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和昂德霍爾或者阿爾迪睡過覺。昨天晚上她曾提到洛夫金和別的一個人,可是我明白我聽到的並非全部歷史。
我們對一些基本的問題一帶而過,然後立即轉入有高度殺傷力的關鍵問題。
「你在大利公司工作了多久?」
「6年。」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在公司任職?」
「10月3日。」
「為什麼不繼續任職?」
「我被解僱了。」
「是誰把你解僱的?」
「這是一個陰謀。埃夫雷特-洛夫金、柯密特-阿爾迪、傑克-昂德霍爾和別的幾個人。」她朝那幾個罪人點著頭,所有人的脖子都擰向大利公司的那幾位紳士。
我走近證人,把她辭職信的影印件遞給她。「你認識這封信嗎?」我問。
「這是我打字並且簽名的一封信。」她說。
「這封信說,你將由於個人的原因離開公司。」
「這封信全是一派謊言。我是被解僱的。我被解僱是因為我捲進了唐尼-雷-布萊克索賠一案,而且預定在10月5日提供證詞。公司把我解僱以後,就可以聲稱我不再在那裡工作啦。」
「是誰讓你寫這封信的呢?」
「還是那幾個人。這是個陰謀。」
「你能不能向我們解釋一下?」
她第一次朝陪審員們望去,他們全部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說道:「在我預定作證前的那個星期六,我被叫進辦公室,見到了傑克-昂德霍爾,就是穿著灰色西裝在那邊坐著的那個人,公司的專職律師之一。他叫我立刻離開公司,並且說我有兩種選擇。我可以說這是解僱,兩手空空地走人。我也可說這是辭職,並且寫一封辭職信,為了讓我保持沉默,公司給我1萬美元現金。而且他要我當著他的面立即做出決定。」
昨兒晚上談這件事的時候,她還能不動感情,可此刻在公開的法庭上,情形卻大不相同。她咬緊嘴唇,竭力剋制,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繼續講了下去。「我是帶著兩個孩子的單身母親,老是有付不完的賬單。我別無選擇。我突然失去了工作。我只好寫了那封信,收下了現鈔,簽了一份協議,保證永遠不與任何人談論我經辦過的索賠案件。」
「包括布萊克一案?」
「明確包括布萊克案。」
「既然你已經拿了那筆錢,簽了那份協議,那麼你為何又在此作證呢?」
「我冷靜下來以後,找一位律師談過。一位非常好的律師。他讓我明白了一個事實,我籤的協議是不合法的。」
「你有這份協議的複本嗎?」
「沒有。昂德霍爾先生不准我保留複本。但你可以問他,我相信他有原件。」我慢慢轉過身去,瞪著傑克-昂德霍爾,庭上其他人的目光也都一齊朝他射去。這時,他腳上的鞋帶突然成了他生命的中心,他低頭彎腰忙著對付它們,對她的證詞裝得聽而不聞。
我朝列奧-德拉蒙德望去,在他的臉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被徹底擊敗的表情。他的委託人當然沒有告訴他用現金賄賂和強迫籤協議的事。
「你為什麼去見律師呢?」
「因為我需要聽聽律師的意見。我被人不公平地解僱了。而且,由於我是女人,在此之前我就受到歧視。我還受到大利公司幾位主管的性騷擾。」
「對你進行性騷擾的人當中,有我們認識的人嗎?」
「反對,法官大人,」德拉蒙德說。「這種事談談也許有趣,但與本案無關。」
「讓咱們聽聽再說,反對暫時駁回。請你回答問題,萊曼西支克小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和埃夫雷特-洛夫金有3年的性關係。只要我唯命是從,他想幹什麼都讓他幹,我的工資就會增加,職位就會提升。但是在我厭倦了這種關係並和他斷了來往以後,我馬上就被降職,從高階理賠稽核員降到了一般的理賠員。工資也減少了20%。接著,拉塞爾-克羅基特也打我的主意。他當時是高階理賠監理,後來我被解僱的時候,他也被公司開掉了。他把自己強加於我,威脅我若是不跟他玩玩,他就砸了我的飯碗。假如我做他的情人陪他一段時間,他一定讓我晉升。我要麼獻身,要麼滾蛋。」
「這兩個人都已經結婚了嗎?」
「是的,都有家小。他們糟踏理賠部的年輕姑娘是出了名的,我可以說出一大堆名字。而且,拿晉升做交易搞女人的決不只是這兩位大亨。」
所有人的眼睛又一次轉向昂德霍爾和阿爾迪。
這時,我故意停了下來,回到桌邊胡亂摸索了一陣。這是我學會不久的在法庭上玩的一種小把戲:遇到有滋有味的精彩證詞,留點時間讓陪審團回味回味,然後再繼續進行。
我朝傑基瞧了瞧,她正用紙巾抹眼淚。她的兩隻眼睛如今已經通紅,陪審團對她滿懷同情,個個躍躍欲試,恨不得為她刀子見紅。
「我們現在談談布萊克檔案,」我說。「那是指定由你經辦的?」
「是的。布萊克太太最初的索賠表格是交給我辦的。我根據公司當時的政策,寫給她一封拒賠的信。」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所有的索賠要求最初都是要予以拒絕的呀,至少在1991年統統如此。」
「所有索賠要求都拒絕?」
「是的。我們的政策就是,對每一索賠要求起初都予以拒絕,然後再對那些索賠金額很少而又合乎規定的要求進行復審。這些金額有限的索賠,其中有一些我們最後確實是理賠了,可是那些數額很大的,我們從來都不付款,除非投保人請來了律師。」
「這是什麼時候成為公司的政策的呢?」
「1991年1月1日。這是一種試驗,也可以說是個詭計。」我朝她點了點頭。就這樣說下去。「公司規定,在12個月的時間內,對所有超過1000美元的索賠要求一律予以拒絕。即使這種要求再合法,也斬釘截鐵地予以拒絕。只要我們能找到可以與對方爭辯的理由,對金額小於1000美元的索賠,我們最後也同樣加以拒絕。超過1000美元的索賠,我們確實也賠了有限的幾件,但那同樣也只是在投保人聘請了律師進行威脅之後才賠的。」
「這一政策實施了多久。」
「12個月。這是為期一年的試驗。在此以前,保險業界從來沒有幹過這種事,這被管理層公認為是一個極妙的主意。拒賠一年,把省下的錢積聚起來,扣除掉對訴訟匆匆和解化掉的錢,剩下的就是一座小小的金山。」
「有多少金子呢?」
「這個詭計為公司額外淨賺4000萬美元左右。」
「這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跟這些卑鄙的傢伙在床上睡了那麼久,什麼汙七八糟的訊息聽不到呀!他們無所不談。談他們的老婆,談他們的工作。你不要以為我在為此自豪,跟他們在一起我一秒鐘都沒有愉快過。我是個受害者呀。」她的眼睛又紅了,聲音也有些顫抖。
又是一個長長的停頓,我在研究我的筆記。「布萊克家的申請是怎麼處理的呢?」
「他們的申請起初和其他所有申請一樣遭到了拒絕。但它索賠的數額很大,所以做了不同的記號。在‘急性白血病’這幾個字引起了注意以後,我一切都按拉塞爾-克羅基特的意思辦。在開頭不久後的某一時期,他們意識到保單並未將骨髓移植手術排除在投保範圍之外;這時,事情變得非常嚴重。因為第一,索賠的金額突然有可能會成為天文數字,而這筆錢公司顯然不想賠。第二,投保人患的是不治之症。」
「那麼理賠部是知道唐尼-雷-布萊克活不長的-?」
「當然。他的醫療記錄很清楚嘛。我記得他的醫生寫的一份報告說過,化療進行順利,坦白血病仍會復發,也許不到一年就會復發;除非病人接受骨髓移植,否則白血病最終將結束他的生命。」
「你把這份報告給誰看過嗎?」
「我拿給拉塞爾-克羅基特看了。他又拿給他的上司埃夫雷特-洛夫金看了。是他們那一層的人做出了繼續拒賠的決定。」
「可你是明白這一申請應該予以同意,給以賠款的,對嗎?」
「這一點誰都明白,可公司在押寶。」
「這一句話的意思你能解釋一下嗎?」
「押的寶就是:投保人不會去找律師商量。」
「你知道找律師商量的人在當時的比例是多少嗎?」
「一般相信,找律師商量的人與所有投保人之比,不會超過二十五分之一。正是由於這一原因,他們才開始搞這個試驗的。他們認為這麼幹不會引起注意。他們把保單賣給那些受教育不多的人,他們指望那些人出於無知,在索賠遭到拒絕時會逆來順受。」
「在收到律師寫來的信時,情況怎麼樣呢?」
「那就會完全不同。如果索賠金額在5000美元以下,要求又完全合法,我們立即付款,並且發信向投保人表示道歉。用的藉口無非是,你知道,公司忙中出錯啦,或者計算機出了毛病啦。這種信我寄出過上百封。如果索賠金額超過5000美元,那麼我就把材料交給監理。我想,這樣的索賠要求幾乎總是如願以償的、假如律師已經提出訴訟,或者即將提出訴訟,公司就迅速進行談判,悄悄地私下把案子了結。」
「這樣的情況出現得多嗎?」
「這我確實不知道。」
我退下講臺,對她說了聲「謝謝」。接著,我轉身面對德拉蒙德,愉快地微笑著說,「證人是你的啦。」
我在多特身旁坐下。她淚流滿面,正無聲地哭泣。她以前就一直在責怪自己沒有更早地聘請一位律師,如今聽到傑基這樣的證詞,心裡更是格外痛苦。無論審訊有什麼樣的結果,她都是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
有幾位陪審員已經發現她在哭泣,這對案子的結果會有所裨益的。
可憐的德拉蒙德慢慢地走到一個遠離陪審團的地方站住。他恨不得離陪審團更遠一點,可是再向前邁一步,他就不能詰問證人了。我想不出他能有什麼問題好問,但我相信他以前也曾遭到過類似的伏擊。
他非常友好地做了自我介紹,對傑基說他們以前當然沒有見過面。這是在向陪審團暗示,他對她將會說些什麼一無所知。傑基怒容滿面,她不僅憎恨大利公司,而且也憎恨不幸代表這家公司的律師。
「萊曼西支克小姐,你由於某些原因,最近曾被關進一家精神病院,這是真的嗎?」他小心翼翼地問。在辯論的過程當中,除非你對問題的答案心中有數,否則就不該提出這個問題。而我有種感覺,傑基會做出什麼樣的回答,列奧毫無所知。他的訊息來源,只是過去一刻鐘內,那幾個想撈救命稻草的人一番竊竊私語而已。
「不!這不是真的!」她氣憤地大聲說。
「我請你原諒。可是,你是接受過治療的吧?」
「我不是被人關進去的。我是自己自願去的,呆了兩個星期。而且,我什麼時候想離開那兒,我都可以隨時離開。治療費用本應在大利公司的集體保險名下支付;在我離開大利公司以後的12個月內,我本應繼續擁有這一保險。可是他們,當然-,到現在還在拒絕支付這筆醫療費。」
德拉蒙德咬著指甲,眼睛盯著手中的拍紙簿,彷彿並未聽見她的話。問第二個問題吧,列奧!
「這就是你到這裡來的原因嗎?你來這裡,是因為你在生大利公司的氣?」
「我憎恨大利公司,憎恨在大利公司工作的大多數爬蟲。這樣回答你滿意了嗎?」
「你今天在此作證是出於你對公司的仇恨?」
「不。我在此作證,是因為我知道真相事實,知道他們是如何故意欺詐成千上萬的人。我應該說出內情。」
最好還是一邊歇著去,列奧。
「你是為了什麼原因進醫院治療的?」
「我在與酗酒和意志消沉進行鬥爭。此刻,我一切正常。可下週會怎麼樣,誰能說得上?在過去6年當中,你的那些委託人,只把我當成一塊肉。我像一盒糖果,被他們在辦公室裡傳來傳去,誰想吃都可以。他們糟踏我,因為我身無分文,單身一人,帶著兩個孩子,還有一身床上功夫。他們剝奪了我的自尊。我現在拼命要奪回來,你明白嗎?德拉蒙德先生?我在拼命拯救自己。因此,如果我必須治療,那麼我決不會遲疑。我但願你的委託人支付那些該死的醫療費。」
「沒有別的問題了,大人。」德拉蒙德匆匆溜回被告席。我陪著傑基走過圍欄,幾乎把她送到門口。我向她謝了又謝,並且保證給她的律師打電話。戴克開車送她去機場。
時間已經快到11時30分。我想讓陪審團在午飯時回味她的證詞,因而要求法官提前休庭。我正式提出的理由是,我需要有一些時間研究那些計算機列印的材料,以便傳喚更多的證人。
那筆1萬美元的罰款匯到的時候,正在開庭。德拉蒙德把它交給法官時,附上了一份長達20頁的申請書。他準備就這筆罰款提出上訴,因而這筆錢誰也不能動用,將留在法院的賬號上等待上訴結果。我不在乎。我要操心的事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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