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2頁,共2頁

「是什麼時候判下來的?」

「六個星期之內。」

「什麼法院?」

「第五巡迴法院。」

「與第八修正案有關?」

「別犯傻,」薩姆滿臉不屑地嘟囔著,「你認為我會花時間去讀有關言論自由的案子?到時候是我自己的屁股坐在那邊,老天,是我自己的手腕子腳脖子給捆得緊緊的,是我自己的鼻子給毒氣燻著。」

「不,我不記得艾克斯。」

「你都看過什麼?」

「所有重要的案子。」

「你看過貝爾富特的案子?」

「當然?」

「說說貝爾富特。」

「這是什麼,小測驗?」

「這是我想知道的。貝爾富特是哪兒人?」薩姆問。

「我記不得了。但是案名是貝爾富特控埃斯特爾,是一件劃時代的案子,一九八三年最高法院裁定死刑犯在申訴時不得將有確鑿根據的要求留在日後提出。大概的意思是這樣。」

「噢,噢,你讀過它。不使你吃驚嗎,同一個法院竟可以隨時改變想法。想想吧,兩個世紀來美國最高法院允許合法的死刑。他們說死刑是合乎憲法的,在第八修正案中有明確的規定。而到了一九七二年,美國最高法院卻對同樣的、沒經過修改的憲法有了新的解釋並把死刑列為非法。接著,在一九七六年美國最高法院又說死刑其實最終是符合憲法的。這全都是穿著同樣黑袍的一群蠢貨在華盛頓同一座樓房裡乾的事。現在美國最高法院在同一部憲法下又一次改變了規則。里根手下的小子們沒有耐心閱讀太多的申訴,所以他們宣佈要關閉某些通道。我覺得不可理解。」

「好多人都不理解。」

「那麼杜拉尼呢?」薩姆問,狠狠地吸了口煙。屋子裡幾乎沒有空氣流通,煙霧在他們的頭頂上聚積著。

「哪裡的?」

「路易斯安那。你肯定讀過。」

「我是肯定讀過。事實上,我讀過的案子可能比你多,但我不想費心去記住它們,除非我用得著。」

「在什麼地方用?」

「請求或申訴。」

「那麼說你經手過死刑案。有多少?」

「這是第一個。」

「為什麼我對他們派你來這事感到不放心?那些庫貝事務所的猶太佬律師們送你來是為了在我身上積累經驗,對嗎?讓你獲得實踐經驗,以後可以寫在你的履歷上。」

「我告訴過你——不是他們派我來這兒的。」

「迦納-古德曼怎麼樣?他還活著嗎?」

「是的,他和你的歲數差不多。」

「那麼他活不了多久了,是不是?泰納呢?」

「泰納先生很好。我會轉達你的問候。」

「噢,請你務必轉達。告訴他我實在想他,事實上是想他們兩個。他媽的,幾乎用了我兩年的時間去解僱他們。」

「為了你他們倆幹得幾乎脫了一層皮。」

「叫他們給我寄帳單來。」薩姆自己咯咯地笑出聲來,這是他進來後第一次笑。他不時地把菸頭捻滅在菸灰缸裡然後點著另一根。「事實是,霍爾先生,我討厭律師。」

「那是美國人的習慣。」

「律師追逐我,起訴我,控告我,迫害我,強迫我,最後把我送到這個地方來。等我到了這裡,他們追逼我,更加強迫我,欺騙我,現在他們又用你這個盲目的、根本不知道該死的法院門朝哪面開的新手來替他們對付我。」

「沒準我會讓你驚奇的。」

「你要是能把你的屁眼和地上的洞分清,那將是一個絕妙的驚奇,孩子,你將會是庫貝事務所裡第一個擁有這種知識的小丑。」

「是他們使你能有七年時間不進那個毒氣室。」

「那我就該感激涕零了?這個死監裡有十五個居民比我的資歷更長。為什麼我就該是下一個?我來這裡九年半。特里蒙特來了十四年。當然,他是非洲裔美國人,這對他有用。你該知道,他們有更多的權力。要想處死他們更難,因為無論他們幹了什麼都是別人的錯。」

「那不是事實。」

「你他媽的知道什麼是事實?一年前你還在學校,還整天穿著條褪色牛仔褲和你那些充滿幻想的夥伴們在高興的時候喝啤酒。你還沒有生活過,孩子,別對我說什麼是事實。」

「所以你希望儘快把非洲裔美國人處死?」

「不是個壞主意。實際上那夥流氓多數都想進毒氣室。」

「我相信在死監裡這是少數的意見。」

「你可以這麼說。」

「而你,當然,是不同的,並且不屬於這裡。」

「對,我不屬於這裡。我是個政治犯,我是被一個極端利己主義者為了他自己的政治目的送進來的。」

「我們能否討論一下你是否有罪?」

「不。但是我沒幹過陪審團加給我的罪名。」

「那麼說你有一個同案犯,是另一個人放的炸彈?」

薩姆用他的中指搓著他前額深深的皺紋,像是在冥思苦想什麼。不,他是突然深陷到一種拖延時間的沉思中。會議室比他的牢房要涼快得多。談話漫無目的,但總是在和一個人談話,而不是和警衛或隔壁看不見的難友說話。他要儘量地拖延,使這次談話越長越好。

亞當研究著他的筆記,準備著下邊該說什麼。他們隨便地聊了二十分鐘,東拉西扯,沒什麼明確的方向。他決定在臨走前一定要把他們的家族史挑明。但他不知從何開始。

又過了幾分鐘,誰也不看誰。薩姆又點燃了一支蒙特克萊。

「你為什麼煙抽得這麼兇?」亞當終於開口了。

「我情願死於肺癌。這是死監裡所有人的共同願望。」

「一天多少盒?」

「三到四盒。」

又過了一分鐘。薩姆不緊不慢地抽完他的煙,和藹地問:「你在哪兒上的學?」

「法學院在密執安。大學在佩珀代因。」

「那是在什麼地方?」

「加利福尼亞。」

「你是在那兒長大的嗎?」

「是。」

「多少個州有死刑?」

「三十八個州。雖說多數並不實行。似乎只在南方比較流行,得克薩斯、佛羅里達和加利福尼亞。」

「你知道我們尊敬的州議會修改了法律。現在我們可以死於致命的一針。這樣就更人道了。不是很好嗎?但是這不會用在我的身上,因為我的判決是在幾年前。我得去吸毒氣。」

「也許不會。」

「你是二十六歲?」

「是。」

「一九六四年生的。」

「對的。」

薩姆從煙盒裡又拿出一支菸,在臺子上磕了幾下。「在什麼地方出生?」

「孟菲斯,」亞當沒有看他。

「你不懂,孩子。這個州需要來一次死刑,而我恰好是最近的一個犧牲品。路易斯安那、得克薩斯和佛羅里達處死人就像殺個蒼蠅一樣,而我們這個州的良民百姓們弄不懂為什麼我們的小小毒氣室至今沒有被使用。暴力罪行越多,就有越多的人企盼死刑。那會讓他們感覺好些,好像司法系統正在努力消除謀殺案件。政客們在競選時許下諾言,要建更多的監獄,實行更嚴厲的刑法和更多的死刑。這也是為什麼那幫傑克遜的小丑們表決通過以致命注射方式處決。那應該是更人道,更不使人反感,因而更容易實行。你明白嗎?」

亞當微微點點頭。

「現在是該執行死刑的時候了,我的劫數就要到了。所以他們玩命地趕,你阻止不了他們。」

「我們總可以試試。我要爭取這個機會。」

薩姆終於點燃了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從兩唇之間的小縫中徐徐吐出。他用雙肘支撐著將身子微微向前探了一點,從隔板的視窗中向外凝視著。「你從加利福尼亞的哪一部分來?」

「南洛杉磯。」亞當瞥了一眼那雙銳利的眼睛,移開了目光。

「你的家還在那裡?」

一陣輕微的痛苦在他的前胸擴散,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薩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噴出一口煙。

「我父親死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並向椅子裡縮了縮。

長長的一分鐘過去了,薩姆安穩地坐在他的椅子邊上。最後他問:「你的母親呢?」

「她住在波特蘭,又嫁人了。」

「你的妹妹在哪兒?」他問。

亞當閉上眼睛垂下頭。「她在上大學,」他喃喃地說。

「我想她是叫卡門,對嗎?」薩姆柔聲問。

亞當點點頭。「你怎麼知道的?」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薩姆從隔板前退回,縮排那張金屬摺疊椅裡。手裡的菸頭掉在地板上,他看也沒看。「你為什麼來這裡?」他的聲音變得堅定而嚴厲。

「你怎麼知道那是我?」

「聲音。你的聲音像你的父親。你為什麼來這兒?」

「埃迪送我來的。」

他們的目光匆匆相遇,這次是薩姆先移開了。他慢慢向前探了一下,把雙肘放在兩個膝蓋上。他凝視著地上的某一點,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

然後他用右手捂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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