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覺得我會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是啊,我是這麼想的,你會改變主意的。我是你的孫子,薩姆,是還關心你的唯一在世的、還喘氣的親屬。你會講的,薩姆,你會跟我講的。」
「行了,既然我會這麼多嘴,還有別的什麼可討論的嗎?」
「埃迪。」
薩姆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了眼睛。「你想知道的不多,是嗎?」他溫和地說。亞當在他的紙上瞎划著什麼。
現在是點燃另一支香菸的時候了,薩姆鄭重其事、一絲不苟地完成了這一程式。又一股藍色的煙霧騰起,使得縈繞在他頭頂上的煙霧更濃。他的手又穩住了。「等我們談完了埃迪,你還想談誰?」
「我不知道。那已經夠咱們忙四個星期的了。」
「我們什麼時候談談你?」
「什麼時候都行。」亞當從他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薄薄的卷宗。他把一張紙和一隻筆從視窗遞過去。「這是律師代理協議。在最下邊簽上字。」
薩姆沒有去碰它,而是遠遠地讀著。「這麼說我又和庫貝事務所簽約了。」
「差不多。」
「什麼意思,差不多?這麼說我同意讓那幫猶太佬再一次代理我。我費了那麼大勁才甩掉他們,而且,媽的,我甚至沒有付給他們錢。」
「這個協議是和我籤,薩姆,行了吧。除非你願意,你永遠也不會見那些傢伙了。」
「我不願意。」
「好。只是我碰巧為這家事務所工作,所以協議必須和事務所籤。這容易。」
「噢,樂觀的年輕人。什麼事都容易。我坐在這兒離毒氣室不到一百英尺,時鐘在那面牆上嘀嘀嗒嗒地走,越來越響,還說所有的事都容易。」
「簽了那個見鬼的檔案,薩姆。」
「然後呢?」
「我們就開始工作。從法律上講,沒有那個協議,我無法為你做任何事。你簽了字,我們就可以開始工作。」
「開始的第一件事你想做什麼?」
「把克雷默爆炸案過一遍,非常仔細,一步一步地來。」
「那已經做過上千次了。」
「我們再做一次。我有厚厚的一本問題。」
「那些問題都問過了。」
「是啊,薩姆,可是那些問題沒有被回答過,對嗎?」
薩姆把菸蒂叼在嘴上。
「何況我還沒有問過,對不?」
「你以為我說謊?」
「你說呢?」
「沒有。」
「但你沒有講出整個的故事,對不?」
「這又有什麼不同,法律顧問?你總該看過貝特曼案吧。」
「是的,我記得貝特曼。其中有不少疑點。」
「標準的律師。」
「如果有新的證據,就會有辦法呈送法庭。我們現在要做的,薩姆,就是設法混淆情況,以使某些法官在某些地方再而三地重新考慮。然後他就會批准一項延緩令,以便了解更多情況。」
「我知道這個遊戲是怎麼玩的,孩子。」
「亞當,行嗎,叫我亞當。」
「好的,那你就叫我爺爺。我估計你要上訴到州長。」
「是的。」
薩姆向前挪了挪椅子接近隔板,用他右手的食指點著亞當的鼻子。他的臉忽然嚴厲起來,眼睛眯著。「你聽我說,亞當,」他咆哮著,手指戳來戳去,「如果我簽了這張紙,你永遠不能和那個渾蛋談話,永遠。你明白嗎?」
亞當看著他的手指什麼也沒說。
薩姆接著說:「他是個婊子養的冒牌貨。他的卑鄙、下流、徹底腐化全都被一副有漂亮笑容和梳理整潔的頭髮的面具所掩蓋。全是因為他我如今才坐在這個死監裡。不管以什麼方式,如果你和他聯絡,你就再別做我的律師了。」
「那就是說我已是你的律師了。」
薩姆把手指放下,放鬆了一點。「我也許會給你這個機會,讓你拿我練習練習。你知道,亞當,法律界實在是亂七八糟。如果我是個一心謀生、安分守己、按時納稅、遵紀守法的自由人,那不會有律師肯在我身上花時間的,除非我有錢。可我現在在這裡,是個定了罪的殺人犯,被判了死刑,在我名下沒有一分錢,而全國的律師卻都來求我,想要代理我。大律師,有錢的律師,有長長的名字,前面有縮寫,後面有數字,大名鼎鼎的律師,他們擁有自己的噴氣式飛機和電視節目。對此,你能解釋嗎?」
「當然不能。這些我也不關心。」
「你進入的是一個病態的行業。」
「大多數的律師是正直勤奮的。」
「不錯。死監裡我的大多數同伴如果不是被錯誤地判罪,他們也可能是牧師或傳教士。」
「州長或許是我們最後一個機會。」
「那他們還是現在就把我送進毒氣室吧。那個目空一切的渾蛋或許正想看我被處死,然後舉行記者招待會,把行刑的每個細節公之於眾。他是條沒骨頭的蟲子,都是因為我才爬到這麼高。要是他能從我身上擠出奶來他也會幹的。你離他遠點。」
「我們以後討論這件事。」
「我們現在就討論,在我籤這張紙之前你得向我保證。」
「還有條件?」
「是的。我希望在這兒加上一條,講明如果我決定解僱你,你和你的事務所不得反對。那樣會容易些。」
「讓我看看。」
協議又從視窗遞出,亞當在紙的最下邊工工整整地寫上了一段。他把紙還給了薩姆,薩姆把紙放在臺子上,仔細地讀了一遍。
「你還沒簽名,」亞當說。
「我還在考慮。」
「在你考慮的時候我可不可以問幾個問題?」
「你問吧。」
「你在什麼地方學會的爆破?」
「到處都學。」
「在克雷默之前起碼有五起爆炸,全是同一型別,都是很初級的——炸藥、雷管、導火線。當然克雷默案有所不同,因為用了定時器。誰教給你製造炸彈的?」
「你放過鞭炮嗎?」
「當然。」
「同樣的原理。用火柴點著導火線,拼命地跑,就炸了。」
「定時器可有點複雜了。誰教你如何接線的?」
「我母親。你計劃什麼時候再來這兒?」
「明天。」
「好。我的打算是這樣。我需要有點時間考慮這事。現在我不想談,我他媽的實在是不願意回答一大堆問題。讓我看看這個檔案,修改一下,然後我們明天再見面。」
「那太浪費時間了。」
「我在這裡浪費了將近十年了。我還會在乎另一天?」
「我要是不能正式代理你,他們可能不允許我明天再來。今天是照顧。」
「這幫傢伙真棒,是吧?告訴他們二十四小時內你是我的律師。他們會讓你進來的。」
「我們有一大堆問題要討論,薩姆。我想馬上開始。」
「我需要考慮,可以吧。如果你在單間裡獨自呆上九年,你就會真正成為善於分析思考的人。不過不能快,明白嗎?把事情分類整理出眉目來需要比較長的時間。我現在有點暈頭轉向了,你給我的刺激不小。」
「好的。」
「明天我會好點兒。我們明天再談。我答應你。」
「好吧。」亞當蓋上筆帽放進口袋,把卷宗放回公文包,然後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今後的兩個月裡我將呆在孟菲斯。」
「孟菲斯?我以為你住在芝加哥。」
「我們在孟菲斯有一個不大的辦事處。我會在那裡工作。電話在名片上。任何時候都可以打電話。」
「這件事完了之後你會幹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會回芝加哥。」
「你結婚了嗎?」
「沒有。」
「卡門呢?」
「沒有。」
「她什麼樣?」
亞當把雙手放在腦後端詳著他們頭頂上的煙霧。「她非常聰明,非常漂亮。長得挺像媽媽。」
「伊芙琳過去曾經是個美麗的姑娘。」
「她現在仍然美麗。」
「我一直覺得埃迪能娶到她挺福氣的,雖說我不喜歡她的家庭。」
亞當心說她肯定也不喜歡埃迪的家庭。薩姆的下巴幾乎垂到了胸前。他揉揉眼睛捏捏鼻樑。「這件家務事得費一些力氣,是不是?」他看也沒看地說。
「是的。」
「有些事我不能講。」
「你會講的。你欠著我的,薩姆。而且你欠著你自己。」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而且你也不會想知道那一切。」
「那你就試試吧。我煩透了秘密。」
「你為什麼要知道那麼多?」
「那樣我才能設法把情況弄清楚。」
「那是浪費時間。」
「這得由我來決定,是不是?」
薩姆把手放在膝蓋上慢慢站了起來。他深深吸了口氣透過隔板向下看著亞當。「我要走了。」
他們的視線透過隔板的視窗相遇了。「好的,」亞當說,「我能給你帶點什麼東西嗎?」
「不用。你回來就行了。」
「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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