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挺好,」我說,儘管在我極為有限的經歷當中,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戶外取證這樣的事。我迅速默唸了一段禱文,感謝上帝讓狄龍-基普勒閣下大駕光臨。
「電線能拉到這兒嗎?」他問。
「能,」戴克說。「我帶來的接線有100英尺長哩。」他邊說邊費勁地從草叢中走過去。
布萊克家的宅基寬不足80英尺,長約100英尺。前面的庭院大於後院,因而後院很小,那輛破福特離我們並不遠。事實上,它就近在眼前,那頭老貓克勞斯莊嚴地雄踞車頭,用警惕的眼光注視著我們。
「咱們去搬幾張椅子來,」基普勒下令,邊說邊捲袖子。多特、法官和我從廚房搬來了4張座椅,而戴克則忙著拉線,搬出攝像機。巴迪已不見人影。多特讓我們隨意使用院子裡的凳椅,接著又從雜物間找來了3張斑斑點點、發了黴的草坪躺椅。
基普勒和我又是搬又是扛,不到幾分鐘,全身都已為汗水溼透,而且還引起了鄰居的注意。幾張面孔從他們的庇護所裡露了出來,用充滿好奇的目光審視著我們。那個身著牛仔褲的黑漢子,幹嗎要把椅子拖到布萊克家的橡樹底下?那個長相古怪、頭大如鬥、五短身材的傢伙,幹嗎要腳上繞著電線在跌跌沖沖地佈線?布萊克家發生什麼事啦?
9點差幾分,兩位法院女書記官趕到了。糟糕的是,應門的卻是巴迪。要不是多特及時出現,把她們領到後院,她們準會嚇得掉頭就走。感謝上帝,她們穿的不是長裙,而是寬鬆的便褲。她們立即和戴克聊起攝像裝置和電源。
德拉蒙德和他那一班人員於9點準時到達,一分鐘不早,一分鐘不遲。他今天只帶了兩個律師:b.杜威-克萊-希爾三世和布蘭登-富勒-格羅。這兩人打扮得像是一對雙胞胎:海軍藍的上裝,全棉白襯衫,下穿漿得筆挺的卡其褲,腳蹬平跟船鞋。唯一的區別只是他們的領帶。德拉蒙德沒有打領帶。
他們在後院找到了我們,這樣的環境,使他們頗為驚愕。但基普勒、戴克和我本人此刻已經熱得渾身溼透,他們怎麼想,已經全不在乎。「只來了3位?」我數了數被告辯護律師團,問道。但他們顯然不覺得我的問題有趣。
「你們坐在這裡,」法官大人指著3把廚房用椅說。「當心電線。」戴克把電線在樹上繞得亂七八糟,而格羅又似乎特別害怕觸電。
多特和我扶著唐尼-雷下了床,穿過屋子,走向後院。他身體雖然非常虛弱,卻勇敢地強打精神,儘量不讓我們攙扶。走近橡樹的時候,我仔細觀察列奧-德拉蒙德,看他第一次見到唐尼-雷會有何種反應。但從他那沾沾自喜的臉上,我卻看不到任何變化。我真想厲聲對他吼叫:「你仔細看看,德拉蒙德。看看你的委託人乾的好事!」但這不是德拉蒙德的錯。拒絕支付唐尼-雷手術費用的決定,在德拉蒙德得知這一事件很久之前,早就由大利公司的某個人做出了,他只不過碰巧當了炮灰,受到我們憎恨而已。
我們讓唐尼-雷坐在鋪了墊子的搖椅上。多特把墊子拍了又拍,弄得鬆鬆軟軟,讓他儘可能坐得舒舒服服。他呼吸沉重,滿臉是汗,看上去比平時還要虛弱。
我把在場的人一一向他做了正式介紹:基普勒法官,兩位法院書記官,戴克,德拉蒙德和特倫特與布倫特的另外兩名律師。他身體太弱,不能和他們握手,因而只是微微點頭,盡力擠出一絲微笑。
我們把攝像機對準他的面孔,鏡頭離他大約只有4英尺。一位書記官是領有執照的攝像師,在戴克調整焦距時,她設法讓他走開,不要礙手礙腳。因為錄影帶上只能出現唐尼-雷一個人的影像。別人的聲音可以錄下,但將來陪審團看到的只能是他一個人的臉孔。
基普勒讓我坐在唐尼-雷的右側,德拉蒙德坐在他的左側。法官自己則坐在我的旁邊。我們坐下後,都把椅子向證人身邊挪。多特站在攝像機後幾英尺的地方,注視著兒子的一舉一動。
受好奇心驅使的幾位鄰居,在不到20英尺以外,倚在鋼絲網眼籬笆上。從街頭一臺收音機裡,傳來康維-特威蒂嘹亮的歌聲,但目前這還沒有使我們分神。這是星期六的上午,從遠處不停地傳來刈草機的嗡嗡聲,與鄰居們修剪樹籬時發出的咔嗒聲相互唱和。
唐尼-雷呷了一口水。面對著4位律師和1位法官的注視,竭力顯得泰然自若。今天向他取證的目的十分明顯:陪審團需要傾聽他的證詞,而將來開庭時,他卻已經離開人問。他應該引起陪審團的同情。如果是在若干年以前,取證會以過去常見的那種方式進行。法院書記官用錄音機錄下提問和回答,再用打字機打成一份清楚明白的證詞,審判時由律師向陪審團宣讀。但是隨著技術的進步,目前的取證,特別是對垂死的證人取證,常常用錄影機錄下,然後向陪審團播放。遵照基普勒的指示,唐尼-雷的證詞也將按標準程式用速錄機錄下,這將使原告和被告、陪審團和法官,在不必看完整個錄影的情況下,迅速檢視所需的證詞。
這種取證所化的費用,視長度而定。法院書記官按照頁數收費,因而戴克要我提問時簡明扼要。這是我們在取證,費用得由我們支付,他估計大概要化400美元。打一場官司代價實在不菲。
基普勒問唐尼-雷是否已準備就緒,接著便命令書記官讓他宣誓。他保證將說出事實真相。由於他是我的證人,目的又在於為將來庭審取得證詞,我對他的質詢就不能像平時「釣魚」時那樣隨便,而必須符合取證的種種規則,因而我心裡頗有點兒緊張。但基普勒在場,又使我大為安心。
我問了唐尼-雷的姓名、地址、出生日期,又就他的父母和家庭提了幾個問題。全是些基本的東西,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都十分容易。他回答時語速緩慢,面對著攝像機,一切都按照事前我對他的指示進行。我要提的問題,他全知道;即使德拉蒙德可能提出的問題,他也多半心中有數。他背靠著橡樹樹幹,這在畫面上構成了絕妙的背景。他偶爾用手帕抹一抹前額,對這個取證小組成員們好奇的凝視,彷彿視而不見。
我雖然事前並未叫他儘量突出虛弱的病態,但他此刻確實顯得弱不禁風,奄奄一息。也許他真的活不了幾天了。
在我的左邊,不過隔了幾英寸,坐著德拉蒙德、格羅和希爾。他們將拍紙簿擱在膝頭上,正飛快地竭力記下唐尼-雷所說的每一個字。在星期六取證,我不知道他們要收多少費。取證開始不久,海軍藍的上裝便已脫去,領帶也已鬆開。
在問答過程中一個較長的間歇期間,後門突然砰的一聲被人推開,巴迪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他已經脫掉了襯衫,身上穿著那件常穿的佈滿黑色斑點的紅色無領套衫,手上拿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紙袋。我雖然目不斜視,沒法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唐尼-雷身上,但從眼角仍能看見他搖搖晃晃地走過院子,一邊用懷疑的目光瞟著我們。我心裡完全明白,他將向何處走去。
那輛福特破車的門敞著,他鑽進汽車,坐到前排的位置上,幾隻小貓立刻爭先恐後地從視窗跳了進去。多特的臉上頓時板了起來。她緊張不安地望著我,我立即搖了搖頭,彷彿是說:「別管他!他是不會有什麼妨礙的。」她真想宰了他。
唐尼-雷和我談論著他接受過的教育,工作經歷,以及他從未離開過家、從未參加過選舉登記、從未在法律上遇到過麻煩等等事實。昨天夜裡,我躺在搖盪的吊床裡,曾經把取證想得如何如何困難,現在情況卻遠非如此。我從容自若,完全是一副真正的律師模樣。
關於他所患的疾病,以及他沒有得到的治療,我提了一系列問題。這些問題事前雖然已經排練過多次,我仍舊問得十分謹慎。因為醫生的話唐尼-雷一句也不能重複,而且他也不能做任何猜測,或者發表與醫藥有關的意見。那樣的話,只能是道聽途說。醫療方面的問題,我希望再由別的證人在庭審時提出證詞。德拉蒙德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聚精會神地傾聽著每一句回答,在心裡迅速地做一番分析,然後豎起耳朵等著下一句。他完全不露聲色。
唐尼-雷的體力和腦力能支援多久,陪審團將來想看多久,這都有一定的限度。所以我化了短短的20分鐘,便結束了質詢,而且在整個過程中,對方沒有提出過一次「反對」。戴克朝我擠了擠眼,彷彿是說:我幹得特棒。
列奧-德拉蒙德對著錄音裝置向唐尼-雷做了自我介紹,接著又說明他代表的是誰,在這樣的場合出現他感到多麼遺憾。與其說他是在對唐尼-雷講話,倒不如說是在講給陪審團聽。他聲音悅耳,語氣寬容,一個十足的富有同情心的男子漢。
只提幾個問題。唐尼-雷有沒有離開過家?有沒有在別的什麼地方生活過?哪怕只住過十天半個月?德拉蒙德圍繞著這個問題,輕聲地旁敲側擊,反覆盤問。由於唐尼-雷已經過了18歲,只要他曾經離開過家,他們就可以證明,他的父母購買的保單保險範圍並不包括他。
唐尼-雷聲音微弱,一次又一次有禮貌地回答說:「沒有,先生。」
德拉蒙德又很簡要地問了別的幾個問題。唐尼-雷自己是否買過醫療保險?是否曾經在某一家公司工作,而那家公司為他買過醫療保險?幾個諸如此類的問題,得到的都是一句無力的「沒有,先生」的回答。
儘管這次取證的場所有點兒古怪,但德拉蒙德是個久經沙場的老手,取證何止成千上萬,他自然明白在這種場合應該小心。他對這個年輕人只要稍微粗暴一點,就會引起陪審員們的憤慨。事實上,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絕妙良機,對可憐的小唐尼-雷表現出一點真正的同情,他就可以討好陪審團。再說,他心裡也十分清楚,從眼前這位證人身上,他擠不出什麼過硬的材料。既然如此,又何必對他窮追猛打呢?
不到10分鐘,德拉蒙德便結束了對唐尼-雷的質詢。而我也沒有什麼問題需要再詢問證人。基普勒宣告取證結束。多特迅速走了過去,用一塊溼布替兒子擦了擦臉。唐尼-雷用詢問的目光望著我,我向他豎起了大拇指。被告的律師們默默地拿起上裝和公文皮包,告辭後立即迫不及待地匆匆離去。
基普勒法官開始把椅子向屋裡拖。走到那輛破車前面時,他的眼睛瞟著巴迪。克勞斯躬著身子縮在車頭上,擺出了一副時刻準備進攻的架勢。我但願不要發生流血事件。多特和我扶著唐尼-雷向屋子走去。在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當兒,我朝左面瞧了瞧。嗨,戴克正隔著籬笆忙著向外面的人群散發我的名片呢!真是一個賣力的老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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