「你見到莉了嗎?」費爾普斯不緊不慢地問道。
亞當看了一下放在電視機上面的表。「沒有,怎麼了?」
「嗯,她遇到麻煩了,一個小時前警察給我打了電話,昨晚八時他們發現她酒後駕車,她已被拘留了。」
「噢,不,」亞當說。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她進去後當然不肯接受呼吸檢查,因此在禁閉室裡給關了五個小時。她在登記本上留下了我的名字,所以警方給我打了電話。我趕到拘留所時,她已經交保獲釋,我以為她給你打了電話。」
「沒有,我昨天早晨醒後她就一直不在這裡,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關她的訊息,她會給誰打電話呢?」
「天知道?我真的不願意給她的朋友們打電話把他們吵醒,也許我們只好等了。」
亞當聽到他這樣武斷地作決定感到很不舒服。好也罷壞也罷,他們畢竟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而且很明顯他們以前也曾經歷過同樣的事。可亞當自己又有什麼辦法呢?「她不是開車離開拘留所的吧?」他不大自信地問道,但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
「當然沒有,有人接走了她。所以我們還有一個麻煩,我們需要去取回她的車,車子就停在拘留所邊上的停車場裡,我已經付清了拖車費。」
「你有車鑰匙嗎?」
「有的,你能幫我取一下車嗎?」
這時亞當突然記起了報紙上費爾普斯和莉面帶微笑的那張照片,還想起了他所猜測的布思家族對這件事的反應。他肯定自己是那家人的主要指責和非難物件,如果他呆在芝加哥的話,所有這一切本來都不會發生。
「當然,請告訴我——」
「到門衛那裡等我,我十分鐘就到。」
亞當刷了牙,穿好耐克鞋,又到大門口同值班的門衛威利斯閒聊了大約有十五分鐘的樣子才見到一輛有史以來最長的黑色賓士車開過來停下。亞當同威利斯道了別,鑽進了汽車。
他們出於禮節握了握手。費爾普斯穿著一件白色運動衫,頭戴一頂小熊隊球帽,緩緩地在空曠的大街上開著車。「我想莉已經跟你說過我的一些事,」他的口吻不帶絲毫感情色彩。
「很少一點,」亞當謹慎地回答。
「好吧,可說的事很多,我也就不再打聽她都說了些什麼內容了。」
這個想法不錯,亞當想。「也許我們最好還是談談棒球或者別的什麼事,我敢說你是個小熊隊的球迷。」
「我歷來就是小熊隊的球迷,你呢?」
「當然。本賽季我第一次去了芝加哥,我曾去過裡格利不下十幾次,就住在離公園不遠的地方。」
「原來如此。我每年要去看三四次,我的一個朋友有個包廂。我看球可是有年頭了,你喜歡哪名球員?」
「我想是桑德伯格,你呢?」
「我喜歡那些歲數大些的,厄內-班克斯和羅恩-桑託。他們代表棒球的鼎盛時期,球員們都忠心耿耿,不會年年轉會,你始終知道自己鍾愛的球隊裡都有哪些人。而現在,只有老天爺才知道。我喜歡這項運動,但貪婪給把它給毀了。」
費爾普斯-布思對貪婪的指責令亞當感到有些意外,不覺內心有所觸動。「也許是吧,但多少年來棒球就是一部球隊老闆們的貪婪史,球員們要求自己應得的一份何錯之有?」
「一年五百萬,有誰值那麼多錢?」
「沒人值那麼多錢,不過,既然搖滾歌星能掙五千萬,棒球運動員掙幾百萬有什麼不可以的?這就是娛樂業,比賽是球員的事,不是老闆的事,我去裡格利看的是球員,並非因為《論壇報》眼下正巧是球隊老闆。」
「是的,可是看看那票價吧,看場比賽竟要花十五美元。」
「可到場的觀眾人數還在增加,球迷們並不在乎。」
他們的車子穿過了商業區,清晨四點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很快他們便接近了拘留所。「聽我說,亞當,我不知道莉跟你講過多少關於她酗酒的事。」
「她說了自己是個酒精中毒患者。」
「一點不錯,這是她第二次酒後駕車受到處罰了。上一次我曾設法沒有讓她上報,這次我不知道會怎麼樣,她突然成了整個城裡談論的焦點,感謝上帝她並不曾傷害過任何人。」費爾普斯把車子停在一個車場圍欄旁的路邊上。「她已經進行過五六次戒酒。」
「五六次。她對我說進行過三次治療。」
「癮君子的話不能相信,在過去十五年中光我知道的就不下五次。她喜歡去的地方是一家名叫春之溪的很時髦的戒酒中心。那家店的規模不大,就坐落在城北幾公里外的一條河上,非常清靜優雅,是專供有錢人使用的。他們在裡面戒酒和療養,好吃好喝,做健身和桑拿,都是那些最時髦的事。那是個好得人人都想去的地方,我總覺得她在今天晚些時候會去那裡,她有些朋友會幫她去登記,她在那裡很熟,那兒差不多算是她的半個家了。」
「她會在那裡呆多久?」
「不一定,至少一星期,也曾在裡面住過一個月。一天的花費是二千美元,當然他們會把帳單寄給我,不過我倒不在乎。只要能幫她,花多少錢我都在所不惜。」
「我能做些什麼?」
「首先,我們要想辦法找到她,幾個小時後我就給我的秘書們掛電話,先查清她在哪裡,眼下她的去向應該不難判斷,我斷定她會出現在戒毒所,很可能就在春之溪。我還要去爭取不讓報紙披露這件事,恐怕要花上幾個小時的時間,根據最近報界的動向看,這不大容易做到。」
「我很遺憾。」
「一旦找到了,就需要你去看她,帶些花和糖果。我知道你很忙,對你面臨的問題我也略知一二,還有,嗯——」
「九天。」
「對了,九天。好吧,想辦法找找她,帕契曼的事結清後,我建議你回芝加哥去,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留下她一個人?」
「是的,聽起來很不順耳,但必須要這樣做。她問題不少,原因也很多,我承認我算是原因之一,但有許多事情你不瞭解,她的家庭是另一個原因。她很喜歡你,但你給她帶回了許多惡夢和痛苦,不要因為我的這些話而記恨我,我知道這些話有點傷感情,但我說的都是實情。」
亞當透過車窗凝視著街對面的停車場圍欄。
「有一次她有五年滴酒未沾,」費爾普斯繼續說道,「我們以為她不會再犯了。後來薩姆被定了罪,接著是埃迪的死,她參加葬禮回來後便一蹶不振,我想過很多次了,她也許永遠擺脫不出來了,你最好還是離開她。」
「可是我愛她。」
「她也愛你,但你的愛需要有一段距離,你可以從芝加哥給她寫信,寄明信片,過生日的時候給她寄上一束花,一個月打一次電話,聊聊電影啦,小說啦,但不要談家事。」
「那誰來照料她呢?」
「她已經是接近五十歲的人了,亞當,她在大部分時間裡獨立性一直很強。她的酗酒史已有多年,對此你我都無能為力。她知道自己的病,她想保持清醒時就能夠保持清醒。你並不是個能給她帶來好的影響的人,我也不是,對不起。」
亞當沉重地呼吸著,他的手緊握著車門把手。「對不起,費爾普斯,如果我使你和你的家庭感到難堪的話,我不是有意識要那樣做的。」
費爾普斯笑了笑並把一隻手放到亞當的肩頭。「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的家庭比你的家庭遇到的麻煩要多得多,我們的處境更為艱難。」
「這一點,先生,很難讓人相信。」
「是真的,」費爾普斯說著遞給他一個鑰匙環並指了指停車場裡面的一幢小房子,「到那裡登記一下,他們會帶你去找車。」
亞當開啟車門下了車。他目送著賓士車緩緩離開,消失了蹤影。當亞當走進停車場圍欄的大門時,他怎麼想怎麼覺著費爾普斯-布思實際上還在愛著他的妻子——
豆豆書庫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