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從他們臉上移開。
哈金法官費勁地讀著稿子,提出一個又一個令人不快的問題。但連他也很快就注意到,陪審員們的目光正射向一位聽眾。
他們繼續盯著她,12個人步調完全一致。
尼可拉斯·伊斯特爾真想放聲大笑。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已的衝動。他的運氣好得簡直不能再好。法庭右側被告律師席後面的座位上,大約有20個人。而就在金嬌身後兩排的那張倚子上,坐著的恰恰就是那個身軀龐大的蘭金·費奇。從陪審席上望去,費奇和金蛟正好處於同一條視線上;由於相距50英尺,誰也無法斷定陪審員們用眼睛盯著的是金嬌還是費奇。
金嬌顯然認為自己是陪審員們注視的物件。她找出了一份筆記,埋首其中,而坐在她兩側的夥伴們,恨不得能離她三尺。面對從陪審席上射來的12道目光,費奇就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一樣如坐針氈,額上冒出了一顆顆細小的汗珠。法官還在滔滔不絕地提出問題。有幾位律師開始不安地回頭張望。
「繼續盯著她。」尼可拉斯·伊斯特爾輕聲吩咐道。
溫德爾·羅爾側過頭去,想要看清坐在那兒的是個何許人。金嬌的鞋帶成了她注意的中心。陪審員們繼續盯著自己的目標。一位審案的法官,如果要求涪審團集中注意力,那可是聞所未聞的天大笑話。哈金以前也曾有過這樣的衝動,但那一般都是因為某一位陪審員聽膩了證詞,無意中打起磕睡,發出了鼾聲。所以今天面對如此情景,他只好快馬加鞭,迅速唸完了問題。然後大聲說道:「女士們先生們,謝謝諸位。現在繼續由密爾頓·佛裡克博士作證。」
金嬌突然覺得必須去一趟洗手間。就在她匆匆溜出法庭的當兒,佛裡克博士從一扇邊門進了法庭,重新走上證人席。
凱布林懷著極大的敬意,彬彬有理地對佛裡克博士說,他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問題,想向他請教,他自然不會和一位科學家爭論科學方面的問題。只不過是想提請陪審團注意幾個小小的觀點而已。佛裡克博士既然承認,伍德先生肺部受到的損害,並不能完全歸咎於是他吸了大約30年布里斯托爾牌香菸的結果,鑑於伍德曾經和其他吸菸者一起工作多年,那麼導致他肺部萎縮損壞的部分原因,很可能就是這種被動吸菸。是的,這是確定無疑的。
「可是,這仍舊是香菸產生的煙呀。」佛裡克博士提醒凱布林道,凱布林立即表示同意。
那麼,空氣汙染呢?呼吸汙染了的空氣,是否有可能使肺部的狀況更為惡化呢?佛裡克博士同意道,肯定有此可能這時,凱布林提出了一個頗為危險的問題,對方卻沒有察覺。
「佛裡克博士,假如你分析一下所有這些因素,直接吸菸、被動吸菸,空氣汙染,以及其他我們沒有提到的因素,你是否可以告訴我,伍德先生肺部受的損害,有多少是由於吸布里斯托爾牌香菸引起的?」
佛裡克博士想了一會兒說:「大部分。」
「究竟是多少?60%?、80%?一位像你這樣的醫學科學家,是否有可能給我們一個大致的百分比呢?」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凱布林對此十分清楚。他已經準備好了兩位專家,萬一佛裡克豁了邊,說出沒有根據的話,他們就會站出來反駁。
「我想這不可能。」佛裡克說。
「謝謝。我最後再請教你一個問題,博士。在吸菸者當中,患肺癌的比率是多少?"
「這要看你相信的是哪一種研究結果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得很清楚。」
「那就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大約10%」
「我沒有別的問題了。」
「佛裡克博士,你可以下去了,」法官說,「羅爾先生,請傳喚下一個證人。」
「羅伯特·布朗斯基博士。」
兩位證人在審判席前擦肩而過的當兒,金嬌又悄悄地走進法庭,在後排的一個位子上坐下。她想離陪審員們儘量遠一點。費奇抓住這短暫的空當,匆匆離開法庭,在大廳裡叫上司機喬斯,走出法庭,奔回辦事處。
布朗斯基也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檔次很高的醫學研究人員,得到的學位和發表的論文幾乎和佛裡克一徉多。他們都在羅切斯特的研究中心工作,彼此都很熟悉。羅爾非常愉快地和布朗斯基一問一答攤明瞭他的職業背景。在證明了他是一位合格的專家後,便推出了一個大意如下的醫學講座:
菸草的煙成分極為複雜,已判明的即達4000種以上,其中包括16種致癌物質,14種鹼,以及許多別的具有生物活性的化合物。它是許多種氣體微粒的混合物,人抽菸時吸進去的煙,約有50%留在肺裡,部分氣體微粒則直接沉積在支氣管的管壁上。
羅爾手下的兩名律師在法庭中央快手快腳地支起了一個大的三角架,布朗斯基博士走下證人席開始宣講,第一張表上列出的是菸草的煙已知的成分。他沒有讀出所有成分的名字,他知道無此必要。每一個名字看起來都很怕人,而作為一個整體,它們更是乾脆能嚇死人。
第二張表上開列的是己知的致癌物質,布朗斯基對每一種都作了簡要的說明,除了這16種以外,他用左手握著的教鞭敲著圖板說,在香菸點著時冒出的煙中,可能還有別的致癌物質,目前僅僅是尚未發現而已。而且,它們中的二三種可能在一起產生化合作用,使各自的效能加劇,從而導致癌症。
他們把整個上午,全消磨在對致癌物質的討論上。每亮出一張新的圖表,傑裡·費爾南德斯和其他幾位吸菸的陪審員都要感到一陣噁心。等到休庭去吃午飯,鬈毛狗雪爾薇亞已幾乎快要神志不清了。他們4個首先奔進露·戴爾所謂的那個「煙洞」,在和眾人一起進餐之前抓緊時間抽上幾口。這自然是不足為怪的。
午飯已經準備妥當,等著他們享用,而且早先出的一點兒問題,顯然也已順利解決。桌上放著的是瓷盤瓷碟,裝冰茶的也是貨真價實的玻璃杯。定了三明治的幾位陪審員,從奧賴利先生手上接過的是定做的三明治;沒有定的人吃的則是熱氣騰騰的蔬菜和義大利麵食。對此,尼可拉斯·伊斯特爾大唱讚歌,不遺餘力。
電話來的時候,費奇正和兩位陪審員諮詢專家呆在監視室裡。
康拉德慌慌張張地敲著門。這兒有嚴格的命令,不經費奇批准,是不得走進這個房間的。
「是馬莉的電話,4號線。」儘管康拉德聲音很輕,費奇一聽卻仍然像木頭人一樣僵在那裡。他沿著臨時過道,三步併成兩步,匆匆走回辦公室。
「跟蹤這個電話。」他命令道。
「我們已經在查了。」
「她肯定打的又是公用電話。」
費奇按了一下話機上的4號按鈕:「喂。」
「費奇先生嗎?」耳機裡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我是。」
「你知道他們為何盯著你瞧嗎?」
「不。」
「那我明天告訴你。」
「現在就說。」
「那可不行。你在追查這個電話呢。你要是再這麼幹,那我就不再給你打電話啦。」
「好吧,我立即停止追查。」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說的話嗎?」
「你想要幹什麼?」
「以後再告訴你吧,費奇。」她結束通話了電話。費奇把這段對話的錄音放了一遍,一邊等著追蹤她的電話的結果。康拉德帶回的果然是不出所料的訊息:她打的確實是公用電話。地點是距此30分鐘路程的瓜提亞,一家購物中心裡。
費奇跌坐在一張租來的寬大的轉椅裡,呆呆地接望著牆壁。
「今兒上午她不在法庭裡。」他拉著山羊鬍,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他們盯著我瞧,她是怎麼知道的呢?」
「誰盯著你?」康拉德問道。在法庭上站崗放哨,不是他的職責所在,他從未離開這廉價商店一步。費奇把陪審員們一直盯著他不放的奇怪事件告訴了他。
「那麼,是誰把訊息捅給她的呢?」康拉德問。
「這就是問題所在。」
整個下午全花在尼古丁上。從1點半到3點,接著又從3點半到5點休庭,陪審員們一直在聽他們談論尼古丁,內容之多之細,人人感到膩煩。尼古丁是香菸含有的一種毒物,一支香菸的含量在1~3毫克之間。就雅各布·伍德這樣把煙吸進去的菸民而言,90%的尼古丁都被吸入肺中。布朗斯基博士大部分時間都一直立著,而對掛在三角架上的一張有真人那麼大小的彩色人體結構圖,不斷地指著各個不同部位作著詳盡的解釋。
尼古丁使四肢表層的血管收縮;它使血壓升高,脈搏加快,心臟負荷增加對消化系統有著緩慢而又複雜的影響。可以引起噁心和嘔吐,剛開始抽菸的人更是如此。起初會刺激唾液之分泌與消化道之蠕動,然而以後便會使功能弱化。對中樞神經,它起著興奮劑的作用。布朗斯基講得井井有條,而且語調十分真誠;聽了他的描述,一支香菸與一劑致命的毒藥,其作用相差無幾。
而最為糟糕的是,尼古丁是使人上癮的。羅爾又一次精打細算把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這一天的最後一小時,全用於說服陪審員,讓他們對下述兩點堅信不疑。吸食了尼古丁準會上癮;這一知識至少在40年前早已為人們普遍接受。
尼古丁的含量在香菸的生產過程中是很容易控制的。
假如,布朗斯基加重語氣地說,人為地增加了尼古丁的含量,那麼吸菸者上癮的速度自然就會大大加快。而吸菸成癮的人越多,意味著售出的香菸越多。
此時打住,結束這一天的聽證顯然是妙不可言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