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雅各布·伍德干杯!」傑裡像祝酒一樣說。但3位女士毫無反應。她們自顧自抽菸還唯恐來不及呢。
陪審團團長格里姆斯先生早已就嚴禁私下討論本案的問題發表過一次簡短的演說。誰這麼幹他都無法容忍;哈金法官早就慷概激昂地反覆告誡過了嘛。可是目前霍爾曼正待在隔壁房間裡,而傑裡卻又好奇心切:「不知道老雅各布有沒有試過戒菸?」他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
雪爾薇亞·泰勒·塔特姆猛吸了一口,捏著女性專用的細細的香菸菸頭說道:「我想我們不久準會弄清楚的。」說完,便從長長的尖尖的鼻子裡,噴出一股濃濃的藍色煙霧。
傑裡喜歡給人起綽號,他早已悄悄地叫她「鬈毛狗」,因為她面龐瘦削,鼻子又尖又高,花白頭髮又密又亂,不偏不倚地從中間分開,一層一層地垂在雙肩上。她身高至少也有6英尺,瘦骨瞬峋,整天苦眉皺臉,讓人老遠見到就忙不迭地想要避開。鬈毛狗不願受人打擾。
「不知道下一個證人會是誰?」傑裡沒話找話地說。
「我猜準是那些醫生吧。」鬈毛狗說,兩眼瞪著窗外另外兩位女士只是悶頭吸菸,傑裡只好也閉上嘴巴。
那個女人名叫馬莉。這至少是她目前使用的化名。她年約30,棕色短髮,棕色眼睛,中等身材,苗條的體形,樸素的服裝經過精心選擇不會引人注意。無論是穿緊身牛仔褲還是短裙,她都會讓你頭暈眼花。事實上,無論是穿什麼衣服還是一絲不掛,她都會讓你頭暈眼花。但目前,她可不想惹人注目。她以前曾經來過這個法庭。
一次是兩週之前在這兒從頭至尾旁聽了一次審案,另一次便是在本案挑選陪審員時。她在這兒是熟門熟路,知道法官在哪兒辦公,又是在哪兒用午飯。原告律師的尊姓大名,還有被告律師們的尊姓大名,她全都摸得清清楚楚。這可是實在不易!她讀過法庭的檔案。
她甚至還知道蘭金·費奇在本案審理過程中藏在哪一家旅館。她在休庭的當兒,通過門口的安全檢查,走到了法庭的後排。
旁聽的人們正在伸腰踢腿,律師們正擠在一起碰頭商議。她看見費奇站在一個角落上正和兩個人一起閒聊,那兩位她知道準是陪審員諮詢顧問。他沒有注意她。法庭裡有一百多人呢。
幾分鐘過去了。她一直專心致志地注視著法官席後面的那一道門。等到法庭書記官端著一杯咖啡走了出來,馬莉知道法官本人也就要露面了。她從坤包裡取出一隻信封,稍稍等了一下,然後走了幾步,來到看守法庭大門的一個警衛面前,朝他粲然一笑,說道:「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他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信封勉強剋制住臉上的笑容,說:「我試試吧。」
「我馬上就得走了,你把這封信幫我交給那邊角落上的那位先生,好嗎?我不想去打擾他了」
法警朝她指著的方向瞥了一眼:「哪一個?」
「中間最魁梧的那一個。留著山羊鬍,穿著黑西裝的那個人。」
這時,從審判席後面的門裡走出一名法警大聲喊道:「全場起立!」
「他叫什麼名字?」警衛壓低嗓門問道。
她把信封交給他,指著上面的名字說道:「他叫蘭金·費奇。謝啦!「她拍拍他的手臂,走出了法庭。
費奇俯下身子對一名助手耳語了一番,趁陪審員們返回到座位上的當兒,朝法庭的後面走去。這一天他看到的已經夠多了,通常一旦選妥了陪審團,他便很少在法庭裡逗留。他自有其他的辦法跟蹤庭上的審理。
警衛在門口擋住了他,給了他那隻信封。看見信封上印著自己的大名,費奇不由地吃了一驚。他在這裡是一個神秘的人物,一個沒有姓沒有名的影子,從沒有向誰介紹過自己,而且活動時用的又是假名。他在華盛頓的事務所名叫阿靈頓西部合夥人,從這個名字上同樣是不能看出任何問題的。這兒誰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實姓。他的僱員、委託人和手下的幾名律師當然除外。
他朝警衛瞪了一會兒,連「謝謝」都沒有說一聲,便跨進了法院大樓的正廳,眼睛仍狐疑地盯著手上捏著的信封。信封上娟秀的字母顯然出自一位女性之手。
他慢慢拆開,抽出一張白色的信箋。信箋的中央齊齊整整地印著兩行文字:
「親愛的費奇先生:2號陪審員伊斯特爾明天將穿一件灰色的無領無扣紅色鑲邊高爾夫球衫,漿過的卡其褲,白色短襪,棕色系帶皮鞋。」
司機喬斯悠悠閒閒地從一個噴泉邊逛了過來,像一條馴服的看家狗一樣站在老闆身邊。費奇又把信讀了一遍,然後神情茫然地望著喬斯。他返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點,叫那個警衛從法庭裡面出來。
「什麼事?」警衛問道他的崗位是在法庭裡面背貼著門,而他又是個唯命是從的人。
「這封信是誰給你的?」費奇儘量客客氣氣地問道。
那兩個操縱安全檢測器的警衛好奇地望著他們。
「一個女人,名字我不知道。」
‘她是何時交給你的?」
「就在你離開之前。就兩分鐘吧。」
聽了這句話費奇趕忙向四處張望:「你看看她現在還在這兒嗎?」
他向四面草草地看了看:「不!」
「你能把她的樣子給我講一講嗎?」
他是個警察,而警察都接受過專門的訓練,目光敏銳:「當然可以。二十大幾的年紀,身高5.6英尺,也許5.7英尺。棕色短髮棕色眼睛。模樣兒他媽的真俊。苗條得很。」
「穿什麼衣服?」
這一點他倒是沒有注意,但他決不願承認:「哦,穿一件顏色很淡的連衣裙。像是米色的。全棉。紐扣一直扣到底。」
費奇一字不漏地傾聽著,想了一會兒,又問道:「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沒說啥。就叫我把信交給你。然後就走啦。」
「她說話的方式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沒有。喂,我得進去值班啦。」
「好,好。謝啦。」
費奇和喬斯走下臺階,在一樓走廊裡漫無目的地走著。隨後又走到法院外面,一邊吸著煙一邊在四周溜達,那樣子活像是來到外邊,僅僅是為了呼吸一點新鮮的空氣。
雅各布·伍德生前為了完成這部用錄影機錄下的證詞曾經花了整整兩天半時間。經過哈金法官親自編輯加工,刪掉了律師們相互之間的爭吵和護士們的干擾,再去掉與本案無關的部分,整個證詞的錄影被剪成僅僅剩下2小時零31分。
但這兩個多小時仍像兩天半那樣漫長。聽這位可憐的人敘述自己吸菸的歷史,儘管不無趣味,但陪審員們不久就在心裡埋怨哈金法官沒有大刀闊斧地砍去更多的雞毛蒜皮的東西了。
雅各布在16歲時開始吸「紅頂」牌香菸,因為他的朋友沒有一個不吸「紅頂」。他很快就上了癮,每天不吸完兩包決不罷休。他從海軍退伍時開始不吸「紅頂,因為他那時結了婚,而他太太勸他吸帶有過濾嘴的香菸。她要他徹底戒菸,他辦不到,於是便開始吸「布利斯托爾」,因為這種香菸的廣告宣稱它的焦油和尼古丁含量都很低。到了25歲,他每天已經要吸3包香菸。這一點他記得十分清楚,因為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正是在這一年出生。塞萊絲蒂·伍德當時曾警告他說他要是不肯戒菸,他決不可能活到能親眼看見自己的孫兒孫女。她上街購物時,不給他買菸,於是他便自己買。他平均每週買兩條;有時候整條買不起,也常常臨時買一兩包。
他也曾經拼命想戒菸。有一次連續兩個星期沒有抽一支,可是一天夜裡卻又偷偷溜下床,重新再開始;他也曾經設法少抽一點,從每天3包減少到兩包,又從兩包減少到1包,可不久之後卻又不知不覺地回到了老水平,每天抽3包。他請教過醫生,找過催眠術士,試過針灸,吃過戒菸糖。一切辦法都已用盡,可他硬是無法戒掉吸菸的惡習。在確診患了肺氣腫以後,他無法戒菸在得知患了肺癌之後,他仍舊是照抽不誤!
這是他一輩子幹過的最最愚蠢的勾當,而現在到了51歲這樣的年紀,他正為此付出死亡的代價。
「假如你吸菸的話,請你千萬別再吸了。」他在咳嗽的間隙這樣地祈求道。
傑裡·費爾南德斯和鬈毛狗意味深長地相互瞅了瞅,雅各布在談到他戀戀不捨的一切時,神情十分悲哀。他捨不得他的妻子、兒孫和朋友。他懷念在船島附近垂釣紅大麻哈魚。坐在羅爾旁邊的塞萊絲蒂開始低聲抽泣。過了沒有一會兒,尼可拉斯·伊斯特爾一側的3號陪審員米莉·杜勃雷也開始用克里內克斯紙巾擦拭含淚的雙眼。
第一位證人最後終於講完了自己要講的話,監視器的螢幕上又恢復了空白一片。法官大人為開庭第一天便獲得瞭如此美滿的結果而向陪審團深深致謝,並且保證明天將會更加美滿。接著,他突然臉色一沉,發出了嚴厲的警告,決不準和任何人討論本案,即使是配偶也不成!另外也是更為重要的是,若有人企圖以任何方式與陪審員接觸,務請立即報告本庭。
他就此對陪審員們敲打了整整10分鐘,然後才允許他們退場,次日上午9時再返回法庭。
費奇以前早就想派人潛入伊斯特爾寓所,而如今這顯然是刻不容緩了。再說,這又一點兒也不難。他派了喬斯和一個名叫多伊爾的助手,去了伊斯特爾居住的公寓。去的時間當然經過精心選擇,就在伊斯特爾正困在陪審席上,經受雅各布·伍德折磨的當兒。而且他還受到費奇另外兩名手下的密切監視,以免法院突然休庭時會措手不及。
喬斯呆在車裡,一邊守著電話,一邊目送著多伊爾從大門走進公寓。多伊爾走上樓梯,在半明半暗的走廊盡頭找到了312房間周圍一片沉寂,所有的房客都已外出上班。
他搖了搖鬆動的球形門拉手,然後緊緊捏住,把一根8英寸長的塑膠片擂進鎖孔。只聽見咔嗒一聲,門的拉手可以開始旋轉了。他輕輕地把門推開2英寸,靜靜地等候警鈴發出警報。但無聲無息這座公寓修建已經很久,房租很低,伊斯特爾沒有安裝警報系統,多伊爾覺得不足為奇。
他立即走進房間,用一隻帶有閃光燈的小型照相機,迅速拍下了廚房、客斤、洗手間和臥室裡的情景。那張廉價咖啡桌上放著的雜誌,地板上堆著的一揖擁書籍,立體聲唱機頂上攤著的滋光唱片,以及散放在家用微機四周的軟體他全都拍成了特寫鏡頭。他小心謹慎,不敢留下任何痕跡。衣櫥裡掛著一件無領無扣紅條子鑲邊的灰色高爾夫球衫,他把它攝入了鏡頭。接著又開啟冰箱,拍下了裡面放置的食品甚至連碗櫥和水池,他也全部拍下,無一遺漏。
房間很小,佈置簡陋,但可以看出,房主人力求保持清潔。空調沒有工作,不是未開就是已經出了毛病,多伊爾拍下了恆溫自動調節器。他在房間裡呆了不到10分鐘,卻已經拍完了兩隻膠捲,並且斷定伊斯特爾在此是單身一人,房間裡顯然沒有別人留下的痕跡,特別是女人的痕跡。
他小心翼翼地鎖好了房門,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公寓。10分鐘以後,他已坐在費奇的辦公室裡。
伊斯特爾走出法院步行回家,中途在奧賴利食品店買了半磅燻火雞肉和一罐義大利麵食色拉。他不慌不忙地走著,在室內呆了一整天之後,顯然想盡情享受這傍晚的陽光。
他在拐角的雜貨店裡買了一瓶冰凍的礦泉水,一邊走一邊飲。在一座教堂的停車場邊他止步觀看幾個黑人孩子瘋狂地玩著籃球,接著又鑽進一座小小的公園,過了好一會兒,才在公園的另一側露面,雖然依舊在悠閒地喝著礦泉水,此刻卻已經斷定自己已經被人跟蹤。那是費奇手下的另一個笨蛋,一個頭戴棒球帽瘦瘦小小名叫潘的亞洲人。
伊斯特爾在公園裡透過一排高大的黃楊樹曾經看見過他。當時由於被伊斯特爾擺脫,他驚慌失措,嚇得簡直快要暈倒在房間門口,伊斯特爾取出一隻袖珍鍵盤,按了一個n位數的密碼。那盞小小的紅燈轉換成綠色,他開啟了門。
在冰箱正上方的一個通氣孔中,藏著一臺監視攝像機。它默默地放置於高處,可以把廚房、客廳和臥室的門全部拍下。伊斯特爾徑直走向計算機,立刻就在心裡作出了判斷第一,無人曾企圖開啟計算機;其次,在下午4點52分,有人未經授權,曾私自潛入房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前後左右看了看,決定檢查一下房間。他知道偷偷潛入的人不會留下任何證據。房門原狀未變。門把手鬆動,用點兒力氣便可輕輕鬆鬆地推開。廚房與客廳和他早晨離開時完全一模一樣。他僅有的財產——立體聲唱機,雷射唱盤,電視機和計算機——似乎碰也未曾碰。他在臥室裡也未發現任何入室行竊的證據。他又回到計算機旁,屏住呼吸,開啟機器,盯著螢幕。
他查了幾個檔案,找到了正確的程式,停下了還在轉動的監視攝像機,接著又按下兩個電鍵,將錄影帶倒回到4點52分。哇——在那16英寸的監視器上,一切都黑白分明,清清楚楚。房間的門開了,攝像機轉動鏡頭對準了房門。門開了窄窄的一條縫,那位不速之客在等警報器發出尖叫。沒有聲音。於是房門洞開,一個人走了進來。伊斯特爾停住錄影機,瞪著螢幕上那張陌生的臉,他以前從未見過此人。
錄影機又繼續放像,只見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照相機,開始接二連三地拍照。他嗅遍了整個房間,然後又鑽進臥室,繼續拍照。他對計算機打量了一會兒,但一碰也沒有碰。看到這兒,伊斯特爾不禁面露微笑,他的計算機外人是無法進入的!這個惡棍別想找到電源開關!
此人在他的房間裡總共待了9分零13秒,但他為何在今天光顧,伊斯特爾只能加以猜測,費奇知道法院休庭以前這套公寓房間將空無一人,這便是伊斯特爾所能想到的最佳答案。這位不速之客的造訪,並不令他提心吊膽,而倒是他意料中之事。伊斯特爾又把錄影看了一遍,邊看邊咯咯地發笑,看完後便把它收了起來,以便將來必要時打出這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