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大概躺在醫院裡。醫院通常都是尋找他們的最佳場所。」
「你常去醫院?」
「當然。我一直去。你知道,布魯索在警察局有些關係。一些非常好的關係,是些和他一塊長大的人。他們幾乎每天早晨都給他提供事故報告。他把報告分發給我們,指望我們去把案子抓過來。這種事當然用不著火箭專家。」
「在哪家醫院?」
他那碟子一般大的眼睛翻了翻,不屑地搖了搖頭。「他們在法學院都教了你些什麼呀?」
「不太多。不過,如何追趕救護車他們肯定沒有教過。」
「那你最好快點兒學,否則就要捱餓。聽著,這兒不是有被撞傷的人的電話號碼嗎?你只要叫通那個電話,對接電話的說,你是孟菲斯消防署營救處,或者類似的什麼單位。你就說你要和傷員通話,管他叫什麼名字。傷員當然不能接電話,他正躺在醫院裡啦。哪個醫院?你需要把它輸進計算機。他們一定會告訴你。沒有一次不成功。要運用你的想象力嘛,人是很容易上當的嘛。」
我想吐。「那以後呢?」
「以後你就去醫院,和某某人交談。嗨,聽著,你真是夠嫩的,我對此十分遺憾。告訴你接下來我會怎麼辦。咱們去弄塊三明治,帶到車裡吃,然後去醫院叫那個受傷的朋友簽上大名。」
我真的不想去。我恨不得走出這個地方,永不回來。但此刻,我別無選擇。「好吧。」我遲遲疑疑地說。
他跳了起來。「大門口等我。我去打電話,搞清是哪一家醫院。」
那家醫院叫聖彼得慈善醫院,是個以外傷病員為主要物件的一個和動物園差不多的地方。這是一家市立醫院,病員眾多,條件很差,別的暫且不說。
戴克對這家醫院瞭如指掌。我們開著他那破爛的小麵包,歪歪扭扭地在市區穿行。這輛車是他離婚時有幸獲得的唯一財產,離婚的原因是他多年酗酒。現在他可是滴酒不沾了,是嗜酒者與前嗜酒者互相戒酒協會的令人自豪的一員。不僅如此,他甚至還戒了煙。但是,他嚴肅地承認道,他特別愛賭。密西西比州旁邊正在迅速出現的那些新開的賭場,真讓人為他擔心。
他的前妻和兩個孩子還在加利福尼亞。
我嚼著一隻熱狗,不到10分鐘,就獲得了上述全部資訊。他一隻手開車,一隻手拿著熱狗向嘴裡塞,一會兒抽搐,一會兒搖晃,嘴角上沾著一粒雞色拉,又說又笑地穿過了半個孟菲斯,那模樣我實在目不忍睹。
戴克有張醫生停車證,我們大模大樣地在醫生專用的停車處停好車。門衛跟他好像很熟,擺擺手讓我們進了醫院。
他領我徑直走到主樓休息廳的問訊處。休息廳裡擠滿了人,但不到幾秒鐘,他就搞清了我們的目標丹-範-蘭德爾住的房間號。戴克邁的是內八字步,而且腿還有點跛,但他走向電梯時,我要跟上他卻還有點兒難。「別讓人看出咱們是律師,」我們和一群護士一起等電梯,他壓低嗓門悄悄對我說。
誰會想到戴克是位律師?我們默默地乘到8樓,隨著人流走出電梯。說起來也很不好意思,他這麼幹已經許多次了。
儘管他那個大頭形狀奇特,步子一跛一拐,長得又古里古怪,但我們卻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我們沿著一條擁擠的走廊,快步走到位於兩條走廊交叉處的護士辦公室。對於886室的位置,戴克瞭解得非常清楚。我們轉向左,從一群護士和技師以及一個正在研究圖表的大夫旁邊走過。幾輛沒有鋪墊單的輪床靠著一面牆壁。鋪著瓷磚的地板已經磨舊,需要擦洗。我們沒有敲門,就推開左側的第5扇門,走進一個半私用的病房。第一張床上躺著一位病人,床單一直拉到下巴。床頂掛著一臺小電視,他正在看一部肥皂劇。
他用恐怖的目光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想要從他身上盜取一隻腎。我為來到這裡而憎恨自己。我們沒有任何權利以這種冷酷的方式,闖進來破壞他的清靜。
可是戴克卻一步也不會走錯。我簡直無法相信,我面前這位無恥的江湖騙子,就是不到一小時前鬼鬼祟祟溜進我辦公室的那個小人。那時候,他連自己的影子都害怕;可如今,他卻是毫無畏懼。
範-蘭德爾大約二十七八歲。臉上裹著繃帶,年紀很難準確估計。一隻眼睛腫得已幾乎張不開,另一隻下面有一個傷口。一隻胳膊斷了,一條腿正在做牽引治療。
幸運的是他沒有睡著,這樣我們就不必把他搖醒或大聲喊醒。我站在靠門的床腳邊,心裡七上八下。但願上帝保佑,不要讓護士或者醫生或者家屬在這時闖進來,把我們當場逮住。
戴克俯著身子靠近病人。「你聽得見我嗎,範-蘭德爾先生?」他像牧師一樣熱情地問。
範-蘭德爾被結結實實地捆在床上,不能動彈。我想,他一定是想坐起來,或者調整一下躺的姿勢,但我們把他按住。我可以想象,他此刻是多麼震驚。一會兒以前,他可能還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一邊忍受著疼痛的折磨,一邊木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而一轉眼,他卻面對一張生平看見過的最最古怪的面孔。
他眨巴著眼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來。「你是誰?」他透過緊咬著的牙縫,含含糊糊地問。哦,他的牙齒不是緊咬著,而是用金屬絲箍著。
這不公平!
戴克聽後微微一笑,露出了那4顆閃光的板牙。「戴克-希夫利,利曼-斯通律師事務所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把握十足,好像他在此出現是理所當然的。「你還沒有跟哪一家保險公司談過,對不?」
戴克就這麼幹淨利落地明確了誰是壞人。壞人肯定不是我們,而是保險公司裡的那些傢伙。他在增加信心方面,邁出了巨大的一步。我們對他們。
「沒有。」範-蘭德爾嘟噥道。
「好。別跟他們談。他們只想坑你。」戴克又向前邁出了一步,已經開始提供建議啦。「我們已經看過事故報告。案情很清楚,是對方闖了紅燈。我們大約1小時後,」他十分認真地看了看錶,「去把現場拍下來,再找證人談談,你知道,通常的那一套。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搶在保險公司調查人員之前。他們會賄賂證人,讓他們提供偽證的,這你知道。居然墮落到這種程度!我們需要迅速行動,但是我們首先要有你的授權。你自己有律師嗎?」
我屏住呼吸。假如範-蘭德爾說他的兄弟是位律師,那我拔腳就走。
「沒。」他說。
戴克開始進行關鍵的一招。「呃,我剛才已經說了,我們需要迅速行動。在孟菲斯,我的事務所辦理的車禍案子比哪一家都多,而且得到的賠償費也很多很多。保險公司可怕我們吶。而且我們不要委託人一分錢;不管賠償費是多是少,我們只收三分之一。」他邊說邊已偷偷地從拍紙簿裡取出一份委託書。委託書很短,只有1頁,3段文字。能讓他上鉤就成。戴克拿著委託書在他面前不停地晃著,讓他不想接也得接。他用沒有受傷的手拿著委託書看得很吃力。
上帝保佑他!他剛剛度過了一生中最最糟糕的一個夜晚,僥倖活了下來。現在依然視力模糊頭腦混亂,卻要閱讀一份法律文書,做出明智的決定!
「等我太太來了再說,好嗎?」他幾乎是在請求。
我們不是就要被人逮住了嗎?我一把抓住病床的欄杆。在這一過程中,粗心地碰到一根繩索,繩索又帶動了一隻滑輪,一下子把他那條正進行牽引治療的腿向上抬高了1英寸。「哇!」他痛得直哼哼。
「對不起,」我連忙說,趕緊把手縮了回來。戴克朝我狠狠地瞪了一眼,恨不得立刻宰了我,但剎那間卻又變得若無其事。「你太太在哪兒?」他問。
「哇!」這可憐的漢子開始呻吟。
「對不起。」我無能為力,只好這樣再次道歉。我頭痛欲裂。
範-蘭德爾害怕地望著我。我把兩隻手都深深地放到口袋裡。
「她一會兒就回來。」他說,每一個音節都說得很吃力。
無論什麼難題,戴克都是答案現成。「我以後再和她談,在我辦公室談。我有許多事還想向她請教呢。」眼睛一眨,他已將拍紙簿墊在委託書的下面,並且拔掉了鋼筆的筆套。
範-蘭德爾喃喃地說了句什麼,接過鋼筆,在委託書上畫上了自己的名字。戴克把委託合同夾進拍紙簿,拿出一張名片交給了這位新的客戶。名片證明:他是j.利曼-斯通律師事務所的一位律師幫辦。
「現在還有兩件事,」戴克用權威的語調說。「除了醫生,你不得和任何人交談。保險公司的人會偷聽的。事實上,他們今天就可能要來,強使你在表格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上簽字。甚至還可能想跟你私了。不要,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跟他們說半句話。任何文書在我讀過以前,不要,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簽名。你有我的號碼,24小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名片背面是這位魯迪-貝勒的號碼,你隨時都可以給他打電話。這個案子我和他一起辦。還有問題嗎?」
「好,」他還來不及咕噥或者呻吟,戴克就接著說。「這位魯迪明天上午會帶著一些文書到這兒來。叫你老婆今天下午給我們打個電話。我們要跟她談一談,這很重要。」他在範-蘭德爾那條沒有受傷的腿上輕輕拍了幾下。我們該走了,走在他改變主意之前。「我們將會給你搞來一大筆鈔票的。」戴克向他保證道。
道了再見以後,我們立即退出。一到走廊上,戴克就得意洋洋地說:「把戲就是這麼玩的,魯迪。小菜一碟。」
我們閃過一位坐著輪椅的女人,又為躺在輪車上被推走的病人讓路。大廳擠滿了人。「那人要是原來就有律師怎麼辦?」我在呼吸恢復正常後問。
「那我們也沒有什麼可以損失嘛,魯迪。這一點你必須記住。我們來的時候是赤手空拳。即使他把我們從病房裡趕出來,不管是由於什麼原因,我們又能失去什麼?」
失去一點兒尊嚴,一點兒自尊。他的理論完全符合邏輯,我無話可說。我的步子又大又快,我不想看他一跛一拐拖拖沓沓。「喂,魯迪,明白了吧?你真正需要的東西,在法學院是學不到的。他們只教你啃書本,只教你背理論,只講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說什麼要把律師業務當成紳士與紳士交往的一種職業,一種受到書上寫滿幾頁紙的職業道德支配的光榮職業!」
「職業道德有什麼錯?」
「哦,沒錯,我想。我說的職業道德是,律師應該為他的委託人盡力,不讓自己竊取錢財,儘量不說謊,你知道,那些基本的東西。」
戴克論職業道德!我們往往化幾個小時,探討倫理和道德的難題。而堂堂一部《職業道德準則》,就這樣被戴克簡化成3大原則:為委託人而戰;不偷;儘量不說謊。
我們突然左轉,進入一條新建的走廊。聖彼得醫院是一座不斷延伸不斷增加附屬建築物的迷宮。戴克這時的心態是不吝賜教。「但是,法學院沒有教的東西,可能會給你造成不良後果。以剛才病房裡的那個範-蘭德爾為例。我覺得你在那裡的時候心情很緊張。」
「我是很緊張。」
「你不該緊張。」
「可是,這樣拉客戶是不道德的呀。這和明目張膽地跟在救護車後面追,有什麼兩樣。」
「說得對。可誰管得著?與其別人來幹,還不如我們幹呢。我向你保證,今後24小時之內,一定會有別的律師來找範-蘭德爾,千方百計讓他在委託合同上簽字。人人都是這麼幹的,魯迪。這是競爭。是市場。孟菲斯的律師多得很哪。」
好像我不知道似的。「那個人會守信用嗎?」
「可能。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很走運。我們在合適的時間,向他發起了進攻。一般說當時成敗的希望一半對一半,但他一在虛線上方簽了名,那他和我們繼續合作的可能性就有80%。過幾個鐘頭,你給他打個電話,跟他老婆談談,說你今兒晚上回來跟他們一起把案子商量商量。」
「我?」
「當然是你。這很容易嘛。我已經準備好一些檔案讓你過目。這是不需要勞駕腦外科醫生的。」
「可我不知——」
「聽著,魯迪,別緊張。別害怕這個地方。他現在是我們的委託人,不是嗎?你有權會見他,誰都管不著。誰都不敢把你轟出去。放鬆點兒。」
我們在三樓餐室用塑膠杯子喝著咖啡。戴克看中這家小自助餐廳,是因為它靠近整形外科病區,而且又是剛剛改造過不久,沒有幾個律師知道這個地方。他一邊打量著餐廳裡的每個病員,一邊低聲對我解釋說,律師們喜歡在醫院的自助餐廳裡逗留,其目的是為了獵取受了外傷的病員,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口氣裡有一種對這一行為蔑視的味道。諷刺是何物,他全然不知。
作為j.利曼-斯通律師事務所的一名年輕律師,我的部分職責將是呆在這裡尋覓獵物。在兩個街區外的坎伯蘭醫院的主樓,也有一個大的自助餐廳。這家美國自願者醫院,還有3個自助餐廳。戴克當然知道它們位於何處,而且還把他的知識和我分享。
他建議我從聖彼得醫院開始,因為這裡的受傷病人最多。他在餐巾上畫了一張地圖,向我指明瞭其他潛在熱點的位置。最大的自助餐廳在二樓,靠近產科病房。咖啡店靠近大堂休息廳。晚上的時間最合適,他目光不離獵物對我說,因為那時候病人在房間裡感到無聊,喜歡而且自以為可以坐著輪椅下來吃個快餐。若干年以前,布魯索手下的一個律師於凌晨1點,在那個最大的自助餐廳釣著了一個燒傷的小夥子,一年以後案子以200萬美元了結。問題是,那個小夥子在此以前已經炒掉了布魯索,重新聘用了另一名律師。
「上了鉤的魚,卻沒能釣上來。」戴克說,樣子像個垂頭喪氣的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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