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第一場危機是在午餐時爆發的。

哈金法官於12時10分宣佈休庭後,人們仍然端坐不動,讓陪審團先列隊離場,早就等在狹窄走廊上的露·戴爾,忙個不迭地把他們趕進了陪審員室。

「大家快請坐,」她說道,「午飯一會兒就可以送到。這咖啡還是剛剛才煮的呢。」

待到12名陪審員全都進了陪審員室,她便關上門,轉身去照料那3名候補陪審員。大廳裡有一個更小的房間,供候補陪審員單獨使用。

露·戴爾把陪審員全部安排妥當以後,便又回到原來的崗位上,瞪著眼睛望著那個智力低下的安全警衛。此人名叫威列斯,腰裡掛著一支子彈登了膛的手槍,在附近站崗放哨,不知是想保護誰的安全。

陪審員們慢慢地在休息室裡散開。有的在伸懶腰,有的在打呵欠,還有幾位在一本正經地相互作著介紹,而多數人則在閒聊著天氣。在某些人看來,他們的舉動和談吐都顯得有些勉強拘謹。但當你突然被投到一個房間裡和完全陌生的人待在一起,你的言談舉止大概也只能是如此。由於除了等著吃飯,別的無事可做,即將送來的午飯也就成了一件大事了。他們將會吃到什麼樣的午飯呢?肯定會是說得過去的。

霍爾曼·格里姆斯坐在上首主人的位置上,陪審團團長坐在這兒倒是挺合適,他想。他馬上就和米莉·杜勃雷起勁地聊了起來。米莉是個50歲的善良女人,認識的人當中有一個也是盲人。尼可拉斯·伊斯特爾向隆尼·謝弗作了自我介紹,隆尼是陪審團裡唯一的黑人男子,而且對於擔任陪審員顯然不太情願。他是規模很大的地區食品連鎖店一家分店的經理,是公司裡地位最高的黑人。

他講話尖聲尖氣,情緒緊張,怎麼也放鬆不下。要離開他的店鋪,在這兒呆上4個星期,這一想法讓他膽戰心驚。

20分鐘過去了,午飯連影子也不見。12點30分整,尼可拉斯在房間的一頭喊道:「喂,霍爾曼,我們的午飯在什麼地方哪?」

「我可只是陪審團團長呀。」霍爾曼笑著回答道。休息室裡突然安靜一了下來。

尼可拉斯走到門口,拉開門,對露·戴爾嚷道:「我們餓啦!」

她慢慢放下手上的平裝本言情小說,望著其他幾位陪審員,說道:「午飯馬上就可以送到。」

「從哪裡送來?」他問。

「奧賴利熟食店。就在拐角上。」對他的這些問題,露·戴爾並不欣賞。

「你聽著,我們像一群寵物一樣被關在這個房間裡,」尼可拉斯說,「我們不能像正常人一樣離開這兒出去吃飯。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不相信我們,不讓我們到街上去美美地吃頓飯?不過,這是法官的指示嘛。」尼可拉斯向前跨了一步,俯視著掛在露·戴爾眼睛上的花白的劉海,「不要讓每天的中飯都變成一團麻煩,好嗎?」

「好。」

「我建議你打個電話,弄弄清楚我們的午飯究竟在哪裡,要不然,我就去找哈金法官。」

「我馬上就打電話。」

門關上了,尼可拉斯走到咖啡壺邊。

「你剛才是不是太兇了一點?」米莉·杜勃雷問道。所有的人都在凝神傾聽。

「也許吧。如果我真的太兇了一點,那我一定道歉。不過,我們假如不直截了當地把事情攤開來,那他們準會不把我們當回事的。」

「這不是她的錯。」霍爾曼說。

「她的任務不就是把我們照顧好嘛,」尼可拉斯走了過去,坐到霍爾曼身邊,「在別的案子審訊過程中,他們幾乎都讓陪審員像普通人一樣走出去用飯,這你知道嗎?要不然的話,要我們帶這種陪審員證章幹什麼?」

人們都已慢慢地擁到桌邊。

「你是怎麼知道的?」米莉·杜勃雷隔著桌子問道。

尼可拉斯聳了聳肩,彷彿是說他知道得很多,但或許不便細談:「我對這個制度略知一二。」

「你倒是講講清楚嘛。」霍爾曼說道。

尼可拉斯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我念過兩年法學院。」他慢慢地喝了一大口咖啡,而他的聽眾則在心裡掂量他這一背景的分量。

尼可拉斯在陪審團中的地位立即提高了。原先他已證明自己是個講義氣、夠朋友、彬彬有禮、聰明伶俐的小夥子,如今方知他還懂得法律,他在人們心目中的位置怎能不默默地向上升?

到了12點45分,還是不見午飯的影子。尼可拉斯突然停止了正在進行的談話,拉開了房間的門。露·戴爾正在走廊上看著手錶:「我已經派威列斯去啦,」她緊張不安地說道,「午飯隨時都有可能送到。我真是抱歉。」

「洗手間在哪裡?」尼可拉斯問道。

「你右邊的那個角落裡。」她鬆了一口氣,用手指著說。

他並沒有進入洗手間,而是輕輕地走下後樓梯,出了法院大樓。他沿著拉繆斯街走了兩個街區,來到老市場。這兒過去曾是比洛克西的商業中心,現在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購物區,不過兩側的商店倒是乾乾淨淨。這兒離他住的公寓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因而他十分熟悉,他喜歡這裡的咖啡館和熟食店。這兒還有一家很好的書店。

他轉身向左,不久就走進一座巨大而又古老的白色建築物,這就是當地頗為著名的瑪麗·馬洪尼飯店,法院開庭時法律界人士中午大多在此進餐。一週以前,他就按照同樣的路線演練過一次,而且還坐在離哈金大人不遠的一張桌子上用了午飯。

尼可拉斯走進飯店後,抓住遇到的第一個女招待便問:「哈金法官是否正在這兒吃午飯?」

「是的。」

「在什麼地方?」

她用手指了指。尼可拉斯快步走過酒吧,穿過一個小小的門廊,走進一個開著許多窗戶,放著許多鮮花,充滿陽光的寬敞的餐廳。餐廳裡擠滿了人,但他立刻就看見法官大人正坐在一張四人餐桌上這時,哈金法官也已看見了他,手裡拿著的叉子立即停住,叉子上還叉著一隻肉團團的烤蝦。他認識這張臉,知道來人是他的一位陪審員,他還看到了那紅白相間的陪審員證章。

「這樣打擾你,我真是非常袍歉,閣下。」尼可拉斯站在桌邊說,桌子上放滿了溫熱的麵包、蔬菜色拉和大杯大杯的冰茶。在場的巡回法庭書記官格洛莉亞·菜恩,也驚訝得片刻張不了口。第二個女人是法庭書記,第三個女人是哈金的法律文書。

「你來幹什麼?」哈金問道,下嘴唇上沾了一點兒羊奶。

「我是代表你的陪審團來的。」

「出了什麼事啦?」

尼可拉斯不想吵吵嚷嚷引人注目。他彎下腰來輕聲說道:「我們餓壞了l」他那滿腔的憤怒,透過咬緊的牙關明白無誤地傳送了出來,而且顯然已被這4位驚慌失措的先生和女士全盤吸收,「你們坐在這兒享用著味道鮮美的午餐,而我們卻擠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望眼欲穿地等著不知由於何種原因始終不肯露面的快餐。恕我直言,長官,我們實在是餓壞了,而且,心裡非常不快!」

哈金手上拿著的叉子,當地一聲落到了盤子裡,叉子上叉著的大蝦一抖,掉到了地板上。他把餐巾向桌子上一擲,嘴裡嘰嘰咕咕不知說了點兒什麼。然後皺起眉頭,望著3位女士說:「瞧瞧去!」他站了起來,女士們也連忙起立,5個人風風火火地衝出了飯店。

尼可拉斯、哈金法官和3位女士跨進法庭走廊拉開陪審團休息室的門時,露·戴爾和威列斯蹤影全無。桌上空空如也,沒有食物,而時間已是1點零5分。陪審員們頓時鴉雀無聲,瞪著眼晴望著法官。

「已經過了快1個小時啦。」尼可拉斯指著空空的桌子說。陪審員們看到了法官,開始還有點兒驚訝,可是這種驚訝馬上就變成了憤怒。

「我們有權受到體面的對待。」隆尼·謝弗氣沖沖地說。聽了這句話,哈金只好忍氣吞聲,啞口無言。

「露·戴爾哪去了?」他朝3位女士問道。人們的目光都轉向門口,而就在這時露·戴爾突然奔了進來。一瞧見法官,她立即收住腳步,差點兒沒有昏了過去。哈金面對面地望著她:「怎麼回事?」他厲聲地問,竭力控制著自己。

「我剛和飲食店談過,」她神色驚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兩頰上佈滿了汗珠,「搞亂了套啦!店裡說有人跟他們打過電話,說咱們要到1點30分才吃中飯。」

「這些人都快要俄壞啦,」哈金說,好像露·戴爾並不知道似的,「1點30分?」

「是飲食店把事情搞亂的。有人把他們的電話搞得串線了。」

「哪家飲食店?」

「奧賴利熟食店。」

「我要跟那個老闆談一談。你們提醒我一下」

「是,法官。」

法官轉身對陪審團說:「我很抱歉。這樣的事以後決不會再發生,」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錶,朝陪審員們愉快地笑了笑,「我現在邀請諸位跟我一起去瑪麗馬洪尼飯店共進午餐。」他轉身對他的法律文書說,「給包勃·馬洪尼打個電話,讓他把後房準備一下。」

他們吃了蟹黃餅、烤笛繃、新鮮牡妨和馬洪尼飯店富有特色的雜燴湯。尼可拉斯·伊斯特爾出足了風頭。吃完甜食已經是兩點三十幾分,他們跟著哈金法官慢悠悠地走回法庭,等到陪審團坐定下午繼續開庭時,有關他們這一頓精美午餐的故事,在法庭上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熟食店老闆尼爾·奧賴利這天晚些時候晉見哈金法官時,曾賭咒發誓,說是確實有個年輕女人給他打過電話。這個女人聲稱在巡回法庭書記官辦公室工作,她明確指示他要在1點30分整準時把午飯送到法院。

這件案子傳喚的第一位證人,是已經去世的雅各布·伍德,在他去世前幾個月已用錄影機錄下了他的證詞。陪審團面前安放了兩臺監視器,同時在法庭四周還放置了另外6臺。陪審員們在瑪麗·馬洪尼飯店美餐的當兒,電源線路已統統佈置完畢。雅各布·伍德看來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頭部用枕頭高高墊起。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衫,腰部以下蓋著一條床單。他骨瘦如柴,面容憔悴,膚色蒼白,鼻孔裡插著一根細細的氧氣管。他奉命開始,眼睛望著攝像機報出了姓名和住址。他的聲音沙啞刺耳,因為他還患著肺氣腫。

儘管雅各布的旁邊圍滿了律師,螢幕上出現的卻只有他一個人的面孔。律師們中間偶爾也會爆發出一場小小的衝突。雅各布卻毫不關心。他儘管只有51歲,但看上去卻像70多,而且顯然已經敲響了通往死亡的大門。

在他的律師溫德爾·羅爾的提示下,雅各布從出生之日開始介紹自己的履歷,而這幾乎花去了1個小時。童年,早期的教育,朋友,家庭,參加海軍,結婚,各種各樣的職業,孩子,習慣,愛好,成年朋友,旅行,休假,孫兒孫女,退休的想法,等等等等,事無鉅細,無一遺漏。看著一個死人講話,起初倒是挺有點兒吸引力,可是陪審員們不久就已清楚。他的生活原來和他們自己的一樣單調無味。

這時,中午吃的那頓豐盛的美味佳餚開始起作用了,他們開始坐立不安,在座位上扭過來扭過去,腦子也不聽使喚,眼皮直向下沉。甚至連霍爾曼也感到厭煩。他只能聽其聲,而無法見其人。幸虧法官自己也受到了這種飯後虛脫症的襲擊,在勉強捱過了1小時20分鐘以後,他趕快下令暫時休庭。

陪審團裡的4杆煙槍早已是迫不及待,露·戴爾高高興興地領著他們走進男廁所旁邊開著一扇窗戶的小房間,這本是關押等待出庭的少年犯的地方。

「你們在本案審理以後要是還不戒菸,那準是腦子出了毛病啦!」她雖然竭力想幽默一下,可4根菸槍聽了卻毫無表情,「對不起。」她帶上門轉身走了。

38歲的傑裡·費爾南德斯是個汽車推銷員,欠著賭場一屁股的債,跟老婆的關係又很壞,他第一個點著了香菸,接著又用打火機為那3位婦女點上。他們吞雲吐霧,對著窗戶噴出了濃濃的煙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