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她在這兒的房間,當然是個半私用的立方體,許多人都可以進進出出,連律師也可長驅直入。

我輕手輕腳地推著凱莉和她的輪椅,繞過一張張餐桌,踏進走廊。「五樓,」她轉過頭對我說。我不慌不忙往前走。我為自己如此富有騎士精神而自豪。我推著輪椅沿著走廊往前走時,男人們兩次向她行注目禮,這也使我十分得意。

我們在電梯裡單獨一起呆了幾秒鐘。我在她身邊跪下。「你沒事吧?」

她的眼睛仍淚水汪汪的有點紅,但她已控制住感情,不再哭泣。她連忙點頭說:「謝謝。」接著,她又抓起我的手,緊緊握住。「非常感謝。」

電梯顛了一下停住了。一位大夫跨了進來,她馬上放開我的手。我站在輪椅背後,像一個忠誠而又貼心的丈夫。我想再次握住她的手。

五樓牆上的掛鐘,指標即將指向11時。除了有幾個護士和工友偶爾走過,走廊裡寂靜無聲。護士辦公室的一名護士,在我們從門前走過時,朝我仔細看了兩次。賴考太太離開病房時,推輪椅的是一個男人;現在回來卻換了另一個男人。

我們向左轉了一個彎,她用手指指一扇門。我又驚又喜地發現,她住的原來是個有獨用的窗戶和浴室的私用套問。房間裡燈光明亮。

我不知道她究竟能否活動,反正此刻她是一步也邁不動。「你要幫幫我,」她說。而且她只這麼說了一次。話音剛落,我已經小心翼翼地彎下腰來俯在她上邊。她伸出雙臂,抱住我的脖子。她向我身上又是擠又是貼,用的力氣遠遠超出實際需要,但我毫無怨言。她穿的長袍上可樂的痕跡斑斑點點,但我對此並不特別在意。她貼著我,溫暖而又舒適。我很快就發現,她沒有帶胸罩。我把她抱得更緊。

我輕輕把她從輪椅上抱起。完成這任務我一點也不覺得費力,因為連同上的石膏和所有的一切,她也不會超過110磅。我抱著她向床邊走。心裡真巴不得這短短的路程永沒有盡頭。她那條受了傷的腿讓我手忙腳亂了一陣,在將她身體做了一番必要的調整之後,我才很慢很輕地把她放在床上。我們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對方;兩人的面孔剛分開幾英寸,方才盯了我兩眼的那位護士便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橡膠鞋底在瓷磚地板上吱嘎吱嘎作響。

「出了什麼事?」她指著斑斑點點的長袍大聲問道。

我們的身體仍處於徹底分開的過程之中,似分非分,似合非合。「哦,這個呀。出了個小事故。」凱莉答道。

護士一直不停地走動。她推開電視機下的抽屜,取出一件摺好的長袍。「喂,你把它換上。」她把它朝床上一丟。「你還要洗個澡,用海綿好好擦擦。」她停了一下,又用頭朝我一指。「叫他幫你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馬上就要暈過去。

「我自己可以洗。」凱莉說著把長袍放在床邊的桌子上。

「探視的時間過了,親愛的,」護士對我說。「你們這些孩子別太開放啦。」她吱嘎吱嘎地走了。我關好門,回到她的床邊。我們四目相對。

「海綿在哪兒?」我問。接著是一陣哈哈大笑。她在笑的時候,嘴角上方形成了兩個大酒窩。

「坐在這裡,」她拍拍床邊說。我兩腳懸空,坐在她的身邊。我們誰也不碰誰。她拉過一條白床單,一直蓋到腋窩,彷彿是要蓋住可樂留下的那些斑點。

我對目前的狀況相當清醒,一個遭受丈夫毒打折磨的妻子,仍是一個已婚的女人,除非她離了婚。或者,除非她宰了那個混蛋。

「那麼,你對克利夫有什麼看法呀?」

「你是故意讓我見到他的,對嗎?」

「大概是吧。」

「他該槍斃。」

「耍點小脾氣就槍斃,是不是過於嚴厲了?」

我眼睛望著別處,沒有立即回答。我已經決定,不跟她玩什麼遊戲。我們既然是在談心,就應該以誠相見。

我幹嗎要呆在這兒呢?

「不,凱莉。這並不嚴厲。無論什麼人,只要是用鋁棍打妻子,都該槍斃。」我說話的當兒,一直注意觀察她。她沒有向後縮。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從檔案上了解到的。警察的報告啦,救護車報告啦,醫院的記錄啦。你還要等多久?他以後還會用那根棒打你的頭呢!那樣的話你會死在他手上的,真的!只要朝腦袋上打幾下……」

「別說啦!別告訴我那會是什麼味道。」她眼睛望著牆壁。等她轉過頭來望著我的時候,淚水又在開始往外流。「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那你告訴我嘛。」

「我如果想談這件事,我自己會提出來的。你沒有權利到處打聽我的隱私嘛。」

「起訴離婚。我明天就把文書帶來。現在就起訴,乘你還躺在醫院,醫治被他剛剛打傷的身體。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證據了。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不出3個月,你就會是一個自由的婦女啦。」

她搖著頭,彷彿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我也許是。

「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可是結局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要不甩掉這個混蛋,不出一個月,你可能就會死在他手上。我這裡有3個支援被虐待婦女組織的名稱和電話號碼。」

「虐待?」

「對,虐待。你受到他的虐待,凱莉,難道你不知道嗎?你腳踝上那根鋼釘難道還不足以說明你受到虐待嗎?你臉上那個發紫的腫塊,就是你丈夫毒打你的鐵證。你能得到人們的幫助。起訴離婚,尋求別人的幫助吧!」

她沉思了一會。房間裡沒有一點聲音。「離婚離不了的。我已經試過了。」

「什麼時候?」

「幾個月以前。你不知道?我可以肯定,法院裡一定有這件事的記錄。你查檔案怎麼沒有查到呢?」

「結果怎麼沒離?」

「我把離婚起訴撤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我捱揍挨膩了。我要不撤回起訴,他會殺死我的。他說他愛我。」

「那是非常明顯的。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你有沒有父親或兄弟?」

「你是什麼意思?」

「因為如果我的女兒經常挨她丈夫的揍,我就要扭斷他的脖子。」

「我父親並不知道。我懷了孕,爸爸媽媽到今天還生氣呢。這件事他們永遠也忘不了。從克利夫跨進我家門檻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看不起他。出了這件丟人的事以後,他們更是誰都不理我。我從家裡跑出來以後,還沒有跟他們說過一句話呢。」

「沒有兄弟?」

「沒有。沒有人保護我,一直到最近。」

這句話令我震動,好一會兒我才明白了它的含義。「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做,」我說。「但是你必須起訴離婚。」

她用手指抹去淚水,我遞給她一張桌上的紙巾。「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他會殺死我的。他一直對我這樣說。幾個月以前我提出離婚起訴的時候,找了一個混蛋律師。我是在黃頁廣告或者類似的地方找到他的,因為我想律師反正都是一個樣兒,隨便找一個就成。沒想到他派人在克利夫上班的時候,當著一幫和他一起飲酒作樂打棒球的鐵哥們的面,把離婚文書交給了他。克利夫當然覺得受了天大的侮辱。那是我第一次被送到醫院。我在一個星期後撤回了離婚起訴,可他還一直在威脅我。他會殺死我的。」

從她的眼睛裡,可以清楚看到她內心的恐懼和恐怖。

這時我突然聽到講話的聲音。那個護士又來啦。

「時間到啦,」她說,「已經快11點半了。這裡又不是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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