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1頁,共2頁

拂曉前狂風雷暴掃過密西西比三角洲上空,薩姆被閃電的霹靂聲驚醒。雨點重重地敲打著過道上開啟的窗戶。隨後他便聽到離囚室不遠雨水已順著窗戶下的牆流下來。他那潮溼的床鋪突然變得涼爽了。今天也許不會那麼熱了。大雨也許會綿延不絕遮住烈日,而且這一兩天悶熱的空氣也許會被大風颳走。一下雨他就總是這樣盼著,但是夏日的暴雨通常只是淋溼地面,驕陽一曬除了使空氣更加悶熱別無它長。

他抬起頭,注視著雨水順著窗戶流下來積在地上。遠處一盞黃燈的反光在積水上閃爍不定。死監除了這一點點微光漆黑一片。周圍寂靜無聲。

薩姆喜愛下雨,尤其是在夜間,在夏季。密西西比州政府無比精明地把監獄建在了它所能找到的最炎熱的地點。而且,按照烤箱的模式設計了嚴管區。對著外面的窗戶自然出於安全的原因而建造得十分狹小毫無用處。這座小地獄的設計者還決定不安裝任何一種換氣裝置,免得有小風吹進或潮氣散出的可能。等這座他們自認是模範懲罰設施的地方建好,他們決定不給它裝空調。它將驕傲地坐落在大豆和棉花的旁邊,從地下吸收著同樣的熱量和溼氣。而且當土地變得焦乾,死監也會和那些莊稼一樣被烤乾。

不過,密西西比州政府無法操縱天氣。每當下雨使空氣涼爽,薩姆就暗自竊笑並作一番簡短的禱告表示謝恩。畢竟還有上蒼在主宰一切。州府一到雨天就束手無策。這是一個小小的勝利。

他站起身,挺直後背。他的床鋪就是一塊六英尺長、二點五英尺寬、四英才厚的泡沫塑膠,或也可稱作床墊。墊子放在牢牢固定在牆壁和地面上的金屬床架上。墊子上蒙了兩條床單。獄方冬季裡有時發給毯子。在死監裡背痛是很普遍的,但時間一長身體也習慣了,所以抱怨並不多。獄醫可不被死監犯視為朋友。

他邁出兩步,身體依靠在伸出柵欄的兩肘上,傾聽外面的風聲和雷聲,觀察著雨滴從窗臺上迸起散落在地上。如果能夠越過這牆,走過牆外溼潤的草地,在傾盆大雨中游蕩在監獄的運動場上,赤裸而瘋狂,渾身溼透,順著頭髮鬍子往下滴水,那該有多好。

死監的可怕就在於你每天都在一點點死去。等待在扼殺你的生命。你活在一個籠子裡,每當一覺醒來你劃掉了另一個日子,你會告訴自己現在死亡朝你又靠近了一天。

薩姆點燃一支菸,看著煙霧向上面的雨滴嫋嫋飄去。在我們荒謬的司法制度下會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法庭的裁決今天這樣明天又那樣。同一個法官對常見的爭議能作出不同的結論。法庭可以把一項不著邊際的上訴擱置多年不予理會,然後哪一天忽然接受上訴並批准赦免。死去的法官由想法迥異的法官繼任。總統來了又去,各自任命他的同夥上法官席就座。最高法院忽東忽西,沒有一定之規。

有時,死亡倒是受歡迎的。要是在死亡或在死監裡活著兩者之間進行選擇,薩姆會迅速選中進毒氣室。不過希望總是在前面,希望之光總在朦朧中閃耀,似乎在那司法叢林的巨大迷宮的什麼地方會有什麼東西打動什麼人的心絃,於是他的案子將隨之發生逆轉。客居死監的每個人都在夢想奇蹟般的逆轉從天而降。他們的夢想就這樣支撐著他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悽慘的日子。

薩姆最近在文章中看到全美有將近兩千五百名在押犯被判死刑,但去年,即一九八九年,只有十六人被處決。而密西西比州自加里-吉爾摩堅持要在猶他州設定一支行刑隊的那個一九七七年以來,僅僅有四名犯人被處決。這些數字使人有安全感。它們也加強了他繼續上訴的決心。

在他對著柵欄吞雲吐霧時,風雨平息下來。太陽昇起時他吃了早飯,七點鐘他開啟電視收看早新聞。他剛要咬下一口冷麵包片,猛然看見螢幕上的孟菲斯早新聞女播音員的背後出現了他的臉。她急切地報告了當日令人震驚的頭條新聞,薩姆-凱霍爾及其新律師的非同尋常的情況。他的新律師似乎是他失散多年的孫子,一個叫亞當-霍爾的年輕律師,他來自龐大的芝加哥庫貝法律事務所,這家機構七年來一直在代理薩姆的案子。薩姆的照片至少是十年前的,是他們每次在電視或報紙上提及他的名字時使用的那同一張照片。亞當的照片看上去有點古怪。這顯然不是他有意讓拍的,是有人在戶外趁其不備抓拍下來的。女播音員興奮地圓睜雙目,解釋道,《孟菲斯報》今晨訊息,亞當-霍爾已證實他事實上就是薩姆-凱霍爾的嫡親孫子。她飛快地把薩姆的罪行作了簡單的描述,其中兩次提到他即將行刑的日期。此新聞將有後續報道,她許願說,最快可能在「午間報道」節目中播出。接下來,她開始播放對昨晚殺人案件的晨間綜述。

薩姆把麵包片丟在書架旁的地上,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一隻小蟲幾乎立刻就發現了,爬過來繞著兜了六圈之後決定這東西不值一吃。他的律師已經同報界談過話了。他們在法學院都教了這些人什麼?他們教不教對傳媒要嚴加防範?

「薩姆,你在那兒嗎?」這是古利特。

「是,我在這兒。」

「剛剛在四頻道看到你了。」

「是呀,我看見了。」

「你生氣嗎?」

「我還好。」

「深吸一口氣,薩姆,不會有事的。」

在被判以毒氣處死的犯人中,「深吸一口氣」是他們的口頭禪,這只是他們想幽默一下而已。他們平常總是在有人生氣時用這話說他。不過當這話出自警衛之口時那可就毫不可笑了。這是違背憲法的行為。這種行為在訴訟中不止一次被作為死監對犯人進行虐待的例證提出。

薩姆與那隻小蟲英雄所見略同,也不再理會剩下的早餐。他邊喝咖啡邊盯著地面。

九點半,巡視警官帕克來監舍找薩姆。他放風的時間到了。雨早已停歇,太陽灼烤著密西西比三角洲。帕克帶了兩名警衛和一副腳鐐。薩拇指指那鎖鏈,問道:「它們是幹嘛用的?」

「為了安全,薩姆。」

「我只是出去玩玩,不是嗎?」

「不,薩姆。我們準備帶你去法律圖書館。你的律師希望在那兒見你,那樣你們談話時身邊好有法律書籍可查。好了,轉過身。」

薩姆雙手伸出門上的開口。帕克鬆鬆地給他銬上,然後開了門,薩姆邁進走廊。警衛蹲下給他上腳鐐時薩姆問帕克:「我的放風怎麼著了?」

「什麼怎麼著了?」

「什麼時候讓我放風?」

「過後放。」

「你昨天就這麼說,結果就沒給我放風。你昨天騙了我,你今天又在騙我,我要起訴你。」

「訴訟需要花好長時間,薩姆。要幾年工夫呢。」

「我要求和獄長談話。」

「我肯定他也想和你談談,薩姆。你現在到底想不想見你的律師?」

「我有見律師的權利,也有放風的權利。」

「別使壞,帕克!」漢克-亨肖從不到六英尺處大聲嚷起來。

「你騙人,帕克!你騙人!」j.b.古利特從另一邊幫腔。

「別激動,孩子們,」帕克冷靜地說,「我們會照顧好老薩姆的。」

「是呀,要是有辦法,你今天就會送他進毒氣室,」亨肖吼叫著。

腳鐐上好了,薩姆腳步蹣跚地回囚室取了一個卷宗。他把卷宗夾在胸前,在身邊的帕克和身後兩名警衛的陪同下,趔趔趄趄地朝監舍外走去。

「別輕饒他們,薩姆,」亨肖在他們離開時喊叫著。

在離開監舍的路上,聲援薩姆的吼聲和反對帕克的噓聲此起彼伏。他們通過了幾道柵門,終於把a排監舍拋在了身後。

「獄長指示讓你今天下午放風兩小時,而且今後每天都是兩小時,直到辦完它為止,」在他們慢慢走過一條不長的過道時帕克說。

「直到辦完什麼為止?」

「那個事唄。」

「哪個事?」

帕克和多數警衛都把行刑稱之為「事」。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帕克說。

「告訴獄長,他可真是招人疼。並且問問他如果那事辦不成了我還是一天放風兩小時,如何?你去問他時,還要告訴他我認為他是個狗孃養的騙子。」

「他已經知道了。」

他們在一道柵牆前停下等待開門。他們過了這道門,又被兩個警衛攔在門口。帕克迅速地在登記夾上註明了情況,隨即出門朝等在那兒的一輛白色麵包車走去。警衛抓住薩姆的胳臂把他連同腳上的鏈子一起從側門拽上車。帕克坐在司機旁的前座上。

「這東西有空調嗎?」薩姆朝把車窗拉下的司機厲聲問。

「有,」司機一邊從嚴管區門前往後倒車,一邊說。

「那就把那該死的東西開啟,成吧?」

「住嘴吧,薩姆,」帕克口氣不太堅定。

「關在一個沒有空調的洞穴裡整日流汗就夠糟糕的,不過坐在這兒給悶死更是愚蠢之極。把那該死的東西開啟。我有我的權利。」

「深吸一口氣,薩姆,」帕克故意拖長腔調並向司機擠擠眼。

「你將為此付出代價,帕克。你會後悔你說了這話。」

司機開啟一個開關,冷氣開始吹起來。麵包車又通過一道雙重門,然後離開死監順著一條土路緩緩前行。

儘管銬著手腳,這段短程外出旅行還是使他心神為之一爽。薩姆停止了抱怨,當即不再理會車上的其他乘客。雨水積存在路旁雜草叢生的排水溝裡形成一個個水坑。他們曾經觀看過的棉田如今已長得高過膝蓋,杆和葉子變成了深綠。薩姆記起小時摘棉花的情景,但他很快便把這思緒驅散。他已經鍛鍊得可以讓腦子忘記過去。偶爾眼前出現童年的回憶,他能迅速地將其從腦中逐出。

麵包車行駛緩慢,他對此十分感激。他望見樹下有兩個犯人看著一個夥伴在太陽底下舉重。他們四周有圍牆,然而,能在室外走動和聊天,運動和休息,永遠不必擔憂進毒氣室的事,水遠不必為最後一次上訴的結果而焦慮,那有多麼好啊。

法律圖書館由於太小,充其量只能算個室,連分館都稱不上。監獄法律圖書館的主館在農場的深處,在另一營區裡。這個圖書室是供死監犯人專用的,坐落在一座行政辦公樓的後面,只有一個門,沒有窗戶。薩姆在過去九年間到這裡來過多次。這是一個小房間,藏有不少時下的法律書籍並提供最新判例資料。房間中央有一張破舊的會議桌,四壁排列著擺滿書的書架。時不時會有一個犯人自願充當圖書館員,然而好幫手難找,架上的圖書很少放在該放的地方。這讓薩姆大為惱火,因為他推崇整潔並且藐視非洲裔,他確信圖書館員裡若非全部,也有多數都是黑人,雖然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

兩個警衛在門口給薩姆卸下鐐銬。

「你有兩個小時,」帕克說。

「我想呆多久就呆多久,」薩姆說,一邊揉著手腕,好像手銬把它們勒傷了。

「當然了,薩姆。不過兩小時後我會來接你,我敢打賭我們會把你這瘸腿的小毛驢送進車裡的。」

帕克等警衛在門兩側站好後便把門開啟。薩姆走進圖書室,隨手把身後的門評地關上。他把他的卷宗放在桌上,端詳著他的律師。

亞當站在會議桌的遠處一端,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等他的當事人。他聽到外面有聲音,隨後看見薩姆進了房間,沒跟警衛也沒戴手銬。他身穿紅色連身囚服站在那兒,他們之間沒有了厚厚的金屬隔板,他現在看上去個頭矮小多了。

他們隔著桌子互相打量了一陣子,祖父與孫子,律師與當事人,陌生人與陌生人。這是個令人尷尬的時刻,他們互相打量著但卻不知該怎樣對待另一方。

「你好,薩姆,」亞當邊說邊朝他走過去。

「早安。幾小時前剛看到你我上了電視。」

「是啊。你看過報紙了嗎?」

「還沒看。報來得晚。」

亞當把早上的報紙從桌上推過去,薩姆把報紙截了下來。他雙手捧著報,在一把椅子裡坐下,將報紙舉到離鼻子不到六英寸處。他讀得很仔細,同時還對照研究著自己和亞當的照片。

託德-馬克斯顯然花了將近一個晚上的工夫去挖掘材料並瘋狂地打電話。他已經證實有一個艾倫-凱霍爾於一九六四年出生在福特縣的克蘭頓,在出生證上所列的父親姓名是埃迪-凱霍爾。他核對了埃迪-凱霍爾的出生證,發現他的父親是薩姆-凱霍爾,和眼下關在死監裡的那人是同一人。他在報道中說亞當-霍爾已經證實他父親在加州改了名,並證實了他的祖父是薩姆-凱霍爾。託德-馬克斯雖然小心地避免直接引述亞當的原話,但還是違背了他們的約定。從他的報道中人們可以看出他倆是談過話的。

報道引述不願透露姓名者提供的訊息說明了在一九六七年薩姆被捕後埃迪和他的家人如何離開克蘭頓飛赴加利福尼亞州,埃迪後來就在那裡自殺身亡。追蹤到此中斷,顯而易見託德-馬克斯當天晚上已沒有時間,不可能從加州取證。不願透露姓名者的訊息未提及薩姆的女兒住在孟菲斯,因而莉未被點名。由於貝克-庫利、迦納-古德曼、菲利普-奈菲、盧卡斯-曼,以及傑克遜市首席檢察官辦公室的一名律師對此事的表態是一連串的無可奉告,致使報道後半部分沒了底氣。不過,託德-馬克斯的報道結尾還算有力,那是由於他在重述克雷默爆炸案始末時竭盡渲染之能事。

這篇報道登在報紙頭版,在頭條新聞之上。薩姆的一張舊照片登在右邊,與其並列的是亞當那張古怪的半身照。數小時前當他坐在陽臺上觀看大清早河上來往的船隻時,莉把這張報紙帶給了他。他們喝著咖啡和果汁,把報道反覆讀了好幾遍。經過大量分析,亞當肯定託德-馬克斯事先在皮博迪飯店馬路對面埋伏了一名攝影師,當亞當在他們昨天簡短的會見後離開飯店踏上人行道時他拍下了這張照片。上裝和領帶絕對是他昨天穿的。

「你跟這個小丑談過話嗎?」薩姆不快地說,邊把報紙放在桌上。亞當在他對面坐下來。

「我們見過面。」

「為什麼?」

「因為他打電話到我們在孟菲斯的辦事處,說他聽到一些傳言,而我希望他寫出真相以正視聽。這沒什麼了不起。」

「咱們的照片登在頭版也沒什麼了不起嗎?」

「你以前就上過嘛。」

「那你呢?」

「我確實沒讓他拍。那是偷拍的,你知道。不過我覺得我看上去很帥。」

「是你向他證實了那些事實?」

「是我。我們約好那只是背景材料,他不能引用我說的任何一句話。同時他也不能用我作為他的訊息來源。他違背了我們的約定,在我背後搗鬼,而且還埋伏了一個攝影師偷拍照片,所以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孟菲斯報》講話。」

薩姆看了一會兒報紙。他緩和下來,講話像以往一樣慢條斯理,臉上還帶著一點笑意。「你向他證實了你是我的孫子?」

「是的。我實在無法否認這一點,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