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望著螢幕上坐在樹下吸菸的特蕾西,室內的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卡爾說:「我們肯定要挑57號」他在一張紙上作了個記號,接著又端起紙杯喝了一口已經冷卻了的咖啡。他當然要挑特蕾西·威爾克斯作陪審員啦!在原告的律師們正在提出數以百萬計的賠款要求時,誰不想挑一位醫生的太太作陪審員呢?卡爾巴不得陪審團全由醫生太太組成呢,只是這全無可能罷了。特蕾西本人又還吸菸,這更是一個小小的外快。

第58號是帕斯卡哥拉市英葛爾斯鎮的一個船廠工人,現年50歲,白人男子,離異,工會官員。卡爾把他開的福特牌輕型卡車的照片打到螢幕上,正準備介紹他的生活狀況,這時門被推開了,蘭金·費奇先生走了進來。卡爾立刻住了嘴,在場的律師們也馬上挺直腰板,變得對那輛福特入了迷。他們在拍紙簿上奮臂疾書,彷彿今後再沒有機會見到這輛車似的。陪審團諮詢顧問們也不敢怠慢,全都開始忙個不迭地記著筆記,小心翼翼地不敢抬頭看他一眼。

費奇回來了!費奇在這個房間裡呢!

他慢慢地關上身後的門,朝桌邊走了幾步,瞪著眼睛朝坐在桌旁的人們掃視了一圈,那嚴厲的目光勝似無聲的咆哮。他眼睛烏黑,浮腫的眼圈向裡陷,額上深深的皺紋緊鎖在一起,厚實的胸脯在緩慢起伏。此時此刻,人們全都屏著氣,房間裡只有費奇一人在呼吸。他的嘴唇只有在吃喝時方才張開,偶爾也用來說兩句話,但從不露出笑意。

和通常一樣,此刻的費奇也是怒氣衝衝。這毫不足怪,此人即使熟睡時,也充滿敵意。但是,他會破口大罵。發出威脅,或者拍屁股打板凳呢,還是僅僅在心裡頭生悶氣?對此他們全然無知,誰也摸不透費奇。

他走到桌邊,在兩個年輕律師中間站住。他們倆是這家法律事務所資歷較淺的合夥人,年薪有6位數,生活得舒舒服服。他們現在置身其中的又是自己事務所的房間,而費奇不過是一個來自華盛頓的陌生人,一個月前闖進他們事務所以來,一直在到處咆哮狂吠,可他們卻不敢抬頭看他一眼。

「幾號?」費奇向卡爾問道。

「68。」卡爾用討好的語調迅速回答。

「退回到56。」費奇命令道。卡爾連忙按動電鈕,螢幕上又現出了尼可拉斯·伊斯特爾的面孔,桌上又響起了翻動檔案的聲音。

「你瞭解到什麼?」費奇問道。

「還是和原來一樣。」卡爾避開他的眼光說。

「幹得真棒!196個候選人,還有幾個情況不明?」

「8個。」

費奇鼻子哼了一聲慢慢地搖了搖頭,所有的人都在等著他像火山一樣爆發。但他卻慢慢吞吞地捋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山羊鬍子,對卡爾默默地瞧了幾秒鐘,以便讓他牢牢記住這一嚴重的時刻:「你們在此工作到半夜,上午7點回來接著幹。週六也照此辦理。」話一說完,他立即轉過肥胖的身體,走出了房間。

門被砰地一聲關上之後,房間裡的氣氛立即大大緩和了下來。

律師們、陪審團諮詢顧問們、卡爾本人以及在場的所有其他的人,全都不約而同地看著自己的手錶。他們剛剛接受了命令,在未來的53小時中。要在這個房間裡呆足39個鐘頭,觀看他們已經觀看過的那些放大了的人的頭像,記牢他們的姓名、出生日期和其他重要的資料。而那些人的數量又幾乎有200之多。

然而在這個房間裡,誰也不會懷疑,所有的人都將不折不扣地執行這一道命令,對此,連一絲一毫的懷疑也沒有。

費奇沿著樓梯走到這座大樓的底層,他的司機喬斯正在那兒恭候著他。喬斯身材魁梧,穿一套黑西裝,腳上著一雙漆黑的西部高統皮靴,戴一副墨黑的太陽鏡,他只有在淋浴和睡覺的時候,才把這副墨鏡取下。

費奇一下也沒敲門,徑直推開了一扇門,走進房間打斷了一個已經開了幾個小時的會議。4位律師和他們五花八門的下手正在觀看用攝像機錄下的原告第一批證人的證詞。費奇一闖了進來,放像機立刻停止了轉動。他對一位律師吩咐了幾句,接著便走出房間。

喬斯跟在他的後面,穿過一間狹小的圖書室,踏上另一條走廊,隨後又衝進另一個房間,把另一批律師嚇了一跳。

惠特尼-凱布林-懷特法律事務所有80名律師,是墨西哥灣區最大的事務所。它是由費奇親自挑中的,它因此可以獲得數百萬美元之巨的律師手續費。但為了賺取這筆費用,它卻不得不忍受蘭金·費奇的專制和粗暴。

整個樓裡的人都意識到他的身份,而且都對他的舉動提心吊膽,這使他感到滿足。他走出大樓,在和暖的十月的微風中,站在人行道上等著喬斯。在三個街區以外,有一幢舊的銀行大樓,他看見樓的上半部的幾個辦公室燈火通明。敵人還在工作呢!原告的律師們正擠在各個房間裡,和各種各樣的專家們一起,看著相片,幹著和他的手下正在乾的幾乎同樣的事。

法院下週一就要開庭挑選陪審員,他知道對方也正在忙著記住候選人的姓名,研究他們的面孔,並且為尼可拉斯·伊斯特爾究竟是他媽的何許人、從什麼鬼地方鑽出來的而煩心。還有拉蒙·卡羅、盧卡斯·密勒、安德魯·萊姆、巴巴拉·弗羅和德洛斯·德布,他們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只有在密西西比這種落後而又偏僻的地方,才會挑出這些莫名其妙的傢伙作為陪審員的候選人!在本案以前,費奇已經在8個州指導過8個案件的庭審辯護,那些地方用計算機篩選出候選人,你從法庭辦事員手上接過陪審團候選人名單後,根本無需為誰還活著誰已去世而費心。

他目光呆滯地凝望著遠處銀行大樓裡的燈光,心裡捉摸著那些貪婪的鱉魚將會如何瓜分那筆鉅額的賠償金,假如他們把官司打贏了的話。他們怎麼也不可能達成協議,公平地分割那鮮血淋淋的屍體的。如果他們勝訴,得到一大筆贓款。接著肯定會有一番血腥的廝殺。與之相比,這件案子的審判不過是一場毛毛雨而已。他憎恨他們。他朝地上唾了一口,點起一支菸,用兩根粗粗的手指緊緊捏住。

喬斯駕著一輛車窗烏黑、車身銼亮的租來的名牌轎車在路邊停住。費奇在他通常坐的前排位置上坐下。在汽車駛過那座銀行大樓時,喬斯也抬起頭來,朝敵方律師的辦公室瞧了一眼,但卻沒有吭聲,因為他的老闆討厭閒侃。汽車駛過比洛克西法院大樓,又駛過一個已部分廢置的廉價雜貨店。費奇和他的手下在這裡有一套秘密的辦公室,室內是租來的廉價傢俱,地板上還留著鋸下不久的膠木板鋸屑。

他們向西駛上了海邊的90號公路,在擁擠的車流中緩慢穿行。這是星期五的夜晚,賭場裡擠滿了市井小民,他們輸光了口袋裡的小菜錢,卻同時做著明天贏回的美夢。汽車慢慢駛出比洛克西,經過高爾夫港、長灘、克里斯廷隘口,離開了海岸,不久即通過了礁湖附近的一個安全檢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