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露·戴爾像以往幾次一樣,接到紙條後便隨手交給了威列斯。威列斯沿著走廊向前走去,拐了一個彎,親手把紙條交給了哈金法官。法官此時正在電話上與人閒聊,一邊等著裁決的結果。陪審團的裁決對他來說自然不是什麼新鮮事,可他卻總有一種預感,這次的裁決大概會有某種爆炸性的東西。他確信將來某一天,他會主持審理一個影響更為巨大的民事案,但此時此刻,他只能把注意力集中於當前。

紙條上寫的是:

哈金法官

陪審團解散時,你能否立即派一名法警護送我離開法院?我極為恐懼。理由容以後奉稟。

尼可拉斯·伊斯特爾。

法官大人給站在辦公室外面等候的法警下達了必要的指示,接著便邁開堅定的步伐,走出私人辦公室,跨進法庭。法庭裡氣氛沉重。人人都在驚恐不安。那些在附近等候召喚的律師,如今都趕緊慌忙地穿過過道,紛紛回到自已的席位上,瞪大了眼睛,焦慮萬分地等著宣判。旁聽的人們也三三兩兩地回到了旁聽席。這時已近8點。

「本庭接到報告說,陪審團已經作出裁決。」哈金對著麥克風大聲說,他清楚地看到雙方的律師都已緊張得像篩糠似的全身發抖。

「請陪審團出庭。」

陪審員們神情嚴肅地走進法庭。在這最後時刻,任何一個陪審團都不會表現得輕輕鬆鬆。無論他們是為哪一方帶來了好訊息,無論他們內部是如何團結一致,他們都總是目光下垂,讓雙方都立即矮了一截,開始籌劃如何上訴。

露·戴爾從尼可拉斯手上接過裁決書,遞給哈金。法官大人連忙掃了一遍,他的臉上依舊是毫無表情,對雙手捧著的這令人震驚的裁決,沒有透露出一絲一毫的反應。這一裁決的內容嚇得他頭暈目眩,然而在程式上他卻無計可施。在技術上,裁判完全符合法律規定,無懈可擊,無空子可鑽。被告以後可以提出減免的要求,但目前他本人已無能為力。他將裁決書重新摺好,交給了露·戴爾,她走了幾步又交給了尼可拉斯。他一直站著,準備宣讀這一裁決。

「團長先生,請宣讀裁決。」

尼可拉斯展開自己的傑作,清了清嗓子,環顧四周看看費奇是否在座。他沒有發現費奇,於是開始朗朗讀道:「本陪審團作出有利於原告塞萊絲蒂·伍德之裁決,並給予為數200萬美元之損害賠償。」

這麼高的賠償金額可謂史無前例。羅爾和他那一幫人無比安慰地噓了一口長氣。他們已經創造了歷史啦!——但最精彩的還在後面。

「不僅如此,本陪審團亦作出有利於原告塞萊絲蒂·伍德之裁決,並給予為數4億美元之懲罰性損害賠款。」

根據律師的觀點,聽取宣讀裁決幾乎是一種完美無缺的藝術表演,既不能畏畏縮縮。也不能皺眉擠眼;既不能用目光尋找安慰,也不能顯得興高采烈,更不能抓住自己的委託人祝賀勝利,或者大加安慰。做律師的必須坐得端端正正,紋絲不動,皺緊眉頭,緊盯著手上的拍紙簿,彷彿裁決的內容他早已心中有數。這一觀點如今遭到了徹底的背叛。凱布林像腹部捱了一顆子彈,突然彎下了腰,他的夥伴們個個張著嘴巴、喘著粗氣、眯縫著眼睛、茫然不解地瞪著陪審席。在凱布林身後那一排的被告律師位子上,有人絕望地叫了一聲:「哦,我的上帝啊!」

羅爾高興得露出了滿口的大牙,一把抱往了已經在哭哭啼啼的塞萊絲蒂·伍德。其他的幾位原告辯護律師,你拉著我,我拉著你,相互默默地道喜。哦,勝利的歡樂!哦,美好的前景!40%的賠償金額將由他們瓜分。

尼可拉斯讀完坐下,輕輕地拍了拍洛倫·杜克的大腿。一切都結束了。最後終於結束了。

哈金法官突然恢復了常態,彷彿這不過是又一個普普通通的裁決:「女士們先生們,本庭現在將徵詢陪審團的意見。我將逐個詢問每一位陪審員,這是否是你作出的裁決。我從洛倫·杜克小姐開始。請你明確說明你有否投票贊成這一裁決。你的說明將列入記錄。」

「我投了贊成票,」她自豪地答道。

有幾位律師連忙作了筆記。另外幾位只是用呆滯的目光望著上空。

「伊斯特爾先生。你有否投票贊成這一裁決?」

「我投了。」

「杜勃雷太太,你呢?」

「是的,大人。我投了。」

「薩維爾先生?」

「我沒有。」

「魏斯小姐?」

「投了。」

「吳先生?」

「投了。」

「隆尼·謝弗先生?」

隆尼屁股離開了坐椅,用全世界都能聽到的聲音叫道:「沒有。大人。我沒有投贊成票。對這個裁決,我徹頭徹尾地不同意。」

「謝謝你。莉基科爾曼太太,你贊成這一裁決嗎?」

「是的,大人」

「格拉迪斯·卡德太太?」

「不,大人」

對凱布林、費奇、派恩克斯和整個菸草行業而言,這時前面突然出現了一線希望。不贊成這一裁決的陪審員已有3位。只要再有1位,陪審團就得重新審議。在宣讀裁決以後法官向陪審員逐一徵詢意見時,陪審團中有人突然改變主意致使裁決無效,這樣的先例是屢見不鮮的。在公開的法庭上,在律師們和委託人炯炯目光的注視下,陪審員們對裁決的感受,是和僅僅幾分鐘之前,在充滿安全感的陪審員室裡,大不相同的啊。

但奇蹟並未出現。這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迅即被鬈毛狗和傑裡熄滅了。他們雙雙表示,贊成這一裁決。

「表決結果9比3。」法官大人說,「其餘一切也完全符合規定,有什麼意見嗎,羅爾先生?」

羅爾只是搖了搖頭。儘管他直想跳過圍欄,奔到陪審員的面前,親吻他們的雙腳,此刻他卻不能向他們公開表達內心的謝意。他得意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一隻粗粗的手臂摟著塞萊絲蒂·伍德。

「凱布林先生?」

「沒有,大人。」凱布林吃力地說。哦,他多麼想把這些陪審員痛罵一頓啊,這群白痴!

費奇沒有光顧法庭,這使尼可拉斯非常不安。他不在庭上,意味著他正在庭外某個地方,躲在暗中虎視耽耽地等著他尼可拉斯。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多少呢?可能已經知道得太多了。尼可拉斯恨不能立即走出這個法庭,插上翅膀,飛離這個城市。

哈金接著向陪審團發表了一通空洞無物的感謝辭。整個兒的一篇陳詞濫調,偶爾點綴一些公民義務和愛國主義。他告誡陪審員們切勿與他人談論審議內情和裁決,如果有誰把陪審員室裡的討論情況向外透露一個字,他將以蔑視法庭罪嚴加懲處。他打發他們上路,最後一次返回汽車旅館,收拾行裝。

費奇一直呆在辦公室隔壁的監視室裡看著聽著法庭上發生的這一切。監視室裡只有他孤零零地獨自一人。那些陪審員諮詢顧問在幾小時前已被他解僱,返回芝加哥。

他完全可以悄悄地把尼可拉斯抓來。斯旺森一回到比洛克西,他就把情況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和他詳詳細細地商量過這件事。

但是,把尼可拉斯抓來,於事又有何補?尼可拉斯是決不會開口的,而他們自已卻要冒被人指控綁架陪審員的巨大風險。他們目前的麻煩己經夠多夠大啦,何必再把時間白白地花在比洛克西的監牢裡。

他們決定對他緊緊跟蹤,希望這樣可以找到那個女人。這當然又使他們處於另一個進退兩難的困境。找到了那個女人,他們又能拿她怎麼辦?他們當然可以把馬莉交給警方。這個女人用卑鄙的手段詐騙了他們那麼一大筆鉅款!可是在聯邦調查局費奇又將如何宣誓作證呢?說他給了她1000萬美元,向她購買一個對菸草公司有利的裁決,而她卻背信棄義,狡猾地欺騙了他。因而請你們哪位先生幫幫忙,對她提出起訴嗎?

無論費奇想往何處走,條條都是死衚衕。

他望著通過麥克阿多皮包裡藏著的那臺攝像機傳來的錄影陪審員們起立,慢步走出法庭,剩下一個空空的陪審席。

他們回到了陪審員室,收拾自己的書籍雜誌和編織物。尼可拉斯無心與人交談,他溜到門外,現在已成了老朋友的法警查克告訴他說,治安官正在外而恭候。

尼可拉斯顧不得向露·戴爾和威列斯打一聲招呼,也沒有與朝夕相處了4周的人們說一句話,他立即跟在查克後面,頭也不回地溜開了。他們鑽出後門,治安官正坐在他那輛棕色的福特牌大轎車上,扶著方向盤準備親自護送他。

「法官說你需要點兒幫助。」治安官說。

「是的。請開上49號公路向北走。要去的地方,我等會兒告訴你。注意不要讓人盯住。」

「行。誰會盯你呢?」

「壞蛋。」

查克砰地一聲關上車門,車子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