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她聽了頗為不快。「那些法律上的廢話,說半天我也摸不著頭緒。」

「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助你一臂之力呀,包棵小姐。」

「我看你是想讓遺囑裡也有你的大名吧,」她說。依然對法律的麻煩感到不悅。

「我怎麼會這樣想呢!」我一邊竭力裝出一副十分震驚的樣子,一邊又竭力想掩飾被她識破時的驚訝。

「那些律師沒有一個不想把名字放到我的遺囑裡去。」

「我很遺憾,包梯小姐,的確有一批騙人的律師。」

「錢德勒牧師正是這麼說的。」

「這我相信。啦,我並不想了解詳細情況,但是你能否告訴我你的錢是以什麼形式儲存的,是房地產,股票證券,現金,還是別的投62資?瞭解錢如何存放,對於遺產規劃極為重要。」

「全在一個地方。」

「好。什麼地方?」

「亞特蘭大。」

「亞特蘭大?」

「是的。這一言難盡哪,魯迪。」

「告訴我,好嗎?」

包娣小姐此刻和昨天在柏樹花園不同,她現在有的是時間。她沒有其他任務。博斯科不在場。不需要她監督午餐後的打掃清理,也不需要她擔任棋賽的裁判。

她慢慢地轉動著手中的咖啡杯,低頭望著桌面,默默回想著過去的一切。「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她聲音很輕很輕地說,口中的假牙磕碰了一兩次。「至少孟菲斯沒有一個人知道。」

「怎麼會呢?」我問,也許有點兒過於性急。

「我的孩子一無所知。」

「對錢一無所知?」我不信地問。

「哦,他們對錢的事知道一點。湯瑪斯工作很勤奮,我們省下了很多錢。他在11年前去世的時候,給我留下了將近10萬美元的儲蓄。我的兩個兒子,尤其是他們的老婆,相信這筆錢現在已增值到50萬。但是他們對亞特蘭大的事一無所知。給你加點兒咖啡好嗎?」她已經站了起來。

「好。」她拿著我的杯子走到櫃子邊,放進半匙略略多一點咖啡,兌滿不算熱也不算冷的開水,然後便又走了回來。我用匙攪著咖啡,那模樣彷彿是在準備享受一杯又香又濃又燙的義大利卡普契克咖啡。

我正視著她的眼睛,心裡充滿同情。「嗯,包娣小姐。如果這件事讓你過於痛苦,我們不妨把它跳過去。你知道,談談關鍵的問題就成了。」

「這是一筆財產,我咋會痛苦?」

嘿,這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好。那就請你告訴我,不必太具體,告訴我錢是怎麼投資的。我特別關心不動產。」我說的是真心話。現金或其他流動資產通常總是首先清理交稅,而不動產卻是最後的一招。所以我提出這些問題決不僅僅是出於好奇。

「我從來沒有把錢的事告訴任何人。」她說,聲音依然很輕。

「可你昨兒說你和肯尼思-錢德勒談過啦。」

她在福米加塑膠貼面上轉動著咖啡杯,好久沒有回答。「是的,我想我跟他談過。但我不能肯定,是否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我很可能說了一點點謊。而且錢是從哪來的,我肯定沒有告訴他。」

「好。從哪來的呢?」

「我的第二個丈夫。」

「你的第二個丈夫?」

「是。託尼。」

「湯瑪斯和託尼?」

「是。湯瑪斯去世大約兩年之後,我嫁給了託尼。他是亞特蘭大人,他路過孟菲斯時我們相識的。我們斷斷續續在一起過了5年。仗是一直幹個不停,後來他走了,回到亞特蘭大。他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眼睛裡只有我的錢。」

「我搞糊塗啦!我想你剛才說過,錢是從託尼那兒來的。」

「我是說過,可是我沒說他自己知道呀。說來話長。有些遺產什麼的,託尼並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託尼有個有錢的兄弟,那是個瘋子,他們全家都是瘋子,真的。就在託尼去世之前,他從瘋子兄弟那兒繼承了一筆錢。我是說,在託尼翹辮子之前兩天,他兄弟先在佛羅里達斷了氣。託尼死的時候沒有留下遺囑,除了一個老婆啥也沒有留下。而那個老婆就是我。所以他們從亞特蘭大跟我聯絡,一家很大的律師事務所跟我聯絡,告訴我說,根據佐治亞州法律,我現在值一大筆錢。」

「多少錢?」

「比湯瑪斯留給我的要多出老鼻子的了。不過,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只是現在才告訴了你。你不會說出來的,對嗎,魯迪?」

「包娣小姐,作為你的律師,我是不能告訴別人的。我宣過誓,必須保持沉默。這就是律師與委託人之間的拒絕洩露內情權。」

「好極了。」

「你怎麼沒有告訴你原來的律師?」我問。

「哦,他呀。不相信他。我只告訴他留贈給孩子們的數目,沒有說出總數。可他一算出我有錢,就要我把他也放進遺囑裡面去。」

「但是你絕對沒有把一切全告訴他?」

「絕對沒有。」

「你沒有告訴他總數?」

「沒。」

如果我算得不錯,她原來那份遺囑留贈給兒孫的總數至少有2000萬。所以起草遺囑的那位同行至少知道了這個數。現在問題顯然是:這位寶貝小老太究竟總共有多少錢?

「你準備把總數告訴我嗎?」

「也許明天,魯迪。也許明天告訴你。」

我們離開廚房,朝屋後的院子走去。她在玫瑰花叢旁邊新裝了一套噴灌裝置,想讓我一飽眼福。我神情專注地仔細觀看,並且用熱情洋溢的美好語言對它大大讚揚了一番。

對我來說,現在一切都很清楚了。包娣小姐是老富婆,但她不想讓任何人,尤其是她的家人知道她有錢。她一直過著舒舒服服的生活,現在作為一個靠綽綽有餘的儲蓄為生的80高齡的寡婦,她沒有引起過任何懷疑。

我們坐在裝飾華麗的鐵凳上,在幽暗中啜著毫無熱氣的咖啡,直到最後我找到了一長串的理由好讓自己溜走。

為了維持自己的這種富裕的生活方式,我過去3年中,在距校園不遠的尤吉酒家既當酒吧侍者又當跑堂。這個大學生們常常光顧的地方,以帶汁的洋蔥漢堡包和聖帕特里克節1供應的生啤而遠近聞名。從午餐開始到關門打烊,在冗長的營業時間裡,一直吵吵嚷嚷又快快活活的。一罐淡啤在「週一之夜橄欖球大賽」時只賣一美元,其他時間則賣兩美元。

1聖帕特里克節是在3月17日,是愛爾蘭人過的節日。

店主名叫普林斯-托馬斯,是個梳著馬尾巴辮子的古怪傢伙,長得又粗又大,而他的自負甚至比他的身軀還要厲害。他是孟菲斯那些神通廣大的人之一,喜歡幹些標新立異的勾當,讓自己的照片印在報紙上,讓自己的尊容在電視晚間新聞中出現。他組織逐店飲酒和溼t恤比賽2。他曾要求市府批准他這樣的酒店通宵營業,而市府卻對他提出起訴,指控他犯有種種罪行。他喜歡被人起訴。只要你能說出他的罪名,他就可以組織一批人馬,設法使之合法化。

2一種低階趣味的比賽。女孩子們穿著溼透了的t恤,比誰線條最突出,最性感。

普林斯對尤吉酒家的管理頗為鬆弛。我們這些僱員按自定的時間上下班,自己處理小費,各幹各的活,很少有人干涉監督。而且業務也並不複雜。只要櫃檯上有足夠的啤酒,廚房裡有足夠的碎牛肉,酒店就會有條不紊地運轉。普林斯喜歡在櫃檯上忙活,招呼那些漂亮的女學生,把她們領進火車座,和她們打情罵俏,而且往往總是使自己丟人現醜。他喜歡坐在靠近大螢幕的桌子上,對正在播出的體育比賽跟人打賭。他身材魁梧,手臂粗壯,店裡發生武鬥時偶爾也會出面制止。

普林斯還有更見不得人的一面。有人傳說他捲入了皮肉行業。在這個城市裡,脫衣舞俱樂部十分興旺發達,而他那些所謂的合夥人都有過前科。這在報紙上時有所聞。他曾經上過兩次法庭,一次是因為賭博,一次是因為擔當賭注登記經紀人,但兩次庭審都因為陪審團無法取得一致意見而不了了之。在他那兒打了3年工之後,我對兩件事已深信不疑。一是尤古酒家收到的現金,他大多不入賬。我估計每週至少有2000塊,一年高達10萬之巨。二是他用尤吉酒家來掩護他那個小小的腐朽王國,通過它洗錢,並且使它顯出一種經營不善營業虧損的模樣,以便逃避稅收。他在地下室裡有個辦公室,他就在那個沒有窗戶十分安全的房間裡會見他那一幫狐朋狗友。

對這一切我才不管呢。他對我一直不錯。我每小時掙5塊,一週打工20小時左右。由於顧客全是學生,因而小費不多。考試期間,我可以調班。每天起碼有5個學生來找工作。所以能有這份工作,我已經覺得運氣不錯了。

再說,不管尤吉酒家可能還搞其他什麼花樣,它卻是一個學生常光顧的地方。一年以前,普林斯按照孟菲斯州大校旗的顏色,把它粉刷成藍灰相間,煥然一新。牆上掛滿了球隊的錦旗和鑲著鏡框的體育明星的照片。虎將勁敵的照片比比皆是。它離校園又很近,因而總是擠滿了大學生,他們在這兒談笑調情,一坐就是幾小時。

今兒晚上普林斯正在看一場球賽。棒球賽季剛開始不久,但他已經確信佈雷弗斯隊肯定能進入秋季決賽。只要有球類比賽,他都願與人打賭,但他最喜歡的卻是佈雷弗斯隊。他們與誰比賽,在哪裡比賽,誰投球,誰受了傷,這一切對普林斯來說都沒有任何關係,他反正都是把寶押在佈雷弗斯隊上。

我今夜在酒吧當班。我的主要任務是時刻注意把他杯中的朗姆酒和開胃水斟滿。當戴夫-賈斯蒂斯漂亮地打出了本壘打時,他高興得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尖叫,然後從一個學生手上接過了幾張鈔票。他們賭的是誰將首先打出本壘打,是戴夫-賈斯蒂斯還是巴里-邦茲?我曾見過他用比這更荒唐的題目打賭:在第三局中,投給第二擊球手的第一個球是壞球還是好球?

我今天晚上幸好無需在大堂裡侍候客人。頭仍在痛,我得儘量少走動。而且我可以從冰櫃裡取出啤酒,偶爾喝它幾口。普林斯並不在乎他的侍者間或拐點兒酒。

我將來會懷念這個工作的。或許會的吧?

前面一個火車座裡坐的是法學院的學生。那些熟悉的面孔,我寧願避而不見。他們都是我的同窗,三年級學生,而且可能都已經找到了工作。

當你還是個低年級的學生時,當個酒吧侍者或者跑堂並無傷大雅,而且在尤吉打工實際上還有其可取之處。但不到一個月我就要畢業,那時候這種可取之處就會突然消失,我的處境將比一個在困難中掙扎的學生還要糟糕。我將成為一個競爭中的失敗者,一個統計數字,又一個在律師行業的篩選中被淘汰的法學院畢業生——

豆豆書庫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