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節

「這個,嗯,你有空嗎?」通常情況下,我應該用更為正式的口吻,尊稱他一聲「先生」,或者說一點諸如此類的客氣話。但馬克斯討厭客套,堅持要我們用名字稱呼他。

「是的,我有空。你有什麼問題?」

「嗯,我這學期在聽斯穆特教授一門課,」我解釋道。接著,我就迅速而又簡潔地談了去老年大樓午餐的情況,向他介紹了多特和巴迪以及他們與大利公司的糾葛。他凝神靜氣,聽進了我說的每一個字。

「你聽說過大利公司嗎?」我問。

「聽說過。那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專門向農村裡的白人和黑人出售廉價保險。非常臭。」

「我以前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它。」

「你是不會聽到的。他們不做廣告。他們的經紀人挨家挨戶敲門,收取每週的保險費。我們現在談論的是這一行當裡最骯髒的一個角落。把保單給我瞧瞧。」

我把保單遞了過去。他一頁頁地翻著。「他們拒賠的理由是什麼?」他問,眼睛沒有看我。

「什麼理由都有。先是說根據原則,接著說白血病不屬於保險範圍,後來說白血病是一種先存情況,最後又說那個小夥子已經成年,因而不能保在他父母名下。他們真是很有創造性呢。」

「保險費都交過了嗎?」

「布萊克太太說都交過了。」

「這些混蛋!」他又翻了幾頁,一邊刻毒地笑著。他喜歡這個案子。「全部檔案你都看過了?」

「是的。委託人給我的檔案,我全看過了。」

他把保單向桌上一丟。「確實值得抓,」他說。「但是你要記住:委託人很少會把什麼都端給你的。」我把那封「愚蠢之至」的信給了他。看信的當兒,他的臉上又一次露出了獰笑。他又看了一遍,然後對我說:「無法置信!」

「我原先也這麼想。」我說,口氣就像自己是一位老練的保險業監督。

「其他材料在哪兒?」他問。

我把一疊檔案放在他桌上。「布萊克太太給我的材料,全在這兒了。她說他們付不起醫療費,她的兒子快要死了。說他現在只有110磅重,活不長了。」

他一直動個不停的雙手這時突然安靜下來。「混蛋,」他幾乎自言自語地又罵了一聲。「卑鄙透頂的混蛋!」

我當然完全同意他的評價,但卻沒作聲。我發現在房間角落上還有一雙運動鞋,一雙很舊的耐克運動鞋。他在上課時曾經對我們說過,他從前穿康佛斯牌的運動鞋,但現在他卻由於自己一貫的原則,正對這家公司進行抵制。他正和實行公司制的美國,打一場小小的私人戰爭:只要哪家公司讓他哪怕是稍微生了點兒氣,他就決不再買哪家的產品。他不肯為自己的生命、健康或財產保險,但聽說他家十分富有,他可以承受由於不肯買保險而產生的風險。另一方面,我卻由於明顯不同的原因,生活在不買保險的人中問。

給我上課的教授,大都是古板的學究,打著領帶進教室,鈕著上裝講課。馬克斯幾十年都沒有打過一次領帶,而且他根本不是講課,而是表演。我真不願他離開法學院。

他的雙手又恢復了活動。「我想今天晚上把材料研究一下。」他說道,眼睛並沒有望著我。

「沒有問題。我明兒早上來,行嗎?」

「行。什麼時候都行。」

他的電話響了,他一把抓起聽筒。我微笑著退出了房間,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明兒上午我來見他,聽取他的意見,然後給布萊克打一封兩頁紙的信,把他給我的建議一字不落地複述一遍。

現在我要是能找個聰明人,幫我研究一下包娣小姐的事,那就太棒啦。我心裡有幾個候選人,幾位講授稅務的教授,也許我明天可以找他們試試。我下了樓,走進圖書館隔壁的學生休息室。整座大樓裡只有這兒可以吸菸,因而電燈下面永遠有藍色的煙霧繚繞。這兒有一臺電視機,以及各種各樣破舊的沙發和座椅。牆上掛著班級的集體照,鏡框裡那一張張表情專注的面孔的主人,早就被送進塹壕,在法律的戰場上衝鋒陷陣。在休息室空無一人時,我常常定睛望著我的這些學長,心裡思忖著:他們中間有多少人已被取消了律師資格?有多少人但願從來沒有見到過這個地方?又有幾個會真的以起訴別人或為別人辯護為樂?有一面牆專門用於張貼通知、海報和招聘啟事,上面花樣之多,令人驚訝。這堵牆的後面,是一排出售軟飲料和食品的自動售貨機。我在這兒吃過許多次飯,因為機器出售的食品價格便宜。

我看見那位可敬的f.富蘭克林-唐諾爾森四世正蜷縮在一邊和3位哥兒們交頭接耳嘰嘰咕咕。他們都為《法律評論》寫稿,對我們這些不投稿的人總是側目而視。他也看到了我,而且似乎對我的什麼事頗感興趣。我從他身邊走過時,他不同尋常地微微一笑。平時,他可總是板著面孔,緊蹙雙眉的。

「喂,魯迪,聽說你要去布羅德納克斯和斯皮爾事務所,是不是?」他大聲問著。這時電視機關著。他的哥兒們都直瞪瞪地瞧著我。坐在一張沙發上的兩位女學生豎起了耳朵,朝我的方向望著。

「是呀。那又怎麼樣?」我問。他要去工作的那家事務所,久負盛名,有錢有勢,比布羅德納克斯和斯皮爾不知要強多少。此刻和他呆在一起的幾位小兄弟當中,w.哈珀-惠特森是個傲慢無知蠻橫無禮的小傢伙;謝天謝地,他將離開孟菲斯,去達拉斯一家大事務所上班。另一位叫j.湯森-格羅斯,他也在一家大事務所找到了工作。還有一位是詹姆斯-斯特雷耶畢克。此人有時對人倒頗為友好,可是在法學院吃了3年苦頭,卻沒有能像富蘭克林那樣,在名字前面加個字母,在姓後面加個數字來提高自己的身份。由於他的姓名這麼短,在大事務所當一名律師的希望目前正處於危險之中。我懷疑他能否獲得成功。

f.富蘭克林四世滿面笑容,朝我的方向跨了一步。「喂,給我們談談目前的情況吧。」

「目前的情況?」我一點也不明白,他在講什麼。

「是啊,你知道的,就是兼併的情況呀。」

我板著臉。「什麼兼併不兼併?」

「你難道沒有聽說?」

「聽說什麼?」

f.富蘭克林四世斜眼瞟了瞟他的哥兒們,他們全部樂滋滋的。他望著我,笑呵呵地說:「哎,魯迪,就是布羅德納克斯和斯皮爾被延利-布里特兼併的事嘛。」

我靜靜地站在那兒,腦子飛快地轉動,想找出一句明智的或者聰明的話。但此刻我卻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詞。顯然,我對兼併一無所知;而且顯然,這個可惡的傢伙對此卻頗有所聞。布羅德納克斯和斯皮爾是個小小的事務所,只有15位律師,而我是他們從我們班級聘用的唯一一員。兩個月前我和他們談判時,兼併的事他們連一個字也未提過。

另一方面,延利-布里特又是本州最大、最為自負、聲望最高、而且最富有的律師事務所,律師達120位之多。其中的許多人畢業於常春藤名牌大學,許多人的家族中有人在聯邦政府任職。這家勢力很大的事務所的客戶,都是實力雄厚的公司和政府機構。它在華盛頓還設有辦事處,向名流大佬進行遊說。它是強硬的保守政治的堡壘,合夥人是位前任參議員。它的職員每週工作80小時,他們全都穿著海軍藍或黑色的套服和領尖釘有鈕釦的白襯衫,打著條子領帶,頭髮剪得短短的,臉上誰也不準留鬍鬚。從他們昂首闊步的姿態,從他們的服飾穿著,你就可以從人叢中辨認出誰是延利-布里特事務所的律師。由於這家事務所的人員是清一色出生於社會中上層的男人,又都畢業於名牌學校,參加著名的宗教團體,因而孟菲斯法律界的同行們一直把它戲稱為特倫特與布倫特。

j.湯森-格羅斯雙手插在袋中,對我嗤嗤地笑著。他在班上名列第二,穿著漿得筆挺的波洛牌襯衫,開一輛寶馬轎車,因而不費吹灰之力便被特倫特與布倫特蒐羅到麾下。

我的腿在發軟,因為我很清楚特倫特與布倫特決不會錄用我。假如布羅德納克斯和斯皮爾真的與這個龐然大物合併,我怕是在洗牌過程中就已經輸定了。

「我沒有聽說,」我有氣無力地說。沙發上坐著的兩個姑娘在凝神觀望。誰也沒有吭聲。

「你是說他們沒有告訴你?」f.富蘭克林四世懷疑地問。「傑克今兒中午聽說的嘛,」他說,頭朝j.湯森-格羅斯指了指。

「是真的,」j.湯森說,「不過事務所的名稱並不改變。」

事務所的名稱若是不用特倫特與布倫特,那就要叫廷利布里特克拉福特邁耶茲和聖-約翰。多虧若干年以前,早就有人慈悲為懷,選擇了簡短的形式。通過宣告事務所名稱保持不變,j.湯森向這為數很少的聽眾傳送了一個資訊:布羅德納克斯和斯皮爾是如此之小,如此無足輕重,延利-布里特可以把它一口吞下,連一個小嗝也不會打。

「這麼說仍舊叫特倫特與布倫特了?」我問j.湯森。對這個稍微有點過分的綽號,他報以輕蔑的一笑。

「我不信他們會不告訴你,」f.富蘭克林四世繼續說。

我聳了聳肩,彷彿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走到門口,我說:「你對這件事恐怕過分關心了吧,富蘭基。」他們得意洋洋,放肆地哈哈大笑,似乎他們已經勝利完成了預定的任務。我離開了休息室,走進圖書館。前臺後面的那位管理員在向我招手。

「有人給你留了個條,」他說著給了我一張小紙片。布羅德納克斯和斯皮爾事務所的主管合夥人勞埃德-別克要我給他打個電話,不久前就是此人錄用我的。

休息室裡有付費電話,可我不願再見到f.富蘭克林四世和他那夥惡棍。「我可以借你的電話用一下嗎?」我問管理員。他是二年級學生,可那副模樣就像圖書館是他的私有財產。

「付費電話就在休息室裡,」他邊說邊用手指著,好像我現在已在這兒學了3年法律卻仍然不知道學生休息室在哪裡。

「我剛從那裡來,裡面的電話都忙著哩。」

他皺了皺眉,四面看了看。「可以。不過你得快點。」

我用力按著布羅德納克斯和斯皮爾事務所的號碼。現在已近6點,而秘書們5點就下班。電話鈴聲響了9次,我聽到一個男人簡單地說:「喂。」

我背對著圖書館的前臺,盡力縮在備用書架之問。「你好,我是魯迪-貝勒。現在我人在法學院。有張條子通知我打電話給勞埃德-別克,說是事情很緊急。」條子上並沒有說緊急不緊急,但此刻我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魯迪-貝勒?你有什麼事?」

「我就是你們不久前剛剛錄用的那個人。」

「哦,對,貝勒。我是卡爾森-貝爾。勞埃德在開會,不能打擾。一小時後再打過來看看。」

他們領我參觀事務所時,我和卡爾森-貝爾見過一面。在我印象裡他是個典型的惡訟師,對你友好一秒鐘,然後就埋頭工作,不理不睬。「呃,貝爾先生,我想我必須和別克先生談一談。」

「對不起,現在不成。嗯?」

「我聽見有人謠傳你們將被特倫特,嗯,被延利-布里特兼併。這是真的嗎?」

「哎,魯迪,我很忙,現在不能跟你談。過一個鐘頭你再打來,勞埃德會處理你的事的。」

處理我的事?「我的工作還有嗎?」我擔心地問,而且已有幾分不顧一切了。

「過一小時再打來。」他不耐煩地說了一聲,就重重地擱下了電話話筒。

我在紙上畫了幾個字,交給管理員。「你認識布克-凱恩嗎?」

「認識。」

「好。他過幾分鐘就來。把這張條子給他。告訴他大約一小時以後我就回來。」

他咕噥了一句,但還是將條子收下。我離開了圖書館,一邊小心翼翼地溜過休息室,一邊祈禱上帝保佑不要讓人看見,走出大樓來到停車場,在那裡我的豐田正在等候我。我希望引擎能發動起來。我的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之一是:我為這部倒霉的破車,至今還欠著一家財務公司將近300美元。我甚至連布克也瞞著未說。他還以為買這部車的款子已經付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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