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這是債務檔案嘛,」他不屑地說,那厭惡的表情,像是他已經弄髒了自己的雙手。而做出這種反應的,卻是做夢也盼望在密西西比河上發生更多沉船災難的那位男子漢!

「這是誠實的勞動,戴克。」

「你這是把頭朝牆上撞呀!」

「你還是去追你的救護車吧!」

他把郵件向桌上一丟,又像來的時候一樣悄沒聲息地消失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撕開了特倫特與布倫特事務所一封厚厚的來信。裡面是一疊標準尺寸的文書,至少有兩英寸厚。

德拉蒙德回答了我的筆頭質詢,拒絕了我提出的澄清事實的要求,提供了我要求得到的部分檔案。我要化幾個小時才能把這一切看完,而弄清楚哪些檔案他沒有提交,則需要更多的時間。

具有特別重要意義的,是他對我的質詢做出的答覆。我必須對大利公司的發言人取證,他指定了克利夫蘭總部一位名叫傑克-昂德霍爾的先生。我還向他索取大利公司幾位僱員的職務和家庭地址,這些人的名字在多特的檔案中曾反覆出現。

我用基普勒給的一張表格,寫了一份對大利公司6位職員取證的通知。我確定在一週後某一天取證,我當然明白德拉蒙德會提出反對意見。但他對多特取證時曾這樣對待我,而且把戲就是這麼玩的。他會跑去找基普勒,但基普勒對他是決不會有多少同情的。

我將在大利公司克利夫蘭的總部呆上一兩天。我對此雖然很不情願,但我別無選擇。旅費,食宿,法庭書記官的費用,一切都很昂貴。我還沒有和戴克討論這筆費用的開支;坦白地說,我一直在眼巴巴地盼他釣到一件能速戰速決的車禍案件。

布萊克案件的材料現在已經裝入第三個一次性檔案袋。我把它放在寫字檯旁的一隻硬紙箱中,每天都要看幾次,並且捫心自問: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是一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居然敢夢想在法庭上取得驚天動地的勝利,把了不起的大腕列奧-f.德拉蒙德打得落花流水,屈辱終身?

我活到今天,還從沒有對一位陪審員講過一句話哩。

一小時以前,我打電話給唐尼-雷時,他身體極為虛弱,無法和我談話,所以我此刻驅車前往他住于格蘭傑的家。這是9月下旬,具體的日期我已忘記,但唐尼-雷第一次被確診患了白血病,是一年多以前。多特前來開門時,雙眼紅腫。「我看他就要走了,」她抽抽噎噎地說。我沒有想到他的情況會變得這麼糟糕,但今天他的臉色比以往更加慘白,身體更加虛弱。他昏昏沉沉地睡著。房間裡沒有開燈。西沉的落日,將長方形的影子灑落在他那張狹窄的小床雪白的床單上。電視機已經關掉,房間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他今天一口飯也沒吃。」她低聲對我說。

「疼得厲害嗎?」

「還好。咱給他打了兩針麻藥。」

「我坐一會兒,」我一邊低聲說,一邊坐到一張摺疊椅上。她離開房間,朝外面走去。我聽見她在走廊上抽泣。

說不定他已經死了!我把目光盯著他的胸脯,等著看它輕微地起伏,但是我什麼也沒有看到。房間裡的光線越來越暗。我把靠門一張桌上的小燈開啟,他微微地動了動,睜開眼睛,接著又閉了起來。

那麼,這就是沒有醫療保險的人死亡時的情景。這個社會到處都有富得流油的醫生,閃閃發光的醫院,高度精密的醫療器械,而且還擁有全世界數量最多的諾貝爾獎金獲得者。然而,它卻讓唐尼-雷-布萊克由於得不到合適的治療而萎縮死亡。這是多麼殘酷!

他的生命本來是能夠得到挽救的。他的身體染上這可怕的疾病時,他完完全全處於大利公司的保護傘之下,儘管這把傘已滿是洞洞眼眼。在他被確診時,他處於父母按時交納費用的那張保單保險範圍之內;根據法律,大利公司有義務給他提供醫療費用。

我將在不久以後的某一天,會見應該對他的死負責的人。他或她也許只是一個執行上司命令的處理索賠要求的低階職員,他或她也許是個發號施令的副總裁。我但願此刻能拍下一張唐尼-雷的照片,在我終於和他或她見面時,親手交給這個令人厭惡的人。

唐尼-雷咳了兩聲,身體又輕微地動了動。我想他這是想告訴我,他還活在人問。我熄了燈,坐在黑暗裡。

我獨自一人,赤手空拳,提心吊膽,缺乏經驗,但正義在我的一邊。假如布萊克家在這場官司中敗訴,那麼這個制度就根本沒有公平可言。

遠處亮起了一盞街燈。一縷散射的光線,穿過窗戶,在唐尼-雷胸脯上閃爍。他的胸脯此刻在輕輕起伏。我想他是在竭力使自己甦醒。

我今後坐在這個房間裡的時間不會太多了。我盯著被單下面幾乎難以看清的他那骨瘦如柴的軀體,我發誓要為他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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