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2頁,共2頁

「是的先生。可是這項法律是在一九八四年才生效的,只對那以後犯罪的人才有效,並不適用於我的當事人薩姆-凱霍爾。」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們放棄毒氣室這種行刑手段,但如果我們那樣做了會出現什麼情況呢?你的當事人和那些像他一樣在一九八四年以前犯罪的人又會怎麼樣呢?他們不是要從夾縫中漏網了嗎?在法律上並不存在相應的對他們那一類人執行劇毒注射的條款。」

亞當已經估計到了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薩姆也曾經這樣問過。「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法官大人,我只能說我完全相信密西西州的立法機構有這個能力和願望通過一條適用於我的當事人以及與他情況相當的人們的新法律。」

這時朱迪法官插了進來。「假設他們做到了這一點,霍爾先生,那麼三年後你再回到這個法庭上時還會說些什麼呢?」

謝天謝地,黃燈正好亮了起來,亞當只剩下了一分鐘的時間。「我會有話說的,」他說著笑了笑,「只要給我時間。」

「我們已經見教過與本案相同的案例,霍爾先生,」羅比肖克斯說,「實際上在你的答辯中已經援引了,是一個得克薩斯州的案例。」

「是的,法官大人,我請求法庭就此問題重新裁決,實際上所有設有毒氣室或電椅的州都已改用了劇毒注射,原因是顯而易見的。」

他還剩有幾秒鐘的時間,但他覺得該是剎車的時候了。他不想再引起其他的問題。「謝謝,」他說完便滿懷信心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裡。終於過去了,他堅守住了自己的陣地,作為一個新手已經乾得很不錯了,下一次就會來得更容易些。

羅克斯伯勒則顯得很刻板和井井有條,像是作了充分的準備。他講了幾個有關老鼠以及它們所犯罪過的小笑話,但他的沉悶語調一點也沒有幽默感。麥克尼利同樣連珠炮似地向他提問了一通為什麼各州都爭先恐後改用劇毒注射方式,問得羅克斯伯勒直卡殼,只好引用了長長的一串案例說明各聯邦巡迴法院同樣認可採用毒氣室、電椅、絞刑和槍斃等死刑執行手段。法律站在他的一邊,他也儘可能利用法律。二十分鐘很快過去,他也像亞當一樣很快坐回到自己的椅子裡。

朱迪法官簡單說明了一下這個問題的迫切性並保證在數日內作出裁決。所有人都一齊站起身來,三位法官很快從法官席後面消失了。法庭傳令人宣佈法庭休庭到星期一上午。

亞當與羅克斯伯勒握了握手便向外面走去,直到有記者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是傑克遜市一家報紙的記者,只提了不多幾個問題。亞當彬彬有禮,但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後來碰到的兩名記者他也如法炮製。羅克斯伯勒自然有話要說,亞當走開以後,記者們便圍上了首席檢察官,並把錄音機捅到他的嘴邊。

亞當想離開這座大樓。他來到炎熱的外面,馬上戴上了太陽鏡。「要去吃午餐嗎?」一個聲音在他後面很近的地方響起。原來是盧卡斯-曼,同樣也戴著遮陽鏡。他們站在立柱之間握了手。

「我還吃不下飯,」亞當坦言道。

「你幹得相當不錯。對人的神經真是一場折磨,是不是?」

「的確,你為什麼來這裡?」

「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典獄長要我趕來觀察口頭辯論,我們需等到裁決以後才能開始準備工作。咱們還是去吃飯吧。」

亞當的司機把車開到臺階邊緣,兩人一齊上了車。

「你對城裡熟嗎?」曼問道。

「不熟,我是第一次來。」

「那就去邦-託恩咖啡館,」曼對司機說,「是個很優雅的老店,拐過街角就到。車子不錯嘛。」

「這就是為財大氣粗的公司工作的好處。」

午餐一上來就讓亞當到很新奇——原來是一些帶有半個殼的生牡蠣,亞當從前只是聽說,但從未品嚐過。曼卻很嫻熟地給他表演如何用辣根、檸檬汁、辣醬油以及茄汁調配作料,然後把第一隻牡蠣放入調料,再小心翼翼地放到餅乾上後一口吞進嘴裡。而亞當的第一隻牡蠣卻從餅乾上掉到了桌子上,不過第二隻卻恰好掉進喉嚨裡。

「不要嚼,」曼教他說,「要讓它自己滑下去。」於是亞當一氣滑下去了十隻,肚子很快給填滿了。他望著眼前盤子裡的十來只空殼感到很受用。他們一邊品著迪克西啤酒一面等著上清水蝦。

「我看到你那份關於律師抗辯不力的上訴了,」曼小口吃著一塊餅乾說。

「恐怕從現在起我們不得不對一切都要進行上訴。」

「最高法院不會為此浪費時間的。」

「是的,他們不會。他們好像已經對薩姆-凱霍爾不耐煩了。我今天就把它送到地區法院,但我並不寄希望於斯萊特里給予薩姆減刑。」

「我也這樣看。」

「我還有多大希望呢,只剩十二天的時間了?」

「恐怕希望會一天比一天渺茫,但事情往往很難預料,也許還有一半的希望。幾年前我們曾差一點就把斯德哥爾摩-特納處決,還有兩週時,看起來大局已定。剩一週時他已經連一點可供上訴的材料也找不到。他請的律師非常出色,但已無可申訴。他吃了最後一餐飯,然後——」

「然後是配偶探訪,來的是兩名妓女。」

「你怎麼知道?」

「薩姆跟我講了一切。」

「這都是真事。他在最後一分鐘獲得了緩刑,眼下他離毒氣室還遠著吶,天曉得會出什麼事。」

「不過,這件事你怎麼看?」

曼喝了一大口啤酒,接著向後側了側身子,兩大盤清水蝦擺到了面前。「每到執行死刑時我就什麼看法都沒有了。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你就不斷地提出請求和申訴吧,這就像是一場馬拉松,你絕不能中途放棄。江布-帕里斯的律師在死刑執行前十二個小時支撐不下去了,他的當事人歸天時他正躺在醫院裡。」

亞當嚼完一隻清水蝦後喝口啤酒送了下去。「州長要我跟他談談,應不應該談呢?」

「你的當事人怎麼看?」

「你以為他會怎麼看?他恨州長。他嚴禁我跟他談話。」

「你必須尋求召開赦免死刑聽證會,這是慣例。」

「你對麥卡利斯特很瞭解嗎?」

「不太瞭解。他是個野心勃勃的政治動物,我一句話也不會相信他的。不過,他倒的確可以簽署赦免令,他有權改變死刑判決,他可以要人的命,也可以把人放生。法令賦予州長很大的許可權,也許他是你的最後希望了。」

「願上帝保佑我們。」

「這蛋黃醬的味道如何?」曼嘴裡塞得滿滿地說。

「很鮮。」

他們各自埋頭忙著吃了一會兒。亞當對他的作陪和談話很感激,但決心只和他談些上訴和策略方面的問題。他很喜歡盧卡斯-曼,但他的當事人討厭他。正像薩姆說的那樣,曼為州政府工作,而州政府正在想辦法殺死他。

亞當當天下午晚些時候本可以乘飛機返回孟菲斯,他可以在六點半到達,那時離天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還能去辦公室消磨一個小時再回莉的公寓,但他不想那樣做。他眼下在河邊一家現代化的飯店裡擁有一套漂亮的房間,租金無疑是由庫貝法律事務所的夥計們支付,所有費用全包。再說他還從未去過法國人聚居區。

三杯迪克斯啤酒和昨晚一夜未眠的疲倦迫使他小睡了三個鐘頭。六點時他醒轉來,發現自己正穿著鞋橫躺在床上,他又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上的電扇楞了足有半個小時才起身。這一覺睡得很沉。

莉沒有接他的電話。他在她的電話錄音機上留了言,他真希望她沒有再喝酒。如果她喝了,那最好是把自己鎖在屋裡以免去影響別人。他刷了牙又梳梳頭,然後乘電梯來到樓下寬敞無比的大廳裡,那裡有一支爵士樂隊正在為這快樂的時光伴奏。一個角落的吧檯上正在兜售帶著半隻殼的牡蠣。

他在暑熱中沿著運河大街往前走,一直走到皇家大道,他在那裡向右拐了個彎,很快便溶入了旅遊者的人潮中。週五晚上是法國人聚居區最熱鬧的時候。他出神地望著那些脫衣舞俱樂部發呆,真恨不得能進去看上一眼,只是當他從一扇敞開的門裡看到裡面舞臺上的一排男脫衣舞演員時使他頓時胃口大傷,那都是些長相酷似漂亮女人的男人。他在一家中式外賣店中買了一隻插在棍上的春捲吃,然後繞過一個正在嘔吐的酒鬼。他在一間爵士俱樂部的小桌旁消磨了一個小時,一面喝著四美元一份的啤酒,一面聽著悅耳的小爵士樂隊的演奏。天擦黑時,他來到了傑克遜市廣場,看到那些畫家們正在收拾畫架準備打道回府。街頭樂手和舞蹈藝人們興沖沖地出現在一所古老的教堂前,他和著一曲由一些突蘭大學學生表演的迷人的絃樂四重奏拍起巴掌來。隨處可見人們在喝著、吃著、跳著,盡情享受著法國人居住區中的歡樂。

他買了一客香草冰淇淋,回身向運河走去。如果是在另一個晚上,或是在另一種情況下,他也許會經不起誘惑去看一場脫衣舞表演,當然是坐在後排座位上,在人們看不到他的地方。也許他還會去一家時髦酒吧找個孤獨的漂亮女人。

可今晚不行。那些酒鬼令他想到了莉,他真希望自己能夠回到孟菲斯去看她。那樂曲和歡笑聲使他想到了薩姆,他這時正坐在一個溼熱的蒸籠裡盯著牢門上的鐵柵欄數著自己的日子,他也許正在期冀著什麼,也許正在祈禱他的律師能夠創造奇蹟。薩姆也許永遠看不到新奧爾良了,永遠也吃不到牡蠣、紅豆、稻米,喝不到冰鎮的啤酒和上好的咖啡了。也許他永遠也聽不到爵士樂曲,看不到藝術家們的彩繪,永遠也不會再乘坐飛機或是住進漂亮的飯店。他也許永遠不能再去釣魚、開車或是做那數不盡的自由人可以隨心所欲去做的事了。

即使薩姆能夠活過八月八號這一天,他也只不過是在繼續他那一天天逐漸衰亡的過程罷了。

亞當離開了法國人聚居區,急急忙忙返回飯店。他需要休息,馬拉松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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