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午後很久,我選的兩門課早已下課之後,我像一條在灌木叢中爬行的蛇,偷偷摸摸溜進法學院。現在還學什麼體育法?還讀什麼拿破崙法典選讀?簡直可笑!我鑽到圖書館底層無人光顧的那個角落,潛伏在我那個小洞裡。

布克把我從沙發上喚醒。他帶來了一個蠻有希望的訊息:他已經和馬爾文-香克爾談過,事情正在進行之中,有人在給一個警長之類的人打電話。香克爾先生對問題的解決頗為樂觀。他的兄弟是某個刑事庭的法官,萬一對我的指控不能撤銷,還有別的門路可走。不過,究竟警察是否在追捕我,依然訊息全無。布克將再打幾個電話,並把情況不斷地告訴我。

布克已經在香克爾事務所擁有一間辦公室。他在那兒已經當了3年的職員,課餘去那裡工作,學到的東西比我們其餘人中隨便哪5個加在一起都多。他在課間休息時給秘書打電話,與人們聯絡約見的時間,並且把這個或那個客戶的情況告訴我。他一定會成為一個名聲顯赫的大律師的。

由於昨夜酗酒的影響,我無法理清混亂的思緒。於是我便在拍紙簿上把重要的事情寫下。例如,我已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成功進入這座大樓,下一步該做什麼?我將在此呆幾小時,等法學院的人慢慢走光。現在是週五的下午,是一週內時間過得最慢的時候。然後我要悄悄走到學校就業辦公室,拿出渾身解數去和主任糾纏。如果交上好運,也許會有某個清水衙門,由於沒有哪個畢業生願去,現在仍可以向一位聰明能幹的法學院高材生提供一個年薪2萬美元的職位呢。或者有某家小公司也許突發奇想,要再找一位公司專職律師。事已至此,留給我的選擇已經不多了。

在孟菲斯流傳著一個神話般的傳說。這個法學院有個畢業生,名叫喬納森-萊克,他和我一樣,在市區大事務所裡也找不到工作。事情發生在20年以前。由於得不到聲名卓著的事務所的寵幸,萊克自己租了一個地方,掛出了一塊小小的律師招牌,宣佈已做好一切準備,隨時可以替人打官司。他先是捱了幾個月的餓,接著騎的那輛輕騎又在一天晚上闖了禍。他斷了一條腿,醒來時已躺在名叫聖彼得的慈善醫院裡。過了不久,他隔壁那張病床上來了個小夥子,也是在摩托車禍中受的傷。那人從頭到腳都是傷,而且燒得很嚴重。他女朋友的燒傷甚至更重,幾天以後便不治而亡。萊克和此人交上了朋友,並且把這兩個案子統統接下。後來發現,是一輛豹牌轎車撞著了停車標牌,接著又將萊克那兩個委託人騎著的摩托撞翻的,那輛車的駕駛員恰恰就是市裡排名第三的大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而且6個月前,就是此人主持了對萊克的面試。他醉酒後開車,撞上了停車標牌。

萊克懷著報復心理對他提出了起訴。那位喝醉酒的資深合夥人,在保險公司投保的金額數目巨大,因而公司立刻將大把大把金錢擲向萊克。誰都想把案子迅速了結。通過律師資格考試6個月之後,喬納森-萊克結案時獲得了260萬美元賠償金。而且是現鈔,沒有一張長期支票,全是明晃晃的現鈔。

根據這個傳說,兩人都還躺在醫院裡的時候,騎摩托的那位就曾對萊克說過:鑑於萊克那麼年輕,剛出校門,不管賠償金是多是少,他都可以分得一半。萊克認住了這句話,摩托車手也沒有食言。因而萊克拿走了130萬。傳說如是說。

假如我是他的話,我會帶著我的130萬駕著自備的雙桅縱帆船,啜著朗姆烈酒去加勒比海。

可萊克沒有這麼幹。他建了一座寫字樓,把裡面塞滿了秘書、律師幫辦、跑腿打雜和調查人員,認認真真地幹起了訴訟這一行當。他每天工作18小時,哪個幹了壞事他都敢起訴。他努力學習提高自己,沒用多久就成了田納西州最紅的出庭律師。

20年後的今天,喬納森-萊克依然每天工作18小時。他的事務所有11名律師,但沒有合夥人。承接的大案比誰都多,每年的收入據說高達300萬左右。

而且他又喜歡大手大腳地花錢。300萬一年在孟菲斯這樣的地方很難不引人注意,因而他總是成為熱門話題。關於他的傳說也越傳越神。每年不知有多少學生,因為他的緣故,才進了這家法學院。他們都做著這個夢。有些畢業生離開法學院時並不找工作,他們只想在市區有一個門上貼著自己名字的狹窄小天地。他們願意忍飢挨餓,艱難謀生,就像萊克開頭那樣。

我猜,他們也像他那樣騎一輛摩托。也許這就是我註定要走的路。也許這有希望。我和萊克都有希望。

我去找馬克斯-勒伯格的時間選得很不合適,他正在打電話,兩隻手不停地揮動,像喝醉了的水手一樣罵著髒話。通話的內容與聖保羅市的一件官司有關,他必須去出庭作證。我假裝在寫寫畫畫,眼睛看著地板,儘量不聽談話的內容,由他一邊在寫字檯後腳步重重地走來走去,一邊不停地拉著電話線。

他掛了電話。「你可是牢牢地卡住他們的喉嚨啦。」他一邊伸手在亂成一團的桌上摸索,一邊飛快地對我說。

「抓住誰?」

「大利公司呀。昨天晚上我把那疊檔案全看過了。典型的借方保險欺詐。」他從角落裡拿起一個活動資料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知道借方保險欺詐是怎麼回事嗎?」

我想我是略知一二的,但我怕他會追根究底,於是就說:「不太清楚。」

「黑人稱之為‘街頭保險’,挨門挨戶賣給收入低的人,十分便宜的那種保單。賣保單的經紀人每個禮拜來收保險費,記在投保人交款卡的借方名下。他們靠欺詐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養活自己,等到投保的人憑保單要求理賠的時候,他們無一例外地一口拒絕。對不起,由於這個或那個原因,你的要求不在保險範圍之內。他們編造拒賠的理由,那可是很富有創造性呢。」

「人家不會告他們嗎?」

「這很少,研究表明:在拒賠欺詐的糾紛當中,僅有三十分之一是在法庭上解決的。保險公司對此當然瞭解得清清楚楚,而且把這作為一個重要的考慮因素。你要記住,他們的物件是下層的人民,是害怕律師和這個法律體制的那些平民百姓。」

「假如被人告了,他們會怎麼樣呢?」我問。他不知道是朝一隻臭蟲還是蒼蠅打了一巴掌,兩張紙從桌子上飛了起來,飄落到地板上。

他把指關節掰得咯咯作響。「一般地講,不會有什麼大不了。在全國範圍內,有幾次保險公司確實曾被判付出鉅額懲罰性賠款。我本人就參與過兩三次。但是,陪審團是不會樂意讓買廉價保險的小百姓成為百萬富翁的。譬如說,有這麼一位原告,他有一張5000美元的醫療費賬單,雖然明顯屬於保險範圍,保險公司卻拒絕支付。而該公司的財產,譬如說,卻值兩個億。庭審時原告律師要求陪審團做出裁決,除了5000美元外,讓這家公司再賠兩三百萬,作為對其不良行為的懲罰。這種要求很少會被接受。陪審團會同意給那5000塊,外加1萬美元罰款,結果贏家還是保險公司。」

「可唐尼-雷-布萊克快要死啦。而這完全是因為他不能做骨髓移植手術,可根據保單規定,他是有權做這種移植手術的。我說得對嗎?」

勒伯格朝我不屑地笑了笑。「你也真是的。你這是在假定他的父母把一切全都告訴你了,但假定總是靠不住的。」

「可是,假如這一切都在那上面呢?」我指著保單問道。

他聳聳肩,點點頭,又笑了笑。「那麼這就是一樁好案子。談不上了不起,但卻是好案子。」

「我不明白。」

「這很簡單,魯迪。這裡是田納西。本州的賠償裁決不超過5位數。誰也不會得到懲罰性損害賠償的。陪審團保守至極。人均收入又相當低,所以指望陪審員們會讓他們的鄰居成為富翁,真是困難之至。想在孟菲斯得到一個像樣的裁決,更是難上加難。」

我敢打賭,喬納森-萊克肯定可以讓陪審團作出一個像樣的裁決。假如我把這案子交給他,他或許會給我小小的一份。儘管昨夜醉酒的後遺症未盡,我的心情卻已在好轉。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我問。

「起訴那些混蛋。」

「我還沒有拿到正式律師執照呢。」

「不是叫你自己去起訴。你在市裡找一個大紅大紫的出庭律師。代表布萊克家打幾個電話,跟那位律師當面談談。再寫一張兩頁紙的報告給斯穆特,你的任務就算結束了。」這時,電話鈴響了。他跳了起來,將資料夾向我面前一推,說道:「這兒是州里幾樁欺詐案的名單,如果有興趣,你可以看看。」

「謝謝。」我說。

他揮手打發了我。我離開他的辦公室時,他又已開始對著話筒大聲吼叫。

法學院教會我厭惡研究工作。我在這裡生活3年了;這痛苦的3年當中,至少有一半的時間是化在發黃的故紙堆中,搜尋古代的案例,來論證原始的法律理論,而這些理論卻是任何一個神經正常的律師幾十年都不會想到一次的。他們喜歡把你打發到這兒來尋覓寶藏。我們的教授們幾乎全都是因為在現實世界中無法發揮作用才在這兒教書的,他們認為讓我們追蹤雞毛蒜皮、無足輕重的案例,寫出毫無意義的摘要,是一種很好的訓練,這樣我們就可以拿到高分,作為訓練有素的年輕律師進入法律界。

進入法學院後的最初兩年,情況尤其是如此。但現在不那麼糟了。或許這種訓練有辦法使人達到瘋狂的地步,因為我聽說過許許多多與大事務所有關的故事,它們把新錄用的生手派到圖書館去,像奴隸一樣在那裡寫兩年案例摘要和審訊備忘錄。

一個人在酒醉以後做法律方面的研究時,時間對他已不再有任何意義。頭痛在加劇,手在繼續顫抖。布克星期五傍晚在我那個小洞裡找到我時,我面前亂七八糟地攤著十幾本翻開的書,那是勒伯格開的必讀案例。「你感覺怎麼樣?」

布克穿著上裝,打著領帶。他顯然已去過辦公室,像真正的律師那樣接電話,使用錄音電話機。

「我很好。」

他在我身邊跪下,眼睛睜得大大地瞪著那一堆書。「看這些幹什麼?」他問。

「不是準備律師資格考試,是為斯穆特的課做點兒研究。」

「你可是從來沒有為他的課做過研究呀。」

「是的。所以我感到很內疚。」

布克站了起來,靠在書架上。「兩件事,」他幾乎耳語似地說。「香克爾先生覺得發生在布羅德納克斯和斯皮爾事務所的那樁小糾紛,已經處理完畢了。他打過幾個電話,確信所謂的被害人並不想堅持提出指控。」

「好,」我說,「謝謝你,布克。」

「不客氣。我想你現在出去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如果你可拋下你的研究的話。」

「我試試。」

「第二,我跟香克爾先生談了很久。剛離開他的辦公室。不過,呃,此刻他那裡沒有空缺。他已經僱了3位律師了,我一個,還有兩個是華盛頓來的。他正在為沒有地方安頓我們而發愁,還在想法找辦公室呢。」

「你沒有必要和他談這件事的,布克。」

「是沒有必要,可我樂意。這算不了什麼。香克爾先生答應把觸角伸出去,幫你試探試探。你知道,他認識的人可多哩。」

我感動得幾乎說不出話。24小時以前,我還有獲得一份報酬可觀的工作的可能,如今我卻在讓從未謀面的人幫忙找一個微不足道的就業機會。

「謝謝,」我咬緊嘴唇,望著自己的手指說。

他瞧了瞧表。「得走了。你想在明天早晨準備資格考試嗎?」

「是的。」

「我給你打電話。」他拍拍我的肩,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