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先到墓地哀悼死者。墓地坐落在克蘭頓附近的兩座小山丘上,其中一座山丘上密佈著一排排精美的石碑和紀念碑,是名門望族埋葬先人的專用領地,沉重的大理石碑上鐫刻著死者的姓名。另一座小丘是一處新建的墓地,隨著時光的流逝,密西西比州的墓碑一年年變得個頭越來越小。莊嚴肅穆的橡樹和榆樹遮天蔽日,將大部分墓地覆蓋在下面,低矮的草坪和灌木叢修剪得很齊整,墓地四周杜鵑花隨處可見。克蘭頓對往昔的印記尤其珍視。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週六,天空晴朗,萬里無雲,從夜裡就已經開始颳起的微風驅走了溼氣。雨剛剛停了一會兒,山坡上草木蔥蘢,山花爛漫。跪在母親墓碑前的莉將一束鮮花放到母親名字的下面,然後閉上了眼睛。亞當站在她的身後打量著這個墳墓,安娜-蓋茨-凱霍爾,生於一九二二年九月三日,卒於一九七七年九月十八日。亞當默算了一下,她去世時五十五歲,所以他自己當時應該是十三歲,正在南加州的什麼地方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她一個人獨自葬在一塊單人的石碑下面,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一些問題。夫妻應該是並排合葬的,至少在南方應該如此,先走的一個應該佔據墓前立有雙人墓碑的頭一個墓穴。每次來給先去的人掃墓時,那個尚健在的人都會看到他或她自己的名字已然在墓碑上靜靜地候在那裡。
「我母親去世時父親是五十六歲,」莉離墓退後一些拉著亞當的手說道,「我想讓他為母親選一塊合葬墓地,以便有一天兩人能夠再度聚首,但他拒絕那樣做。我猜想他是覺得自己的日子還長,也許還會續絃。」
「你曾對我說過她不喜歡薩姆。」
「我確信她是以自己的方式愛著他,他們共同生活了差不多有四十年的時間,但他們的關係從來就不是很親密。我長大一些後才知道她不大願意他守在身邊,有幾次她還對我這樣說過。她是一個樸實的鄉下女子,很年青的時候便結婚生子,並和孩子們廝守在家裡,對丈夫百依百順。這在她們所處的那個時代是很司空見慣的事。我覺得她是一個生活得很不順心的女人。」
「也許她不喜歡和薩姆葬在一起永遠相伴。」
「我也那樣想過。實際上,埃迪想要他們分葬在墓地相對的兩側。」
「好一個埃迪。」
「他可不是在開玩笑。」
「她對薩姆和三k黨的事有多少了解?」
「不清楚。我們從不談這方面的事。我記得在他被捕後她也感到恥辱,她甚至同埃迪和你們這些孩子一起住了一段時間,因為記者總是找她的麻煩。」
「薩姆受審時她也從未到過庭。」
「是的,薩姆不想讓她旁聽。她患有高血壓症,薩姆以此為由從不讓她到庭。」
他們拐了個彎,沿著一條窄徑穿行在老墓地之問。兩人拉著手,邊走邊看著所經過的一個個墓碑。莉指了指街對面另一個小山丘上的一排樹木。「那裡是埋葬黑人的地方,」她說,「就在那些樹木的下面,是一塊很小的墓地。」
「真的嗎?現在竟然還會有這等事?」
「一點不錯,就像人們說的那樣,讓他們呆在自己的地方。這裡的人們是絕不會讓自己的祖先同他們所說的黑鬼葬在一起的。」
亞當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他們登上山頂後來到一棵橡樹下休息,一排排的墳墓在他們的腳下靜靜地伸展開去。在幾個街區以外,福特縣政府辦公大樓的圓頂在陽光下閃爍。
「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常在這裡玩耍,」她輕聲說著又指了指位於她右手的北面,「每逢七月四日國慶日,城裡都會舉行焰火晚會,這塊墓地是觀看焰火的最佳場所。那下面有一個公園,焰火就在那裡燃放。我們會騎著腳踏車到城裡看遊行,然後去游泳池裡游泳,和朋友們在一起玩耍。天黑以後,我們大家便會在這周圍聚齊,就在死者們中間,坐在這些墓碑上觀看焰火。男人一般是守在自己卡車的旁邊,車上都藏有啤酒和威士忌;女人們則躺在墊子上照料著小孩子。我們常常會到處瘋跑著嬉戲打鬧或是騎著腳踏車四下裡轉悠。」
「還有埃迪?」
「當然。埃迪是家裡最小的男孩,有時頑皮得能氣死人,但他很有男孩子氣。我很懷念他,真的,非常非常懷念他。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很多年裡不是很密切,但自從我回到這個城市以後心裡就一直想著我的這個小兄弟。」
「我也很想念他。」
「他高中畢業的那天晚上,我們倆一起來到這兒,就是我們現在坐的這個地方。我當時已經到納什維爾去了有兩年的時間,我之所以回來是因為他要我參加他的畢業典禮。我們帶了一瓶很便宜的葡萄酒,我想那一定是他第一次喝酒,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我們就坐在這兒,就在埃米爾-雅各布的墓石上,一直到把那瓶酒慢慢喝光。」
「那是在哪一年?」
「我記得是一九六一年。他當時想參軍以便能夠離開克蘭頓,離開薩姆。我卻不想讓自己的小弟弟到軍隊裡去,我們一直談論著這件事,直到太陽從東方升起來。」
「他一定很迷惘吧?」
「他當時十八歲,恐怕會像大部分剛剛畢業的高中生一樣不知如何是好。埃迪非常擔心如果在克蘭頓待下去會出什麼事,他怕自己的某些神秘的遺傳缺陷會逐漸顯現,最終演變成另一個薩姆,另一個戴著尖帽子的凱霍爾。他很絕望,一心想逃離這個地方。」
「而你卻一有可能便逃開了。」
「是的,但我比埃迪要更堅強些,至少在十八歲的時候是這樣。我不能眼見著他那樣小的年紀就離家出走,因此我們一邊喝著酒,一邊想找出一個把握生活的辦法。」
「我父親最終找到了把握生活的辦法嗎?」
「恐怕沒有,亞當。父親以及他的家族所留下的仇恨一直在痛苦地折磨著我們,有些事我真希望你永遠也不要知道,我真想讓那些事永遠被埋葬掉。也許我能夠擺脫掉那些事的困擾,而埃迪卻沒能做到。」
她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兩人一起走出樹蔭。沿著一條很零亂的小路向新墓地方向走去。她停下來,用手指著一排很小的墓碑。「這裡埋著你的曾祖父母以及你的嬸嬸、叔叔和凱霍爾家族的其他人。」
亞當數了數,一共有八個墓。他讀著墓碑上的姓名和日期以及鐫刻在大理石碑上的詩文、經文和挽辭。
「還有很多葬在鄉下,」莉說,「凱霍爾家族大部分生活在卡拉維一帶,死後都埋在鄉下教堂的後面。」
「你來這裡參加過這些人的葬禮嗎?」
「很少。這個家族的人際關係不是很親密,亞當。這些人中有許多是在我懂事以前故世的。」
「為什麼你母親沒有埋在這裡?」
「因為她不肯。在她知道自己將要不久於人世的時候,她為自己選定了墓址。她從不認為自己屬於凱霍爾家族。她屬於蓋茨家。」
「聰明的女人。」
莉從自己祖母的墓旁拔了一把草,擦拭著墓碑上的名字,莉迪婭-紐瑟姆-凱霍爾,死於一九六一年,享年七十二歲。「我對她印象很深,」莉跪在草地上說道,「她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三兒子被打入死監的事,她在墳墓裡也不會安生的。」
「這個人怎麼樣?」亞當指著莉迪婭的丈夫納撒尼爾-盧卡斯-凱霍爾的名字問道,納撒尼爾於一九五二年六十四歲時去世。莉臉上的柔情頓時消散。「是個讓人討厭的老頭,」她說,「我敢說他肯定會為薩姆所做的事感到驕傲,人們都叫他納特。他是在一次葬禮上給人殺死的。」
「葬禮上?」
「是的,在過去,這一帶的人們都視葬禮為社交活動。通常在葬禮之前要長時間地守靈,其間會有很多的人前來拜謁,大家在一起吃飯喝酒。南部鄉下的生活條件很艱苦,所以葬禮往往會演變成酒後鬥毆。納撒尼爾是個脾氣非常暴烈的人,在一次葬禮之後他選錯了打架物件,那夥人用木棍把他給活活打死了。」
「薩姆當時在哪兒?」
「就在現場。他也捱了打,但僥倖逃生。我那時還是個小姑娘,但納撒尼爾的葬禮我還有印象。薩姆當時住在醫院裡,沒能去參加。」
「他後來報復了嗎?」
「當然。」
「用什麼方式?」
「那些事都沒有確鑿的證據。幾年以後,打死納撒尼爾的兩個人從監獄裡放了出來,可他們在街上只露過幾面便失蹤了,過了好幾個月才在鄰近的米爾本縣發現了其中一個人的屍首,死前當然遭到了毆打。而另一個人則永遠消失了蹤跡。警察訊問了薩姆和他的兄弟們,但沒有發現任何證據。」
「你認為是他乾的嗎?」
「當然是他乾的。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惹凱霍爾家族的人了,人們認為這家人又瘋狂又刻薄。」
他們離開家族墓地後沿小路繼續往前走。「所以說,亞當,我們的難題是將來把薩姆葬在什麼地方好?」
「我覺得就該把他葬在那邊,和那些黑人葬在一起。那地方最適合他。」
「你怎麼會認為那些人會接受他呢?」
「問得好。」
「你說實話。」
「我和薩姆還沒有談到這方面的事。」
「你認為他想埋在這裡嗎,埋在福特縣?」
「不知道。我們沒有說過,很明顯,事情還有希望。」
「有多大希望?」
「不是很大,但值得一搏。」
他們離開墓地,步行在一條很清靜的大街上。這條街的人行道很破舊,路旁有古老的橡樹。沿街的房子雖然舊,但粉刷得很精心,家家戶戶的門廊都很長,不時看到有獵臥在門前的臺階上。一些騎著腳踏車或蹬著滑板的孩子們在他們身旁掠過,上了年紀的老人們則坐在他們門廊的搖椅裡輕輕搖著。「這裡就是我當年玩耍的地方,亞當,」莉一邊同亞當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說。她的手深深地插進藍色工裝褲的口袋內,回想起當年那些或悲或喜的記憶,她的眼睛儒溼了。她望著每一幢房子,就像那都是她孩提時住過的地方,好像她還能記得幼年時那些同她很要好的小女孩們。她似乎還能聽到那些咯咯的笑聲,能夠記起那些傻乎乎的遊戲以及十來歲的孩子們在打架時的認真情形。
「那時候是不是很快活?」亞當問道。
「很難說。我們家從沒在城裡住過,所以人們都把我們看成是鄉下孩子。我一直對這些房子非常憧憬,到處都有朋友,出門不遠就是商店。城裡孩子們覺得他們比我們優越,但這對我並沒有什麼影響。我的最要好的朋友們都住在這附近,我有很多時間都在這些街道上玩耍,有時還爬到這些樹上去玩。我想,應該說那時很快活,但鄉下家裡的那些記憶就不那麼令人愉快了。」
「是因為薩姆嗎?」
一個穿著花衣服,戴著大草帽的老婦人正在自家門前的臺階周圍打掃。他們倆走近時,那老婦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頓時驚得目瞪口呆。莉放慢了腳步,隨後停在門前的甬道上。她看著那老婦人,老婦人也看著她。「早晨好,蘭斯頓太太,」她友好地拖著長聲問候道。
蘭斯頓太太雙手緊握著掃帚柄,直挺挺地僵在那裡,像是看什麼入了迷。
「我是莉-凱霍爾,還記得我吧,」莉又一次緩緩說道。
當凱霍爾這個姓在那塊不大的草坪上響起並擴散開時,亞當竟下意識地四外張望了一下,他想知道是否有人聽到了這個名字,同時也防備著一旦給人聽到時會出現的難堪場面。蘭斯頓太太似乎並沒有認出莉。出於禮貌,她很勉強地點點頭,而且只點了一下,那樣子顯得很笨拙,似乎是在說:「早晨好,現在你可以走人了。」
「很高興又見到你,」莉邊說邊抽身走開。蘭斯頓太太則忙不迭地登上臺階,在門廊裡面消失了。「上高中時我和她兒子約會,」莉好像很難相信似地搖搖頭說。
「看到你時她可嚇得夠嗆。」
「她從來就那麼古里古怪的,」莉不大自信地說,「也可能是害怕同凱霍爾家的人接觸,或是擔心鄰居們可能會說閒話。」
「我看我們以後還是不通報姓名的好,怎麼樣?」
「好吧。」
他們又從其他的一些人身旁走過,那些人一面悠然自得地蒔弄著花圃,一面在等著郵差的到來,他們同那些人一句話也沒講。莉用太陽鏡遮擋住自己的雙眼,和亞當一起沿著彎彎曲曲的街道向中央廣場方向走去,邊走邊談論著她的一些老友以及她們現在的去向。其中有兩個還一直同她保持著聯絡,一個住在克蘭頓,另一個住在得克薩斯。兩人對與家史有關的事一直閉口不談,直到走進一條擠滿了小木屋的街道。他們在街角處停了下來,莉衝著街道遠處的什麼地方點了點頭。
「看到右手第三幢房子了嗎?就是那幢褐色的小房子。」
「看到了。」
「那就是你住過的地方。我們本可以過去的,但那附近有人在走動。」
兩個拿著玩具槍的孩子正在院子前玩耍,窄小的門廊內有人正坐在搖椅上搖晃著。那是一幢正方形建築,小小的,很整潔,對有小孩的夫婦再合適不過了。
埃迪和伊芙琳離開時亞當還剛滿三歲,此刻他站在街角處絞盡腦汁想回憶點什麼出來,結果卻是枉然。
「當時房子刷的白油漆,當然那些樹要小一些。房子是埃迪從本地的一個房地產商那裡租來的。」
「房子還不錯吧?」
「相當好。他們那時剛結婚不久,只不過是兩個帶著小孩子的大孩子。埃迪在一家汽車配件商店幹活,後來又到州高速公路管理處工作,以後又換了工作。」
「這事聽起來耳熟。」
「伊芙琳在廣場那邊的一家珠寶商店上半天班。我覺得他們當時過得很美滿。你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在這裡的熟人不是很多,兩個人只管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他們從房子前面走過,一個小男孩用一隻橘紅色的玩具機關槍對準亞當。此時亞當的腦海裡對這塊地方喚不起任何回憶,他對那孩子笑了笑,把頭扭向一旁。很快他們就來到了另一條街上,中心廣場已經遙遙在望了。
莉一下子又變成了一位導遊和歷史學家。北方佬曾在一八六三年焚燒了克蘭頓,那些狗雜種。只剩下一條腿的南部邦聯英雄克蘭頓將軍在戰後回到了這裡,他的一條腿戰時丟在了夏洛的戰場上,這個縣原先就屬他家所有。他回來後重新設計了縣政府大樓以及大樓周圍的街道。他的設計原圖就在政府大樓的一面牆上。他想使這裡成為一個綠樹成蔭的地方,因此在新建的大樓周圍整整齊齊地種了一排排的橡樹。他是個很有遠見卓識的人,能夠看到這個小城會在灰燼裡重新崛起和繁榮的遠景,所以他設計的街區格局以政府大樓公共用地為軸心井井有條地排布成正方形。莉說他們剛剛經過的就是那個偉人的墓地,她一會兒再帶他去拜謁。
他們一面沿著通向華盛頓大街的人行便道漫步,一邊聽莉向他講述這個城裡的事情。城的北面是一個人頭攢動的購物市場,城東有一大溜減價超市。不過,福特縣的人仍然喜歡在週六早晨到廣場周圍購物。路上的車輛大都行駛緩慢,行人的步履顯得更加悠然。路旁鱗次櫛比的建築物透著老派,律師行、保險代理事務所、銀行、咖啡館、五金店和服裝店隨處可見。便道上到處是從各家公司和商店門前探出的雨篷、涼篷以及陽臺。吱嘎作響的電扇都掛得很低,轉起來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他們在一家老字號雜貨店跟前停下腳步,莉把太陽鏡摘了下來。「這裡早先是個供人消閒的地方,那時在這家店堂的最裡面有個自制汽水容器和一臺自動電唱機,另外還有一些小人書。只消花五分錢就能買個頂部加有碎櫻桃的大冰淇淋,足夠你吃上一個小時。如果有男孩子,你還會在裡面消磨更長的時間。」
簡直像是在電影裡看到的一樣,亞當不由得想到。他們又停在一家五金店的門前,不知為什麼竟隔著窗子仔細觀賞起裡面擺著的鐵鍬、鋤頭和耙子來。莉望著那扇開啟的用磚頭頂住的破舊雙開門,不知又想起了童年時的什麼往事,但這次她沒有對亞當講。
他們牽著手穿過大街,從內戰紀念碑周圍的一群邊削著木頭邊嚼菸葉的老人們身邊走過。她點頭向一尊塑像示意並輕聲對亞當說那就是克蘭頓將軍,塑像的兩條腿是完整的。週六是公休日,政府大樓裡無人上班。他們從一臺室外冷飲機裡買了些可樂,然後坐在大樓前草坪中的一個涼亭裡慢慢喝起來。莉講起了福特縣有史以來最有名的一次審判,也就是一九八四年對卡爾-李-黑利謀殺案進行的審判。黑利是名黑人,他用槍打死了兩個強xx他小女兒的白人無賴。當時黑人們舉行了抗議示威,三k黨也上街遊行,政府大樓周圍駐紮著前來維持治安的國民警衛隊,他們的營地就在我們坐的這塊地方。當時莉還曾驅車從孟菲斯來這裡看過。陪審團全部由白人組成,犯人最終被判無罪。
亞當也還記得那次審判。他當時正在佩珀代因念大學三年級,因為那件事就發生在他的出生地,所以他當時一直很留心報紙上的有關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