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古德曼我不認為你應該獲准去見薩姆。他聽了一會兒便作了解釋,我必須說,他的話非常含糊,他說你這是一種特殊情況,所以你至少應該獲准去探視一次。他不肯告訴我是什麼使你如此特殊,明白我的意思嗎?」盧卡斯邊說邊揉著他的下巴,似乎他已經解開了這個謎,「我們的政策是非常嚴格的,尤其是對於嚴管區。但是隻要我請求,典獄長就會照辦。」他的話說得很慢,一字一頓,懸在半空中。
「我,哦,真的需要見他,」亞當的聲音幾乎顫抖起來。
「是呵,他需要一個律師。坦白地說,我很高興你來。我們從沒有處死過任何一個自己的律師沒有到場的犯人。直到處決前最後一分鐘都有行使各種法律手段的問題,如果薩姆有律師,那會讓我感覺好一些。」他繞過桌子坐在另一邊,開啟一份卷宗細看裡面的一張紙條。亞當邊等邊試圖調整自己的呼吸。
「我們對死刑犯的家庭背景要做相當仔細的調查,」盧卡斯說,仍在看卷宗,但說話的語調卻透出嚴肅的警告,「尤其是當上訴駁回刑期逼近時。你瞭解他家人的情況嗎?」
亞當胃裡的結突然變得像籃球那麼大。他竭力用聳肩和搖頭來表示他什麼也不瞭解。
「你打算和薩姆的家人談談嗎?」
還是沒有反應,只是又同樣笨拙地聳聳肩,此刻他的肩膀是那麼沉重。
「我是說,在這些案子中,一般當死刑期將近時就需要與犯人家屬進行大量的接觸。你或許也想和這些家屬接觸。薩姆在孟菲斯有個女兒,莉-布思夫人。如果你需要,我有她的地址。」盧卡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亞當呆若木雞,不能動彈。「你大概不認識她吧,是嗎?」
亞當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薩姆有一個兒子,埃迪-凱霍爾,但那個可憐的人在一九八一年自殺了。住在加利福尼亞。埃迪留下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九六四年五月十二日生在密西西比的克蘭頓,已經不小了。說來也怪,根據我的法律界姓名錄,這也是你的生日。上面說你是同一天生在孟菲斯。埃迪還留下一個出生於加利福尼亞的女兒。這些就是薩姆的孫子輩。我會試著和他們聯絡,如果你——」
「埃迪-凱霍爾是我的父親,」亞當脫口說出,然後深深地出了口氣,他往椅子裡縮了縮身子盯著桌面。他的心在狂跳,但是起碼他又能呼吸了,肩頭頓時輕鬆了。他甚至能擠出一絲微笑。
曼的臉上毫無表情。他考慮了長長的一分鐘,然後口氣裡帶著些許滿意說:「我多少猜到了一點。」他立刻開始翻手裡的檔案,似乎裡面還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事。「在死監裡薩姆是個非常孤獨的人,我時常納悶覺得他的家庭不可思議。他也有來信但幾乎沒有家信。實際上沒有人來探視他,沒有他想見的人。如此被家庭忽略對於一個眾所周知的囚犯來說是有些不尋常,尤其還是個白人。我並不是在打聽人家的私事,你明白嗎?」
「當然不是。」
盧卡斯沒有理會。「我們必須為行刑作準備,霍爾先生。比如說屍體如何處理,怎麼安葬等等。這些時候就需要家屬參與。昨天和古德曼談過之後,我便請我們在傑克遜市的人去調查了一下他的家庭。這很容易。他們同時查了你的檔案,並且立刻發現田納西州沒有關於亞當-霍爾於一九六四年五月十二日出生的記錄。從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這並不難。」
「我已經不再隱瞞。」
「你什麼時候知道薩姆的事的?」
「九年前。我的姑姑莉-布思在我們埋葬了我的父親之後告訴了我。」
「你和薩姆有過任何接觸嗎?」
「沒有。」
盧卡斯合上卷宗向後靠在他吱吱作響的椅背上。「因此薩姆一點也不知道你是誰和為什麼來這兒。」
「不錯。」
「哇。」他對著天花板吹了一聲口哨。
亞當放鬆了一些並且直起了身子。現在秘密已經說出,要不是想起莉害怕她被人發現,他會覺得十分輕鬆。「今天我能和他會見多久?」他問。
「嗯,霍爾先生——」
「叫我亞當,好嗎?」
「當然,亞當,我們對待死監其實有兩套規矩。」
「對不起,但是門口的警衛告訴我沒有死監。」
「按官方口徑,是沒有。你不會從任何一位警衛或其他職員嘴裡聽到,只有加嚴管制區或嚴管區或十七囚區。不管怎樣,在一個死監犯死期將至時,我們總是把規矩放寬。與律師見面通常限制在一天一小時,不過薩姆的情況不同,你需要多少時間都可以。我猜想你會有很多要說的。」
「就是說沒有時間限制。」
「沒有。如果願意,你可以呆一整天。在最後的日子裡我們儘量提供方便。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你可以隨意進出。我到過另外五個州的死監,相信我,我們這裡對死刑犯最好。老天,在路易斯安那州,他們在處死犯人前會把那個倒霉鬼從牢房提出來放在一個被稱作死房子的地方關三天。多殘忍。我們可不那麼幹。薩姆在大日子來到之前會受到特殊的待遇。」
「大日子?」
「是呀。從今天起四個星期,你知道嗎?八月八號。」盧卡斯伸手從桌角拿過一份檔案,遞給亞當。「這是今天早晨到的。第五巡迴法院昨天下午晚些時候撤消了延緩行刑令。密西西比州高階法院剛剛定下新的死刑執行日期,八月八號。」
亞當沒有看那檔案。「四個星期,」他驚呆了。
「恐怕是的。大約一個小時之前我把影印件送給了薩姆,所以他正心情不好呢。」
「四個星期,」亞當重複著,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他溜了一眼法庭裁決。案名為:密西西比州控薩姆-凱霍爾案。「我想我最好去見他,你說呢?」他想也沒想地說。
「是呀,看,亞當,我不是壞人,明白嗎?」他慢慢起身,走到桌邊輕輕坐下,把雙臂抱在胸前俯視著亞當。「我只是盡我的本分,明白嗎?我之所以要介入是因為我必須監督這裡並確保事情按手冊規定合法進行。儘管我並不喜歡這樣,但是情況會變得瘋狂而且緊張,所有的人都會給我打電話——典獄長、他的助手、檢察長辦公室、州長、你,還有上百個其他人。所以我會處於中心地位,雖說我不情願。這就是這份工作中最令人不愉快的地方。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需要我,我隨時都在,好嗎?我會公正真誠地對待你。」
「你以為薩姆會讓我代理他?」
「是的,我是這麼以為的。」
「四個星期內執行死刑的機會有多大?」
「一半對一半。你從來不知道在最後一分鐘法庭會幹什麼。我們在一個星期左右就要著手準備。我們有一系列工作要照著清單逐一落實。」
「類似一種為死亡製作的藍圖。」
「差不多。別以為我們喜歡它。」
「我想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在恪盡職守,對吧?」
「這是這個州的法律。如果我們的社會要處死罪犯,那得有人去執行。」
亞當把法庭裁決放進他的公文包然後站在盧卡斯面前。「謝謝,就算是為了你的好客。」
「沒什麼。你見過薩姆之後,我需要知道結果。」
「我會給你一份代理協議副本,如果他簽字的話。」
「我需要的就是那個。」
他們握了握手,亞當朝門口走去。
「還有一件事,」盧卡斯說,「他們把薩姆帶進探視室時,你要請看守除去手銬。我肯定會讓他們執行。這對薩姆意義重大。」
「謝謝。」
「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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