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進門廳時接待員不像平常那樣迅速笑臉相迎,向他的辦公室走去時他覺察出員工和幾位律師之間的氣氛也比往常嚴肅。聊天的聲音降低了八度。情況顯得有點緊張。
芝加哥來人了。這樣的事時有發生,來的目的雖然不一定是為了檢查工作,但比起為本地客戶提供服務或為舉行那種虛設名義的小型會議而來的還是更多些。芝加哥來人時從未有人被開除,也沒人受到呵斥辱罵。不過這總是會使氣氛緊張一陣子直到來人離開此地北歸為止。
亞當開啟他辦公室的門,險些撞到e.迦納-古德曼那張焦急的臉上。古德曼依舊繫著綠色佩斯利蝴蝶領結,筆挺的白襯衫,一頭濃密的灰白頭髮。他一直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正好走到靠近門邊時那門開了。亞當張大眼睛看著他,然後拿起他的手迅速握了一下。
「進來,進來,」古德曼說,一邊邀請亞當進亞當自己的辦公室,一邊把門關上。他臉上一直沒有笑容。
「你在這兒幹嘛呢?」亞當問,把公文包丟在地上,走到辦公桌前。他們倆臉對著臉站在那兒。
古德曼捋著他那整齊的鬍鬚,正一正他的蝴蝶領結。「有件事恐怕有點緊急。可能是個壞訊息。」
「什麼?」
「坐下,坐下。這恐怕要費些時間才能說清。」
「不,我站著就挺好。什麼事?」如果這事需要他坐下聽,那一定很可怕。
古德曼又整理了一下蝴蝶領結,捋一捋鬍子,然後開口說:「嗯,這事發生在今天早上九點。你知道,人事審議委員會由十五個合夥人組成,他們幾乎都是年輕人。總會下面有幾個評議小組,當然,有主管招募、僱人的,有管紀律的,有管裁決糾紛的,以及其他等等小組。還有一個,你可能猜得到,是管解聘的。解聘小組今天早上碰了一次頭,你猜是誰組織這一切的?」
「丹尼爾-羅森。」
「丹尼爾-羅森。顯而易見,他為了拉到足夠開除你的票對解聘小組下功夫已有十天。」
亞當在桌前的一把椅子裡坐下,古德曼則在他對面坐下來。
「這個小組有七個成員,今早他們是在羅森的要求下開會的。有五人出席,因此達到法定人數。羅森自然沒有通知我或其他人。出於明顯的理由,解聘評議會是嚴格保密的,所以他不必通知任何人。」
「連我也不通知?」
「對,連你也不用通知。你是唯一的議事專案,會議持續了不到一小時。羅森在開會前已經預先做好安排,不過他陳述理由時很有說服力。別忘了,他有三十年出庭辯論的經驗。為提防事後一旦發生官司糾紛,解聘評議會向來是全部錄音,所以羅森這次把會議全程錄了音。當然照他所稱你向庫貝法律事務所求職時就不誠實,從而使事務所面臨一場利益衝突,等等等等。而且他還有大約十來篇關於你和薩姆及你們的祖孫關係的報道文章影印件。他的理由是你使公司丟了臉。他是有充分準備而來。我想我們上星期一把他低估了。」
「於是他們就投票了。」
「四比一通過了開除你。」
「渾蛋!」
「我知道。我以前見識過羅森處於困境,這傢伙可以胡攪蠻纏,而且通常能夠得手。他如今再也不能出庭了,所以才在辦公室到處挑事。不過他六個月後就離任。」
「在這樣的時刻,這倒是個小小的安慰。」
「還有希望。大約在十一點風聲終於傳到了我的辦公室,幸好埃米特-威科夫在。我們到羅森的辦公室大吵了一通,接下來就打電話。要緊的是——人事審議委員會明早八點將開會審議你的解聘問題。你屆時必須到場。」
「早上八點!」
「是的。那些傢伙忙得很。許多人約好九點出庭。有些人要去錄一整天口供。我們若能從十五個人裡湊夠法定有效人數就算幸運。」
「多少才算夠法定人數?」
「三分之二,十個人。如果到不了法定人數,那我們可就麻煩了。」
「麻煩!那現在這種情況你還不認為是麻煩嗎?」
「情況有可能更糟。明早若是不夠法定人數,你有權在三十天後再次要求審議。」
「三十天後薩姆就死了。」
「也許不會。不管怎麼樣,我想,我們明天早上一定要把會開成。埃米特和我已經得到九位委員到會的許諾。」
「那四個今早投票反對我的人呢?」
古德曼咧嘴一笑,目光瞟著別處。「你猜。羅森確信他的選民明早一準會到場。」
亞當突然用雙手拍著桌子說:「該死的,我辭職不幹了!」
「你不能辭職。你剛被解聘。」
「那我就認了。王八蛋!」
「聽我說,亞當——」
「王八蛋!」
古德曼收回話頭停頓了一會兒,讓亞當冷靜下來。他把他的蝴蝶領結扯正,檢查了一下鬍鬚的生長情況,用手指敲敲桌子。然後他說:「聽著,亞當,我們明早取勝不成問題,知道嗎?埃米特這樣看,我也這樣看。在這件事上事務所是支援你的。我們相信你的所作所為,而且,坦白說,我們事務所喜歡出名。芝加哥的報紙登了一些不錯的報道。」
「事務所當然得表現出支援的樣子。」
「你先聽我說。我們明天可以獲得成功。話主要由我來說。威科夫這會兒正拉票呢。我們還找到了其他的人給拉票。」
「丹尼爾-羅森可不傻,古德曼先生。他就是想贏,沒別的。他並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薩姆,不在乎你或是任何捲進來的人。他只是想贏。這是一場競賽,我打賭他現在正在打電話爭取支援票呢。」
「那麼咱們就跟他這頭犟驢鬥一鬥。明天咱們進會場時要擺出好鬥的架勢。咱們要讓大家都知道羅森是個壞傢伙。老實說,亞當,這個人沒什麼朋友。」
亞當走到窗前,從窗簾縫朝外窺視。下面林蔭道上行人熙來攘往。已經快五點了。他在合股投資公司還有將近五千元,如果他節省一些,在生活方式上有所改變,這筆錢或許還能維持六個月生活。他年薪六萬二,在近期再找一份這樣收入的工作是困難的。不過他一向不是那種會為錢發愁的人,現在開始為錢擔憂也非他所願。他更擔心的是接下來的三週怎麼辦。擔任了十天的死刑犯律師,他知道自己需要幫手。
「到最後會是什麼樣子?」長久的沉默之後他問。
古德曼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另一扇窗前。「極瘋狂。最後的四天你沒有多少睡覺時間。你將四處奔波。法庭難以預測。司法制度難以預測。明知不會奏效你也得不停地提出申請和上訴。報界會追蹤糾纏著你。頂重要的是你必須拿出儘可能多的時間陪著你的當事人。這是一份讓你發狂的工作,但卻沒有一分報酬。」
「所以我需要一些幫助。」
「啊,是的。你單槍匹馬是幹不了的。梅納德-托爾被處決時,我們佈置了一個傑克遜市的律師守著州長辦公室,一個律師守著傑克遜市的高階法院秘書辦公室,還有一個守在華盛頓,兩個守在死監。這便是你明天必須去爭一爭的原因,亞當。你需要事務所及其人力財力的支援。你只靠自己是沒法做成的。這是需要一隊人馬來做的事。」
「這一手可真是要命。」
「我知道。一年前你還在上法學院,現在你卻被解聘了。我知道這讓人痛苦。不過相信我,亞當,這只是一次意外的挫折。為時不會長久。從現在算起,十年後你將成為事務所的一名股東,那時你也可以在年輕助手頭上作威作福。」
「別那麼武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