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我站在雪中揮手向他告別。

我一路漫遊,3天后到了南卡羅來納州斯巴騰伯格。一路上,尤其是在冰雪覆蓋的中西部地區的北部,我那輛沃爾沃轎車表現非凡。我用車上的電話和戴克通過一次話。事務所平安無事,他說。沒有人找過我。

在過去的3年半中,我為了獲得法律學位,整天埋頭學習,一有空閒還得去尤吉酒家打工,很少有時間外出旅遊。像目前這樣省吃儉用的旅行,卻是一次奢侈的假日享受。它使我頭腦清醒,靈魂純淨;我可以暫時把法律事務拋在腦後,考慮別的事。我卸掉了一些沉重的包袱,莎拉-普蘭克莫爾便是其中之一。忘記那往昔的怨恨吧,生命是如此短促,又何必蔑視那些不由自主地幹了蠢事的人!勞埃德-別克和巴里-x.蘭開斯特之流所犯的嚴重罪行,我途經西弗吉尼亞某地時已予以原諒。我發誓再不惦念包娣小姐,再不為她和她那些汙七八糟的子孫操心。沒有我他們也能解決自己的問題。

我思念凱莉-賴考。她那潔白的牙齒,她那被陽光曬成棕色的大腿,她那甜蜜的聲音,如夢如幻,與我同行。

我在途中偶爾也會思考法律事務。這時,我的思緒總是離不開想象中的庭審場面。我手頭目前只有一樁案子能沾到法庭的邊,因而我能考慮的也只有這件案子開庭的情景。我練習著向陪審團致詞的開場白。我反覆盤問大利公司的那些壞蛋。我幾乎聲淚俱下地進行著最後的辯論總結。

一些開車從我旁邊駛過的人朝我投來驚訝的目光,但是,嘿,沒有誰認識我。

我和4位曾經或正在起訴大利公司的律師通過話。最初的3位毫無幫助,第4位就住在斯巴騰伯格,名叫庫柏-傑克遜。他那個案子裡有點兒奇妙的東西,但不能在電話上跟我說。他歡迎我順便去一趟他的事務所,看一看他的案卷。

他的事務所設在市中心一座銀行大樓裡,擁有6名律師和現代化的辦公室。我昨天在北卡羅來納從車上和他通過話,他今天可以接待我。聖誕期間事情不多,他說。

他是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胸脯厚實,四肢發達,留著一把烏黑的絡腮鬍,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不停地轉動,漆黑髮亮。這位46歲的律師告訴我說,他的主要業務範圍是產品的責任保險。他在把門關嚴以後,才開始與我細談。

他將要告訴我的內容,有一大半本不該告訴我。他已經和大利公司結了案,他和他的委託人都在一份措詞嚴厲的秘密協議上籤了字;誰洩露了結案的條件,誰將受到嚴厲懲處。他不喜歡這種協議,但這種協議也很普通。他是一年前代表一位女士狀告大利公司的,這位女士長了一個瘻管,需要動手術。大利公司拒絕為她支付手術費,理由是:她提出申請時,隱瞞了投保5年前曾經切除過卵巢囊腫這一事實。囊腫是投保前已存在的情況,拒賠信寫道。這位女士要求公司支付1萬1000美元。在遭到多次拒絕後,她聘請了庫柏-傑克遜。傑克遜坐著自己的私人飛機去了4趟克利夫蘭。錄取了8個人的證詞。

「從沒有見過像他們那樣愚蠢的松包,」傑克遜談到克利夫蘭那班人時罵道。他喜歡在庭審時激烈交鋒,而且玩起來不守任何章法。他施加了很大的壓力敦促開庭審理,可這時大利公司卻突然要求悄悄私了。

「你可別告訴其他人呀,」他說著,一邊品嚐著違反協定的滋味,一邊把保密的內容向我和盤托出。我敢打賭他已經告訴過成百的人。「他們先付給我們1萬1,接著又丟過來2萬美元,讓我們閉起嘴巴走人!」他的眼睛閃閃發亮,等著我做出反應。這種案子的結果確實非同尋常,大利公司事實上是付出了一大筆懲罰性的損害賠償金。他們堅持要求原告保密,就毫不奇怪了。

「這真令人驚奇。」我說。

「確實如此。我本人並不想私了,可是我那個可憐的委託人需要鈔票。我們本可以把他們狠狠地教訓一番。」他接著又講了幾場官司的情況,以便讓我相信他已經發了大財。

我跟他走進一個無窗的小房間,房間的四壁排著書架,書架上堆滿了一色一樣的紙箱。他把魁偉的身體靠在書架上,指著3只紙箱說:「這裡面裝的就是他們的陰謀詭計。」他摸著一隻紙箱,彷彿裡面藏著巨大的秘密。「保險公司收到理賠的要求後,便交給理賠員,通常僅僅是個低階的管文書的妞。理賠部的人受的訓練最少,工資最低。所有保險公司都是如此。最有吸引力的是投資部,而不是理賠部或者保險部。理賠員研究過理賠要求之後,理賠保險程式立即開始。他或她給投保人寄去一封信,反駁其提出的理賠要求。我想這樣的信你手頭一定會有。接著理賠員會要求投保人提交最近5年的醫療記錄。他們審閱過醫療記錄之後,會再給投保人發一封信,通知他:‘在進一步研究之前,暫時駁回理賠要求。’此後出現的情況才真叫有趣呢。理賠員把檔案材料交給保險部,而保險部則給理賠部一份備忘錄,通知他們在接到我們的通知前,勿支付理賠金。理賠部和保險部接著會打更多的交道。書信和備忘錄你來我往,文書成堆,分歧隨之而生,對保單中的句子和短語的不同理解,成了這兩個部門相互交火的焦點。可是你要記住,這些人雖然在同一座大樓裡為同一家公司工作,一般卻互不相識,而且對其他部門的情況也毫無所知。這局面全是老闆們有意搞出來的。而在這同時,你的委託人卻呆在他那部旅行拖車裡面,不斷收到一封又一封信,有的來自理賠部,有的則來自保險部。大多數人懶得再找麻煩,乾脆放棄索賠的要求,而這正是保險公司求之不得的事。真正找律師求助的人還不到二十五分之一。」

我一邊聽他敘述,一邊整理文書和證詞。聽完他的這番話,我心裡豁然開朗。「你有證據嗎?」我問。

他敲敲紙箱。「證據就在這裡。裡面的大多數材料對你都沒有用處,但是我有他們的工作手冊。」

「我也有的。」

「你想看什麼材料都行。它們全都排列得井井有條。我有一個很好的助理呢,實際上是兩個。」

是的;可我魯迪-貝勒卻有一位準律師!

他讓我單獨留下。我徑直找出深綠色封面的工作手冊。一本是理賠部的,另一本是保險部的。乍看起來,它們和我在取證時從保險公司拿來的並無什麼兩樣。工作程式分門別類排列,開頭有個提要,末尾有一張詞彙表,與文書處理人員常用的那種手冊並無區別。

可是,不久我就發現了它們的獨特之處。在理賠部工作手冊的後面,我看見有一個u節。我拿到的版本上可沒有這一節。我仔細讀了一遍。對方的陰謀暴露啦。保險部的工作手冊上也有一個u節。庫柏-傑克遜講的一點不錯,那是整個陰謀的另一半。把兩本手冊放在一起便一目瞭然:按照手冊的規定,一個部對投保人的理賠要求加以拒絕,當然還附了一句:等待進一步研究;接著便把有關案卷送到另一個部,同時指令該部在得到進一步通知前,不得付款。

然而,這種「進一步通知」永遠不會露面。沒有這一通知,無論理賠部還是保險部,都不得支付賠款。

在這兩個u節中,對於如何用文字形式記錄下每一步驟,都有大量明確指示。從而在將來需要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一系列檔案,證明在做出拒賠決定之前,他們曾做過多少艱苦的工作,認真評估投保人理賠的要求。

我手頭的兩本工作手冊都沒有這個u節。在交到我手上以前,這兩小節已被及時取掉了。他們——克利夫蘭的那些壞蛋,也許還有他們在孟菲斯的律師——心懷鬼胎,故意把這u節隱藏起來。他們的這種做法,說得輕一點,是令人吃驚的。

驚愕的情緒不久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想到在庭審時可以把這兩節的材料突然丟擲,讓它們在陪審團面前見見天日,我不禁放聲哈哈大笑。

我又化了幾個小時在其餘檔案中搜尋,但我的目光卻無法從這兩本工作手冊上離開。

庫柏喜歡在辦公室裡喝杯伏特加,但通常只在下午6點以後才喝。他邀我和他一起喝一杯。他把酒瓶放在用作吧檯的壁櫥冰箱裡,喝的時候既不加水也不加冰。我也像他一樣這麼喝。每次雖然只呷兩三滴,但卻一直從喉嚨口燒到腹部。

在喝完一小杯後,他開口說:「有幾個州對大利公司做過調查。那些材料我想你都有了吧。」

我對此一無所知,而說謊毫無意義。「我沒有。」

「你應該把這些材料找出來,我曾經把大利公司的情況向南卡羅來納州的首席檢察官報告過,他是我念法學院時的朋友,目前正在調查這家公司。佐治亞州也在調查。佛羅里達的保險專員也開始了正式的調查。看來在過去很短的一段時間內,有數量極大的理賠要求遭到他們拒絕。」

幾個月以前,我還在法學院唸書的時候,馬克斯-勒伯格曾經提到過他向州保險署投訴大利公司的事。他當時還說,這種投訴可能不會有任何作用,因為保險業對那些想約束他們的人拼命奉承巴結,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我不禁若有所失。嘿,這可是我承辦的第一件保險公司欺詐案哪!

「有人在談論採取集體行動的問題,你知道,」他說,那一雙明亮的眼睛朝我懷疑地眨巴著。他明白我對此同樣是一無所知。

「什麼地方?」

「羅利的一些律師。他們手頭有一批標的不大的欺詐案,不過他們還沒有采取行動,大利公司還沒有受到打擊。我看大利公司準會設法把那些讓他們傷腦筋的案子悄悄地私了。」

「大利公司賣出了多少保單?」這個問題在我取證時已經向對方提出過,但還沒有得到答覆。

「10萬不到點兒。假定索賠的比例是1%,那麼每年就有1萬人提出索賠要求,這和整個保險業的平均數差不多。再假定一半被他們拒賠,那就是5000。索賠的數目平均每年1萬美元,5000乘1萬就是5000萬美元。咱們再假定他們一年化上1000萬,這個數字當然也是毛估估,來解決冒來出的一些官司,那麼他們玩了這個小陰謀就可以淨賺4000萬。而第二年他們又可能重新開始依法支付索賠的款子。他們守一年法,第二年再走老路,把客戶理賠的要求駁回去,或者再策劃一個新的陰謀。他們錢賺得太多了,不管你是誰他們都敢坑你。」

我目瞪口呆地對他望了很久。「你能證明嗎?」

「不,這純粹是一種直覺。這種事或許根本就無法證明,因為他們幹得太隱蔽了。大利公司確實幹過蠢得叫人無法相信的事,可是大概還不至於蠢到留下書面的證據。」

我本想提出那封「愚蠢之至」的信反駁他的觀點,可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他已經連連取勝,到目前為止每次交鋒,他都證明了他高我一籌。

「你有沒有積極參加哪一個辯護律師組織的活動?」他問。

「沒有。我開業才幾個月呢。」

「我可是相當活躍。我們這些喜歡承辦保險公司欺詐案的律師,有一個鬆散的網路,我們相互一直保持聯絡。在一起交流小道訊息。我經常聽到對大利公司的非議。我看他們拒賠的情況著實是太多了,大家都在等著出現一個揭露他們的大案。一旦陪審團做出重要的裁決,告他們的狀子就會蜂擁而至。」

「會有什麼樣的裁決我沒有把握,可是一定會開庭,這我完全可以保證。」

他說他可以給朋友們打電話,把網路裡的律師們發動起來,相互配合,蒐集資訊,看看大利公司在全國其他地方的情況怎麼樣。而且2月份開庭時,他還可能來孟菲斯看看審理的情況。做出一個重要的裁決,他說,整個堤壩就會塌掉。

第二天我又用了半天的時間翻閱傑克遜的材料,接著就向他表達了我的謝意,握手道別。他叫我一定保持聯絡。他有一個直覺:將會有許許多多律師出庭旁聽將要到來的審判。

這為何使我膽戰心驚?

我驅車12小時回到了孟菲斯。我把沃爾沃停在包娣小姐漆黑的宅子後面,這時一場小雪正開始飄落。明天就是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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