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2頁,共2頁

「你保證不說出去。」

「當然。」古德曼把屁股挪到了桌子的邊上,並把腳放在了椅子上。他凝望著百葉窗問:「薩姆知道嗎?」

「不。我出生在密西西比的福特縣,一個叫克蘭頓的鎮子。我當時的名字叫艾倫-凱霍爾,這是我很久以後才知道的。在我三歲的時候我們離開了密西西比。我的父母從不提起那個地方。我母親相信,從那天起直到她寫信通知獄中的薩姆他的兒子死了,埃迪和薩姆始終都沒有聯絡過。他也不曾回信。」

「該死,該死,該死,」古德曼喃喃地說。

「還有好多,古德曼先生。這是個病態的家庭。」

「不是你的錯。」

「聽我的母親說,薩姆的父親曾是個活躍的三k黨成員,參與過私刑處死那種事。所以我的血統非常差。」

「你的父親不是那樣。」

「我父親是自殺的。細節就不說了,不過是我發現的屍體,並且在我母親和妹妹回來之前收拾乾淨了一切。」

「當時你是十七歲?」

「幾乎十七了,那是一九八一年,九年前。我的姑姑,埃迪的姐姐,告訴我真相之後,我開始對薩姆-凱霍爾骯髒的歷史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我花了大量時間在圖書館挖掘舊的報紙雜誌上的報道,那上面有不少材料。我讀了三次審判的全部記錄,研究了受理上訴的決定。上法學院時我就研究了這個事務所對薩姆-凱霍爾的代理情況。你和華萊士-泰納的工作堪稱典範。」

「非常高興能得到你的認可。」

「我讀過第八修正案和死刑訴訟的成百本書和上千篇文章,其中有你四本書,我沒說錯吧,以及許多文章。我知道我是個新手,但我的研究無懈可擊。」

「那麼你認為薩姆將信任你,讓你作他的律師?」

「我不知道。但不管我喜歡與否,他是我的祖父,我必須去見他。」

「以前沒接觸過?」

「沒有,我是三歲的時候離開的,完全不記得他。數不清多少次我想給他寫信,但從來沒寫成過。我說不出為什麼。」

「可以理解。」

「沒什麼可理解的,古德曼先生。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站在這間辦公室裡。我一直想成為一名飛行員,但我上了法學院,因為我感覺到有一種模糊的召喚要我去幫助社會。有人需要我,我猜想那個人就是我瘋狂的祖父。有四家單位請我去工作,我選擇了這家事務所,因為它有勇氣免費代理我祖父。」

「你應該在我們聘用你之前就把這些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我明白。可誰也沒有問過是否我的祖父是這個事務所的一名客戶。」

「你該說點什麼。」

「他們會不會解聘我?」

「我說不準。過去的九個月你都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兒,每週工作九十個小時,睡在辦公室,吃在圖書館,為了律師資格考試拼命啃書本。你知道的,這就是你們為我們新手設計的訓練課程。」

「很可笑,是嗎?」

「我還算頑強。」亞當把百葉窗撥開個縫隙以便更好地看看湖上的景緻。古德曼看著他。

「你為什麼不開啟百葉窗?」亞當問,「這麼棒的景色。」

「我以前看過。」

「我願為這樣的景色去死。我的小房間一扇窗戶都沒有。」

「努力地工作,更努力地掙錢,有一天這一切都是你的。」

「不會是我的。」

「要離開我們,霍爾先生?」

「也許,遲早會。不過這是我的又一個秘密,知道嗎?我計劃用兩年時間狠狠地一搏,然後就走人。沒準自己開業,在那兒也不用按鐘點辦事。我想幹些公益工作,有些像你。」

「就是說才過九個月你就已經不對庫貝事務所抱任何幻想了。」

「還沒有,但是我會的。我不想把我的一生耗費在代理有錢的無賴和反覆無常的公司上面。」

「那麼你肯定來錯了地方。」

亞當離開了窗戶走到桌旁。他俯視著古德曼。「我是來錯了地方,因此我要求調動。威科夫會同意送我到咱們在孟菲斯的小辦事處呆幾個月,所以我可以為凱霍爾的案子做些事。類似於一種休假,當然是帶全薪的。」

「還有嗎?」

「差不多就是這些。這件事會行得通。我只是個下層的新手,在這兒可有可無。沒人會想起我。他媽的,有那麼多拼命想發跡的年輕人正巴不得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收取二十個小時的費用。」

古德曼的表情放鬆了,現出了溫和的微笑。他搖了搖頭,似乎這感動了他。「這都是你計劃好了的,對吧?我的意思是,你選擇了這間事務所是因為它代理薩姆-凱霍爾,也是因為它在孟菲斯設有辦事處。」

亞當點點頭,但臉上沒有笑容。「事情就是這麼進行的。我並不知道這一刻什麼時候或以何種方式來臨,不過,是的,也可以說我是有計劃的。可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三個月之後他就得死了,沒準會更早。」

「但我必須做點什麼,古德曼先生。要是事務所不許我插手這個案子,那我也許會辭職,自己去試試。」

古德曼搖搖頭跳了起來。「別那麼幹,霍爾先生。我們能找出辦法的,我會把這些向丹尼爾-羅森彙報,他是主管合夥律師。我想他會批准。」

「他的名聲實在嚇人。」

「那是當然。但我能和他說上話。」

「如果有你和威科夫推薦,他能同意,是不是?」

「當然。你餓不餓?」古德曼伸手拿他的外套。

「有點。」

「出去買個三明治。」

在街角的小飯館裡,擁擠的午餐時間還沒開始。合夥律師與新手在窗前找了張可以看到街景的小桌子。街上車流緩慢,無數行人就在幾碼遠之外匆匆而過。侍者給古德曼先生送來一份油膩的魯本三明治,亞當則是一碗雞湯。

「在密西西比,死囚牢裡有多少犯人?」古德曼問。

「四十八,是上個月的數字。二十五個黑人,二十三個白人。上次執行死刑是兩年前的威利-帕里斯。薩姆-凱霍爾可能就是下一個,除非有一個小奇蹟發生。」

古德曼迅速咬下一大口,用餐巾擦了擦嘴。「依我看得有一個大奇蹟。從法律的角度已經沒有多少補救的餘地。」

「依慣例,最後臨刑前還可以提出種種申訴。」

「這套策略留待以後咱們再作討論。我猜想你從未到過帕契曼。」

「沒有。自從我知道了真相我就想回密西西比,但從未成行。」

「那是密西西比三角洲中部的一個大農場,有諷刺意義的是它離格林維爾不遠。面積大約有一萬七千英畝。那兒可能是世界上最熱的地方。它坐落在四十九號高速公路西側,像一個小村子。有好多建築物和房屋。前部是所有行政管理部門,沒有圍鐵絲網。大約有三十個不同的營區散佈在農場各處,全部圍著鐵絲網並戒備森嚴。每個營區都和其他的嚴格分開。有些相距數英里。你開車經過不同的營區,它們全都被鏈條和帶刺的鐵絲網圍著,全都有上百個囚犯無所事事地囚禁在裡面。根據類別,他們穿著不同顏色的國服,看上去似乎全是黑人少年,有的只是在閒逛,有的玩籃球,有的只是坐在建築物的走廊上。偶爾也可以看見一張白人的臉。你獨自坐在車裡,慢慢地開過,沿著一條砂石路經過那些營區和帶刺的鐵絲網,就會看到一座樣子單調的平頂建築物。它被高高的圍牆圍了起來,還有衛兵在崗樓上看守,是個挺現代化的設施。它有個正式名稱,但所有的人都願意簡稱它為死監。」

「聽起來似乎是個挺不錯的地方。」

「我本以為那可能是個地牢。你知道,黑暗、陰冷,並且從上面往下滴水。可它只是一片棉花地中間的一棟平頂建築。實際上,它沒有其他州的死囚牢那麼差。」

「我想去看看那個死監。」

「你還沒有充分的準備去看那種地方。那是個可怕的地方,全是些沮喪的等死的人。我去之前是六十歲,看過之後我整個星期無法入睡。」他咂了口咖啡。「我想象不出你到了那兒會有什麼感覺。即使你代理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那個死監也夠糟的了。」

「他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打算怎麼和他說——」

「我不知道。我在考慮,但我肯定我能對付的。」

古德曼搖搖頭。「真不可思議。」

「整個家族都不可思議。」

「我現在想起來薩姆是有兩個孩子,好像一個是女兒,時隔太久了,你知道,主要是泰納辦的案子。」

「他的女兒是我的姑姑。莉-凱霍爾-布思。她試圖忘記孃家的姓。她嫁給了孟菲斯的豪門世家,丈夫擁有一兩家銀行,他們從不向任何人談起她的父親。」

「你的母親在什麼地方?」

「波特蘭。她幾年前再嫁,我們每年通兩次話,委婉點說我們的關係有些功能障礙。」

「你怎麼讀得起佩珀代因大學?」

「人壽保險。我父親很難保持住一份工作,但是他很聰明地保住了他的人壽保險。他自殺前幾年保險金就已經到期了。」

「薩姆從不談及他的家庭。」

「他的家庭也從不談及他。他的太太,我的祖母,在他被判為有罪後沒幾年就死了,當然我當時並不知道。我進行家族研究的大部分材料都是從母親那裡一點點擠出來的,她試圖忘記過去的努力是非常成功的。我不知道一般的家庭都是什麼樣,古德曼先生,反正我們家很少聚在一起,如果我們家中有兩個以上的人偶然相遇,最不願提的話題就是過去。這個家有不少見不得人的秘密。」

古德曼邊小口吃著土豆片邊專心地聽著。「你提起過一個姐妹。」

「是的,我有個妹妹,卡門。她二十三歲,是個活潑美麗的姑娘,在伯克利大學讀研究生。她生在洛杉磯,所以她不像我們那樣改過姓名。我們常聯絡。」

「她知道嗎?」

「她知道。我的姑姑在父親的葬禮後先告訴了我。然後,母親讓我去告訴卡門,當時她剛十四歲。她從未表示過任何對薩姆-凱霍爾的興趣。坦率地說,我們家的其他成員都希望他能靜悄悄地消失。」

「他們的願望快實現了。」

「但不會是靜悄悄的,對嗎,古德曼先生?」

「不會的,決不會安靜的。在那個短而可怕的時刻,薩姆-凱霍爾將是這個國家被議論最多的人。我們會重新看到那部老片子、爆炸衝擊波、法庭的審判及場外三k黨的示威。關於死刑的辯論會重新爆發。新聞記者會擁向帕契曼進行採訪。接著,他們就會處死他。兩天後,一切都會煙消雲散。每次都是這樣。」

亞當攪著碗裡的湯,小心地撈起一小塊雞,仔細看了一會,又把它放回湯裡。他並不餓。古德曼又吃完一片土豆片,用餐巾碰了碰嘴角。

「霍爾先生,我想你不會以為你能讓這件事不被張揚出去吧?」

「我曾考慮過。」

「算了吧。」

「我母親求我不要去幹,我妹妹不願和我談這件事。我在孟菲斯的姑姑認定我們全會因暴露了自己是凱霍爾家族成員的身分而倒霉一輩子,其實這種可能性是極小的。」

「這種可能性並不是極小的。當新聞界查過你的底細後,他們會弄到一張你坐在祖父的膝蓋上的舊黑白照片,那印出來可不得了。霍爾先生,想想吧,被遺忘了的孫子在最後一刻介入,作出英雄式的努力,在時鐘停擺的瞬間,去挽救他不幸的老祖父。」

「我倒有些喜歡這些。」

「是不壞,真的,它會使咱們這個可愛的小事務所倍受矚目。」

「也帶來另一個不愉快的問題。」

「我想不會,亞當。庫貝沒有膽小鬼。我們已經在粗俗混亂的芝加哥法律界中倖存下來並且取得了成功。我們在這個城市以兇悍著稱、我們有最厚的臉皮。你不用為事務所擔心。」

「因此你會同意的。」

古德曼把餐巾放到桌上,又咂了一口咖啡。「噢,真是個好主意,假設你的祖父會同意,如果你能讓他簽字,或者我該說重新簽字,我們就有事可做了。你在第一線,我們從這裡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我會始終在背後支援你。這樣能行。然後他們還是會殺了他,而你則將永遠不能從中解脫。我曾經看著我的三個當事人被處死,霍爾先生,其中一個就死在密西西比。你將再也不是原來的那個你了。」

亞當點點頭微笑著望著人行道上的行人。

古德曼接著說:「他們殺他的時候我們會在場支援你。你不必獨自去承受這一切。」

「這案子並不是毫無希望的,是吧?」

「幾乎是。我們以後再討論策略。我先去見丹尼爾-羅森。他可能要和你進行一次長談。其次,你得去見薩姆,可以算是個小小的重逢。這是最難的部分。第三,他如果同意了,我們就著手工作。」

「謝謝。」

「別謝我,亞當。我懷疑這件事結束後我們是否還能友好相處。」

「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

豆豆書庫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