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電用光,」羅利鎮靜而緩慢地說。
薩姆差不多驚慌失措了。儘管他迷了路,他還是有理由相信他們離市區並不遠。他深吸一口氣,察看著街道。他瞟了一眼手錶。四下裡看不到別的車,一片寂靜。這倒是適於搞爆炸的完美環境。他似乎可以看到導火線順著木地板在燃燒。他似乎可以感到大地的震動。他似乎可以聽到木板、石板、磚塊和玻璃在爆裂時發出的轟響。見鬼,薩姆一面試圖使自己鎮靜一面想,沒準兒我們還會被迸起的碎塊擊中。
「照說道根應當給一輛像樣點的車,」他喃喃自語。羅利沒搭茬兒,只是繼續盯著窗外的什麼東西。從他們離開克雷默的事務所起至少已過了十五分鐘,因而應該到爆炸的時間了。薩姆抹去腦門上的汗水,又一次點火起動。這一回,引擎順利地起動了。他朝羅利咧嘴一笑,後者看上去完全無所謂。他把車往後倒了幾英尺,然後加速開走。第一條街就很眼熟,駛過兩個街區後他們上了大街。「你用的是哪種引信?」在他們拐彎上了離克雷默的事務所不到十個街區的第八十二號公路時,薩姆終於發問道。
羅利聳聳肩,彷彿那是他自己的事,薩姆不該問。他們在路過一輛停在那裡的警車時放慢了速度,然而一到城邊就加大了車速。沒幾分鐘,格林維爾就被拋在了後面。
「你用的是哪種引信?」薩姆再次發問,強忍著心裡的火。
「我試用了一種新玩意兒,」羅利回答,眼睛並不瞧他。
「什麼?」
「你不會明白的,」羅利說,而薩姆越發惱火。
「一種定時裝置?」又駛了幾英里後,薩姆問。
「差不離吧。」
他們駛往克利夫蘭,一路上完全沉默。在格林維爾的燈光慢慢消失在地平線上時的那幾英里路上,薩姆隱約希望能看到一團火球或者聽到遠處傳來的爆炸聲。然而什麼也沒有。羅利甚至還乘機打了個盹兒。
他們到達時,那家卡車停車點的咖啡館已經滿座。羅利慢悠悠地從車上下來,把乘客座那頭的車門關上。「下次見,」他面帶笑容地朝開著的車窗內的薩姆說,接著便向他租來的車走去。薩姆目送著他大搖大擺地離去,又一次對羅利-韋奇的冷靜感到驚異。
此時已是五點三十幾分,東方幽暗的天空中隱隱露出一縷橙色的曙光。薩姆把綠色龐蒂亞克開上六十一號公路,朝南駛去。
克雷默爆炸事件的恐怖故事實際上從羅利和薩姆在克利夫蘭分手之時才算開始。首先是露絲-克雷默枕邊床頭櫃上的鬧鐘與往常一樣在五點三十分鈴聲大作,這時露絲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得的病不輕。她有些低燒,太陽穴疼痛,噁心想吐。馬文扶她到浴室,她在裡面呆了三十分鐘。一種厲害的感冒病毒已經在格林維爾流行了一個月,現在終於打通了進入克雷默家的路。
女傭在六點半鐘叫醒了已經五歲大的雙胞胎喬希和約翰,趕緊給他們洗澡穿衣並吃了早飯。馬文認為最好還是照計劃把他們送託兒所,讓他們離開這棟房子,他希望這樣他們就能躲開病毒。他打電話給一個醫生朋友,請他開了藥方,又把二十塊錢留給女傭,讓她一個小時後到藥房去取藥。他跟躺在浴室地上、頭下墊著枕頭、額上敷著冰袋的露絲說了再見,便帶著孩子們離開了家。
他接手的案子不全是民權訴訟。在一九六七年的密西西比州,律師事務所光靠接那一類案子是難以生存的。他還受理一些刑事案件及離婚、地界分割、破產和不動產等普通的民事糾紛。儘管他的父親幾乎不跟他說話,而且克雷默家族的其他成員也幾乎從不提他的名字,馬文還是把三分之一的辦公時間用於處理家族的事務。這一天上午他的日程安排就是在九點身著律師袍為涉及他叔叔的不動產問題出庭辯護。
雙胞胎喜歡爸爸的律師事務所,託兒所得八點鐘才開課,所以馬文在送孩子和上法院之前還有一點時間可以辦公。這種情況一個月裡大概有一次。實際上幾乎天天都有一個孩子會懇求馬文把他們先帶到辦公室玩然後再去託兒所。
他們到辦公室時大約是七點半鐘,雙胞胎進門就直奔秘書小姐的辦公桌和桌上那一大摞等著裁切、影印、打釘並摺疊成信封的打字紙。事務所的樓房結構不規則,是長期以來零增碎補的結果。前門進去是個小門廳,那兒的接待員辦公桌几乎就在樓梯下面。四把為等候的客戶準備的椅子緊靠著牆邊。椅子下面散放著一些雜誌。門廳左右兩邊都是律師的小辦公室——馬文現在已有三位助手為他工作。門廳直接通往從中間穿過一樓的走廊,所以從前門可以看到大約八十英尺之外的樓房後部。馬文的辦公室是樓下最大的一個房間,在左邊最後一個門裡。往前便是那間擁擠雜亂的儲藏室。儲藏室對面是馬文的秘書海倫的辦公室。海倫是個模樣姣好的年輕女子,是馬文十八個月來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
二樓上的幾間狹窄的辦公室屬於另一位律師和兩位秘書。三樓沒有暖氣空調,是堆放東西用的。
馬文通常在七點半鐘至八點之間到辦公室,因為他喜歡在公司其他人來上班和電話鈴聲開始響之前有一段安靜的時光。同往常一樣,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這天他又是第一個到的。
他開了前門,開了燈,在門廳停下來。他告誡雙胞胎不要把海倫的辦公桌搞得亂七八糟,可他們已經直奔走廊,一句話也沒聽見。等馬文第一次探頭進去警告他們時,喬希已經拿起了剪刀而約翰則拿起了釘書機。馬文暗暗發笑,隨後走進他的辦公室,很快便潛心鑽研起來。
後來馬文在醫院時回想起來,他大約在八點差一刻時上三樓去找一份舊檔案,他覺得這份檔案對他正在準備的案子有現實意義。他上樓時還在自言自語。按事情的進展,是這份舊檔案救了他一命。孩子們當時正在樓下的什麼地方大笑。
炸藥以每秒幾千英尺的速度朝四面八方炸開。置於這座木結構建築物中央的十五根炸藥在數秒鐘內就使樓房變成了碎片瓦礫。騰空而起的碎裂木頭和其他碎片過了整整一分鐘才落到地上。地面震動得像是發生了一次小地震,而且根據目擊者事後所述,格林維爾鬧市區上空的玻璃碴子紛紛落下,簡直沒完沒了。
喬希和約翰離爆炸中心還不到十五英尺,所幸的是他們再也不會知道落在自己頭上的是什麼。他們沒有受痛苦。當地的消防隊員在八英尺深的瓦礫碎石下找到了他們那血肉模糊的屍體。馬文先是被震到了三樓的天花板上,然後失去知覺的他隨著天花板的碎片落到炸藥在樓房中心炸成的冒煙的坑裡。二十分鐘之後他才被發現並被火速送往醫院。沒出三個小時他的兩條腿便被齊膝截掉了。
爆炸發生的確切時間是七點四十六分,而這多少總是不幸之中的大幸。馬文的秘書海倫此時正要從四個街區外的郵局離開,她感覺到了爆炸的震動。再過十分鐘她就該在辦公室裡燒咖啡了。律師事務所的一個年輕的助手大衛-盧克蘭住在三個街區之外的一個公寓裡,當他聽見並感到爆炸時他正要鎖上他公寓的房門。再過十分鐘他就會在他的二樓辦公室揀選自己的郵件了。
爆炸時相鄰的一棟辦公樓也被引燃,雖然火勢不大並且很快便被控制住,但這使得情形更加混亂。一時間濃煙滾滾,人們紛紛倉皇奔逃。
有兩個行人受了傷。一塊三英尺長的二英寸乘四英寸規格的木板落在一百碼之外的人行道上,又彈起來,隨後結結實實砸在了才從停好的車子上下來朝爆炸方向觀望的塔爾頓太太臉上。她的鼻樑骨折並被嚴重劃傷,不過到底是痊癒了。
第二個受傷者傷勢很輕但關係重大。爆炸時這個名叫薩姆-凱霍爾的陌生人正慢慢地朝克雷默事務所走去,地面的震動使他腳下不穩跌倒在馬路沿上。他掙扎著站起來時橫飛的玻璃使他的脖子和左邊面頰各捱了一下。他急忙彎腰跑到一棵樹後,躲避周圍如雨般落下的玻璃碎渣。他吃驚地望著眼前的這片廢墟,接著便溜掉了。
血從他臉頰上滴下來,弄髒了他的襯衫。他心驚膽顫,事後這一切他很多都記不起來了。他開著那輛綠色龐蒂亞克,急速駛離市區,其實要是他多動動腦子並且注意一點,是有極大可能第二次從格林維爾安全逃脫的。兩名巡邏車上的警察應爆炸案呼叫火速駛入鬧市區之時遇到一輛綠色龐蒂亞克,這車子不知何故拒不靠邊讓路。巡邏車鳴著警笛,閃著警燈,警察還按著喇叭高聲咒罵,可那輛綠色龐蒂亞克就跟僵在了車流裡似的一動不動。警察只好停下車,跑過去使勁把門拉開,於是發現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手銬銬到了薩姆的手腕上。他被粗魯地推進警車的後座,押往監獄。龐蒂亞克也被扣留。
炸死克雷默家雙胞胎的炸彈是極粗糙的一種。十五根炸藥用灰色電纜管的膠帶緊捆在一起。羅利-韋奇沒有用引信,他是用一個上發條的便宜鬧鐘作定時器代替引爆裝置的。他拆掉了鬧鐘分針,在鐘面上的7和8之間鑽了一個小洞,在洞裡插了一根金屬針,一旦橫掃過來的時針觸及它便會接通電路引爆炸彈。羅利需要的時間比引信能夠提供的十五分鐘更多。加之,他自認為是專家,所以希望試驗新的裝置。
也許是時針有些彎曲,也許是錶盤不完全平,也許是羅利在狂熱狀態中把它綁得太緊,抑或不夠緊,再不然就是金屬針與錶盤不相平齊。畢竟這回是羅利初次試用定時裝置。也可能定時裝置就是準確地照羅利的計劃進行的。
不過管它是什麼原因或藉口,傑裡邁亞-道根和三k黨在密西西比州的爆炸攻勢如今已經沾染了猶太人的鮮血。所以,考慮到各方面的實際情況,這場攻勢就此結束——
豆豆書庫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