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2頁,共2頁

「他在那兒呆了差不多十年,你從來沒有去看過他?」

「我給他寫過一封信,是最後那次審判之後不久。六個月後他給我回信讓我別去,說不願意讓我看見他在死囚牢裡。我又寫了兩封,他一封也沒回。」

「我很難過。」

「別難過。我心裡非常內疚,亞當,要我談這些事不是那麼容易的。你要給我一些時間。」

「我可能在孟菲斯呆一段時間。」

「我想讓你住在這兒。我們互相需要,」她遲疑地說,用食指攪了一下杯中的飲料,「我是說他就要死了,是不是?」

「看樣子是的。」

「什麼時候?」

「兩到三個月。他的上訴實際上已是山窮水盡。找不出更多的理由了。」

「你為什麼要捲入這件事?」

「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們還有一個抗爭的機會。今後的幾個月我會拼命工作,同時祈禱奇蹟出現。」

「我也會祈禱的,」她說,又喝了一口。

「我們能談點別的事嗎?」他問,突然看著她。

「當然。」

「你是一個人住在這兒嗎?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準備住在這兒的話,就應當先問清楚。」

「我自己住。我的丈夫住在我們鄉下的房子裡。」

「他是一個人住嗎?我只是好奇。」

「有時是。他喜歡年輕姑娘,二十剛出頭的,通常是他銀行的職員。我去那兒之前會打電話。他如果來這兒也會先打電話。」

「這倒不錯而且方便。這個協議是誰牽頭定的?」

「經過長時間的摸索。我們已經有十五年沒有生活在一起了。」

「了不起的婚姻。」

「這種方法行之有效,真的。我用他的錢,同時不過問他的私生活。我們一起出席少數必要的社交活動,他很快活。」

「你快活嗎?」

「多數時間。」

「如果他欺騙你,你為什麼不去打離婚官司讓他輸個精光?我會代理你。」

「離婚是沒有用的。費爾普斯來自一個正統而古板的豪門世家,錢多得要命。守舊的孟菲斯上流社會嘛。在有些這樣的世家之間互相通婚已經有幾十年之久。他家其實希望費爾普斯和他五表妹結婚的。可他卻被我的魅力所征服。他的家庭極力反對這門婚姻,所以如果現在離婚那將是一種痛苦的證明,承認他們家當初是對的。此外,那些人非常自豪於他們的貴族血統,一次討厭的離婚會使他們蒙受羞辱。我喜歡這種獨立的生活,用他的錢但按我自己的選擇生活。」

「你愛過他嗎?」

「當然。我們結婚時曾瘋狂地相愛。順便說說,我們是私奔的。那是一九六三年,我們曾想舉行一個有他的貴族家庭和我的平民家庭參加的盛大婚禮,但沒有實現。他的母親不肯和我說話,而我父親正在忙著燒十字架。那時費爾普斯並不知道我父親是三k黨徒,當然,我也拼命要保住這個秘密。」

「他發現了嗎?」

「在爸爸因為爆炸案被捕時我告訴了他。他依序告訴了他的父親,這件事緩慢而小心地在布思家裡傳開。那些人在保守秘密上是非常專業化的。這也是他家唯一和咱們凱霍爾家相同的地方。」

「看來只有幾個人知道你是薩姆的女兒?」

「非常少。我願意保持這種狀態。」

「你覺得丟臉因為——」

「見鬼,我是為我的父親覺得丟臉!輪到誰還不都是這樣?」她的言詞突然變得尖銳刻薄。「我希望你不要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這個在死監裡受罪的可憐老頭就要為他的罪孽而受到不公正的對待。」

「我不認為他應該死。」

「我也不認為。可他的確殺了不少人——克雷默家的雙胞胎和他們的父親,還有你的父親,天曉得另外還有誰。他應該在牢裡過完他的餘生。」

「你一點也不同情他?」

「偶爾會。如果我這天高興而且陽光明媚,我沒準兒就會想起他,想起小時候的一件快樂的小事。可那種時候太少了,亞當。他給我的生活和他周圍人的生活帶來許多痛苦。他教我們恨所有的人。他對待我們的母親很卑鄙。他整個該死的家族都卑鄙。」

「那咱們就殺了他算了,怎麼樣?」

「我可沒那麼說,亞當。而且你這麼說並不公平。我每時每刻都想著他,每天都為他祈禱。我對著四壁問過無數次,為什麼我父親會成為這麼可怕的人,他是怎麼變的。他為什麼不能成為一個現在正坐在陽臺上的好老頭,拿著菸斗和手杖,也許杯子裡再斟一點波旁酒?當然,是為了健胃。為什麼我的父親非得去當三k黨徒,殺死無辜的孩子也毀了他自己的家?」

「也許他並不是蓄意殺人。」

「他們死了,是不是?陪審團說是他乾的。他們給炸成碎片並排埋在一座小小的墳墓裡。誰管他是不是蓄意去殺了他們?他在場,亞當。」

「這會是非常重要的。」

莉跳起來抓住他的手。「上這兒來,」她堅持著。他們幾步走到陽臺的邊上。她指著幾個街區以外的孟菲斯地平線。「你看那個平頂的建築,面朝著河的那座,離我們最近的。就在那兒,三四個街區遠。」

「看到了,」他回答得很慢。

「最高的一層是十五層,對吧?現在從右邊,往下數六層。你跟得上我嗎?」

「跟得上。」亞當點點頭,順從地數著。那是一座華麗的高樓。

「現在從左邊數四個窗戶。有一扇亮著燈。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猜猜誰住在那兒。」

「我怎麼知道?」

「露絲-克雷默。」

「露絲-克雷默!孩子的母親?」

「就是她。」

「你認識她?」

「我們遇到過一次,極偶然的。她只知道我是莉-布思,是那個聲名狼藉的費爾普斯-布思的妻子,僅此而已。那是為芭蕾舞劇團或者什麼別的事而舉行的一次大張旗鼓的募捐會。我一向都儘量避免和她見面。」

「這真是一個小地方。」

「它可能是比較小。如果你去問她關於薩姆的事,她會說什麼呢?」

亞當望著遠方的燈火。「我不知道。我讀過些報道,說她仍然懷恨在心。」

「懷恨?她失去了她整個的家庭。她一直沒再婚。你想她會關心我父親炸死她孩子是不是蓄意的問題嗎?當然不。她只知道他們死了,亞當,死了二十三年了。她知道他們死於我父親安置的一枚炸彈,如果他當時呆在家裡和家人在一起而不是和他那些愚蠢的哥兒們深夜在外面兜風,小喬希和約翰就不會死。他們現在將會是二十八歲,也許受了很好的教育而且結了婚,會有一兩個孩子讓露絲和馬文解悶兒。她才不關心那炸彈蓄意要去炸誰,亞當,她只知道那炸彈在那兒並且它爆炸了。她的孩子們死了。這才是最要緊的。」

莉回身坐進她的搖椅。她搖晃著她的冰塊喝了一口。「別誤會,亞當。我反對死刑。我可能是這個國家裡僅有的一個父親關在死監裡的五十歲的白人婦女。死刑是野蠻、不道德的,是對人的歧視,殘酷而不文明——我贊同所有這些說法。但是別忘記受害者,明白嗎?他們有權力要求報復,這份權力是他們應得的。」

「露絲-克雷默要報復嗎?」

「據各方面的報道,是的。她不再對媒體多說,但是她在各種受害者團體中很活躍。幾年前曾有人引述她的話:執行薩姆-凱霍爾的死刑時她會到場旁觀。」

「這可不算寬容。」

「我不記得我的父親要求過寬恕。」

亞當轉過身背對河坐在欄杆邊上。他看了一眼市區的樓群,然後低頭打量著自己的腳。莉又長長地喝了一口。

「那麼,莉姑姑,我們將幹些什麼呢?」

「把姑姑省了。」

「好的,莉。我就在這兒了。我不打算就離開的。明天我去見薩姆,在我離開時我希望成為他的律師。」

「你是否打算把這事瞞住?」

「你是指我其實是凱霍爾家人這件事嗎?我不打算告訴什麼人,但這秘密要能長久保住倒怪了。它所涉及的是死監裡的犯人,薩姆的名氣不小。新聞媒體很快就會開始刨根問底。」

莉盤起腿望著河流。「會傷害到你嗎?」她輕聲問。

「當然不會。我是個律師。律師為猥褻少年犯、暗殺者、毒品犯、強xx犯和恐怖分子辯護。我們不是受歡迎的人。我怎麼會被他是我的祖父這一事實所傷害?」

「你的事務所知道嗎?」

「我昨天告訴了他們。他們其實本不高興,但後來改變了態度。實際上,我在他們僱我的時候對他們隱瞞了此事。我那樣做是不對的。不過我想現在已經沒事了。」

「要是薩姆不同意呢?」

「那樣我們就都安全了,不是嗎?誰也不會知道了,你會受到保護。我會回到芝加哥去等著看有線電視新聞閘道器於執行死刑的精彩場面的採訪報道。然後我會選在秋天一個陰冷的日子裡開車過來,在他的墳前放一束花,很可能看著墓碑再次問自己為什麼他要幹這樣的事以及他怎麼就變成了這樣的邪惡之徒,而我又為什麼偏偏出生在這樣一個不幸的家庭,你知道,這些問題我們問了多少年了。我會邀你與我同去。那可以算是一次家庭團聚,知道嗎?只有我們凱霍爾家的人穿過墓地,帶著廉價的花束和厚厚的太陽鏡以兔有人認出我們。」

「別說了,」她說,亞當看見她已是淚流滿面,淚水流到她的下巴上,她用手指擦著。

「對不起,」他說,轉身望著另一艘駁船緩緩從北邊駛過河上背陰的地方,「對不起,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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