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否假定這份備忘錄是在1942年之前寫給他的?」
「可以。費拉里先生死於1942年。」
「你是在何處看到這份備忘錄的呢?」
「在里士滿市派恩克斯公司的一個部門裡。當初派恩克斯的名字仍是聯合菸草公司,總公司設在里士滿。1979年改名後才遷到了新澤西。但里士滿的房屋目前仍在使用,我離開公司前一直在那兒工作。公司的舊檔案大多也存放在那兒,我的一個熟人給我看了這份備忘錄。」
「此人是誰?」
「一個朋友,已經過世了。我向他保證過,決不透露他的身份。」
「你確實掌握了這個備忘錄嗎?」
「是。實際上,我還影印了一份。」
「你影印的那份現在何處?」
「它在我手上為時很短。我把它鎖在抽屜裡的第二天,就奉命出了差。有人乘我不在的當兒,把我的辦公桌翻了個底朝天,拿走了許多檔案,其中就有我影印的這份備忘錄。」
「你還記得其內容嗎?」
「我記得十分清楚。你別忘了,我一直在蒐集可以證明我的猜測的材料,而且蒐集了很久呢。看到這份備忘錄的那一時刻,是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
「那麼它說的是什麼呢?」
「共有3段,可能是4段。咱們長話短說,開門見山吧。該作者說,他剛剛讀過亞拉亨尼種植公司研究部負責人秘密送來的尼古丁研究報告,該負責人的姓名在備忘錄中隻字未提。在他看來,該報告確鑿無疑地證明尼古丁是能使人上癮的。據我記憶所及,這是前兩段的精髓。」
「那麼第3段?」
「備忘錄作者向費拉里建議,公司對在捲菸中增加尼古丁含量的問題,作一認真研究。尼古丁含量越高,菸民越多而菸民越多,則銷售量越大,利潤也越高。」
克里格勒陳述時,抑揚頓挫運用得恰到好處,庭上的人無不豎著耳朵。多少天來,陪審員們如今第一次如此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證人的一舉一動。
「利潤」這個詞像一團骯髒的煙霧,久久地在法庭之上盤旋。
約翰·賴利·密爾頓等了一會兒說:「現在讓我們再把這一點明確一下,這份備忘錄是由另一家公司的某一個人寫好後,致送亞拉亨尼公司董事長的。是這樣嗎?」
「正是。」
「這個亞拉亨尼公司當時和現在都是派恩克斯公司的競爭對手?」
「是。」
「那麼,這份備忘錄是如何在1973年落到派恩克斯手上的呢?」
「這個問題我一直沒有找到答案。但是,派恩克斯肯定知道這一研究結果。事實上,在70年代初,整個行業都已知道。如果不是更早的話。」
「這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在這一行業幹了30年呢,這一點你要記住。而我這一輩子就是在菸草生產中度過的。我和許多人交談,尤其是別的公司裡的同行。這些菸草公司有時候是不分彼此的,這樣說並不為過。」
「你有沒有試過,想從你朋友那裡再搞一份這個備忘錄的影印件?」
「我試過,但沒有成功。咱們就到此為止吧。」
除了按照慣例在10點30分休息一刻鐘喝杯咖啡,在上午開庭的3個半小時中,克里格勒一直在馬不停蹄地作證,而在人們的印象裡,這段時間卻過得恃快,彷彿只是短短的幾分鐘。這是本案審理過程中的一個關鍵時刻。一個以前的僱員揭開了公司骯髒的秘密,這出戲演得完美無缺。陪審員們不再像以前那樣熱切地盼著午餐,觀察陪審員身體語言的律師從來沒有像今夭這樣聚精會神,連法官本人也一直埋頭寫個不停,似乎想記下證人吐出的每一個詞彙。
記者們異常地虔敬,陪審員諮詢專家們異常地專心,華爾街派來的那群看家狗,一直在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時間,休息時間一到,立刻衝出法庭,上氣不接下氣地給紐約掛電話通訊息。那些在法庭四處轉悠、百無聊賴的本地律師,今後將成年累月不停地嘮叨這個上午作證的情景。連坐在前排的那位露·戴爾,也停止了手上的編織,凝神傾聽。
費奇坐在辦公室隔壁的監視室裡邊看邊聽。克里格勒本來預定在下週初作證,那樣也許就有機會讓他根本無法走上證人席。在親眼見過那份備忘錄的人當中,如今只有少數幾個還活在人世,而費奇就是他們中的一個。克里格勒記憶力好得令人吃驚,他描述得那麼準確,在場的每一個人,甚至費奇,都很清楚他講的句句都是實情。
9年以前,費奇第一次應聘為菸草業四巨頭服務時,接受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尋找那個備忘錄的每一個複本,並將它銷燬。時至今日,他仍在執行這一任務。
無論是凱布林,還是費奇聘用的任何一名律師,都沒有見過這個備忘錄。
法院是否同意將該備忘錄作為證據在法庭上出現,曾經引起過一場小小的戰爭。根據規則,一般不準對已經遺失的檔案作口頭描述,並以此充作證據。其道理十分明顯。最好的證據是檔案本身。但是,如同法律的所有其他領域一樣,這一方面也有例外,而例外之中又會有更多的例外。羅爾他們幹得非常漂亮,最後終於說服了哈金法官陪審團應該聽取克里格勒對備忘錄的口頭描述,儘管該備忘錄是一份已經失蹤的檔案。
當天下午凱布林對克里格勒進行盤詰時,自然會使出渾身解數,決然不會留情,但損害已經產生,惡劣影響難以全部消除。費奇又急又恨,他再無心思去吃中飯,把門一鎖,一個人關在辦公室內。
在陪審員休息室裡,這天午飯時的氣氛與往常大為不同。那些有關橄欖球和烹飪法的無聊閒扯,這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陪審團這個擁有審議權的集體,在過去兩週中,遭到一些撈取了高額報酬來到比洛克西演講的大專家的矇蔽,他們用枯燥無味的科學資料和圖表,使陪審員們陷入了昏昏沉沉麻木不仁的狀態。而今天,克里格勒那聳人聽聞的公司內部醜聞,如同一聲霹靂又將他們震醒。
他們吃得很少,瞪著眼睛發呆的卻很多。他們大多想走到另一個房間,和要好的朋友呆在一起,把剛才聽到的重溫一遍。他們聽得準確嗎,大家都聽懂了剛才證人所說的意思嗎?菸草公司故意使香菸中的尼古丁保持很高的含量,以便讓人上鉤。他們終於如願以償。在原來的4個菸民中,斯泰拉已經脫離陪審團,目前僅剩3人。但伊斯特爾喜歡和傑裡、鬈毛狗以及安琪魏斯相伴,因而也可以算上半杆煙槍。他們迅速吃了幾口,便離開休息室,來到吸菸間坐在摺疊椅上,望著開著的窗外噴雲吐霧。
由於捲菸中尼古丁的含量過高,夾在手上的香菸也比平時略顯沉重。但尼可拉斯如此挑明時,卻沒有誰能笑出聲。格拉迪斯·卡德太太和米莉·杜勃雷與菸民們同時離開了休息室。她們在洗手間的馬桶上坐了很久。接著又花了一刻鐘,對著鏡子洗手聊天。聊到一半,洛倫·杜克也走進洗手間。她向放置紙巾的容器上一靠,立刻連珠炮一般地吐出她對菸草公司的驚詫和厭惡。
桌子收拾乾淨後,隆尼·謝弗立刻接通他那臺手提計算機和他相隔兩個座位的霍爾曼,這時也已接好插頭,正在擺弄他的盲人機。上校對霍爾曼說:「我猜你無需翻譯,已經聽明白上午的證詞了吧?」
霍爾曼咕哦了一下,然後說道:「我得說,真難以想象。」如果說霍爾曼對案件作過任何評論,那也是僅止於此。
隆尼·謝弗對什麼都不感到驚詫。什麼東西也沒有給他留下一點印象。
菲利浦·薩維爾曾經禮貌周全地向哈金法官提出過一個要求,允許他在午飯時抽出一點時間在法院後面的一棵老橡樹下練瑜伽。法官欣然批准。他在一名法警監護下走到樹旁,脫去襯衫、短襪和皮鞋,在柔嫩的草地上坐下,身體縮成一團,活像一張椒鹽捲餅。在他開始唸唸有詞的當兒,法警溜到附近一張水泥長凳上,低下了頭,這樣就誰也認不出他。
凱布林像老朋友一樣對克里格勒親切地說了一聲「哈囉」。
克里格勒滿面春風。充滿信心地回禮道:「下午好,凱布林先生。」
距今7個月前,在羅爾的辦公室裡,凱布林和他那一夥人曾經對克里格勒作了一次長達3天之久的錄影取證。看過和研究過那盤錄影的人當中,至少有兩打律師,外加幾名陪審員諮詢顧問,甚至還有兩名精神病專家。他們的一致結論是,克里格勒說的是實情。但事到如今,即使是實情,也得把它搞得模模糊糊。現在是對證人進行反詰,而且是關鍵性的反詰,因而只好讓事實見他媽的鬼去,在證人的頭上必須澆上一桶糞。
經過成百小時的密謀策劃,他們終於制定了一條戰略。凱布林用一個問題開始了盤詰:「克里格勒先生對原來的僱主是否仍是氣憤難平?」
「是。」他答道
「你恨那家公司嗎」
「公司是個實際存在的事物。人又怎麼能恨物呢?」
「你恨戰爭嗎?」
「從來沒有參加過戰爭。」
「你恨虐待兒童嗎?」
「我想這非常令人噁心,但幸運的是,本人與此從無關係。」
「你恨暴力嗎?」
「我確信暴力很可怕,但在這一方面,本人同樣是十分幸運。」
「如此說來,你是什麼都不恨的了?」
「我恨花椰菜。」
場內響起了一片輕微的笑聲,凱布林明白,他已捱了一記悶棍。
「你不恨派恩克斯?」
「不。」
‘你恨不恨在那裡工作的人?」
「不。有幾位我不喜歡。」
「你恨不恨當時和你一起工作的哪一位同事?」
「不。我當時是有幾位敵手,可是我不記得當初恨過什麼人。」
「你告過的那幾位你也不恨?」
「不恨。我再說一遍,他們是我的敵手,但他們乾的也只是他們分內的事。」
「這麼說你愛你的敵手嘍?」
「那也說不上。我知道我應該努力去愛敵人,但這實在困難。我不記得曾經說過我愛敵手這樣的話。」
凱布林本指望通過暗示克里格勒作證可能是存心報復,以此來贏得一分,只要反反覆覆使用「恨」這個詞,就有可能在一些陪審員心目中留下深深印象,令他們牢記不忘。但他的這一希望最終還是落了空。
「你到此作證是出於何種動機?」
「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
「是為錢嗎?」
「不。」
「你到此作證,是由羅爾先生或者為原告效力的別的什麼人付給你報酬嗎?」
「不,他們同意支付我的旅費,如此而已。」
讓克里格勒敞開胸杯,詳述到此作證的種種原因,是凱布林最不願乾的事。在和密爾頓的一問一答中,克里格勒對此已有所涉及,而在當初錄影取證時,他更是詳詳細細講了足足5小時。必須立即轉換話題。
「你這一輩子有沒有吸過香菸,克里格勒先生?」
「吸過。遺憾的是,我曾吸了20年。」
「你的意思是,你但願從來沒有吸過煙?」
「當然。」
「你是何時開始吸菸的?」
「1952年,我進那家公司工作的時候。當時,公司鼓勵所有的員工吸菸。現在依然如此。」
「你是否認為吸菸20年損害了你的健康?」
「當然。我覺得我很幸運,沒有像伍德先生一樣死掉。」
「你是何時戒菸的?」
「1973年。在我得知有關尼古丁的一切之後。」
「你是否覺得,由於吸了20年香菸,你目前的健康狀況有所下降?」
「當然。」
「你是否認為,公司對你決定吸菸負有某種責任?」
「是的。我剛才已經說過,公司鼓勵員工抽菸。沒有一個不抽。我們在公司內部商店買菸,半價優惠。每次會議開始的時候,都有一盤子捲菸傳來傳去。吸菸是公司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你辦公室裡有通風裝置嗎?」
「沒有。」
「被動吸菸的情況嚴重到何等程度?」
「非常嚴重。我們頭上總是低懸著一團藍色的煙霧。」
「那麼你今天責怪這家公司是因為你的健康沒有達到你認為應該達到的那種水平?」
「我倒寧願這樣說,大學畢業後,我要是進入另一行業就好了。」
「行業?你對整個菸草行業心懷怨恨?」
「我不是菸草行業熱情的崇拜者。」
「所以你才到此作證?」
「不。」
凱布林翻了翻筆記,迅速改變了話題:「克里格勒先生,你有過一個姐姐,對嗎?」
「對。」
「她出了什麼事啦?」
「1970年去世了。」
「死於何種原因?」
「死於肺癌,她每天兩包煙,吸了大約23年。是香菸殺害了她,凱布林先生,如果這就是你想了解的原因的話。」
「你和她關係密切嗎?」凱布林頗為同情地問。他挑起了一個悲劇性的話題,給陪審團留下了不良印象,此刻他想以同情的姿態在一定程度上加以抵消。
「我們很親密。我只有這一個同胞。」
「她的去世你很悲哀?」
「是。她是個很特別的人。時至今日,我仍舊懷念她。」
「提起這件事我很抱歉,克里格勒先生。可是這與本案有關,我不得不提。」
「你的同情令我感激不盡,凱布林先生。可是,這與本案毫無關係。」
「她對你吸菸有何想法?」
「她不喜歡。她臨死前還要我戒菸。凱布林先生,你希望聽到的就是這句話嗎?」
「假如是事實的話。」
「哦,這絕對是事實,凱布林先生。我在她去世前一天,向她保證一定戒菸。而我也確實戒了,雖然這一過程拖了足足3年。因為我上了鉤了,這你是很清楚的,凱布林先生,像我姐姐一樣上了鉤了。生產那些殺害了我姐姐的捲菸的公司,故意使香菸中尼古丁的含量一直保侍在高水平上。這些捲菸本來也是可能將我殺死的呀。」
「喂——」
「你別打斷我,凱布林先生,尼古丁本身並非致癌物質,這你很清楚。它只是一種毒品。這種毒品使人上癮,從而讓致癌物質在某一天可以乘虛而入。香菸天生有害,其原因就在於此。」
凱布林鎮靜自若地望著他:「你講完了嗎?」
「我準備回答你下面的問題。但是,你別再打斷我。」
「一定。而且我向你道歉。現在我請問你,你是於何時開始相信香菸天生就有害的呢?」
「我說不出準確的時間。這早就是人所共知的了。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誰都知道香菸天生有害,這無需天才。但我還是願意這樣回答你:我開始相信這一點,是在70年代初期某個時候。在我完成了我的研究專案以後,在我姐姐去世以後,在我看到那份無恥的備忘錄之前不久。」
「1973年?」
「1973年左右。」
「派恩克斯和你的聘用關係是何時中止的?哪一年?」
「1982年。」
「如此說來,你儘管認為該公司的產品天生就有害,你仍繼續為之工作?」
「是的。」
「1982年你的年薪是多少?’
「9萬美元。」
凱布林停了一下,他走回被告律師席,從一位助手手裡接過一本拍紙簿,瞧了一會兒,一邊咬著一根眼鏡柄。他隨後又回到麥克風前,詢問克里格勒1982年起訴派恩克斯公司的原因。克里格勒一時摸不透他的用意,惶惑地望著羅爾和密爾頓,用目光向他們求援。凱布林對導致這起訟案的一系列事件的細枝末節緊追不捨,而案子本身又極為複雜,涉及許多個人隱私,因而進展很慢,近於停頓。
羅爾表示反對。密爾頓表示反對。凱布林則裝模作樣,似乎無法理解他們怎麼居然會表示反對。雙方律師湊到哈金法官面前,低聲爭論,而克里格勒則巴不得快點走下這個證人席。凱布林對克里格勒在派恩克斯公司最後10年的工作表現,發動了連續不停的攻擊。他可能要傳喚其他證人出庭,反駁克里格勒、這便是他作出的強烈的暗示。
他的這一手法差點兒獲得成功。被告律師無法駁倒克里格勒證詞中對己不利的因素,他們便改變策略,在陪審團面前散佈煙幕。如果不能把證人當場搞臭,那就用雞毛蒜皮的細節纏得他魂不守舍,心煩意亂。
但年輕的尼可拉斯向陪審團揭露了被告的伎倆。他念過兩年法學院,願意在下午邊喝咖啡邊休息時用自己的經驗提醒陪審團的諸位同事。他不顧霍爾曼的反對,大聲道出了自己的憤慨,指責凱布林使用障眼法企圖把陪審團的看法搞亂。
「他把我們都當成傻瓜啦。」他憤憤不平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