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遺囑 約翰·格里森姆 第2頁,共2頁

一道不結實的突堤凸伸在水面上:雅維和韋利小心翼翼地將船靠上岸,因為水流很急,他們同門庭裡的潘特納爾人聊了幾句,然後走進了開著的大門。

內特發誓不離開船、他走到船的另一側,坐上長凳,把腳和手臂伸出圍欄,注視著寬闊的河面。他會一直這樣呆去,讓手腳夾在圍欄當中,即使是世界上最涼爽可口的啤酒也休想把他拉走。他知道,在巴西是沒有短暫拜訪的。尤其在河上,拜訪很難得進行一次。雅維買了30加侖的柴油來補充在風暴中損失的燃料,引擎又發動了。

「費爾南多說有一個女傳教士,她在印第安人那裡工作。「雅維遞給他一瓶冷水,船又開了。

「在哪兒?」

「他無法確定、北面靠近玻利維亞的地區有些居住區。但印第安人不在水上來往,所以他對他們的情況不很瞭解。」

「這兒離最近的居住區有多遠?」

「明天一早可以駛近那裡。但我們不能乘這船,我們得坐那隻小船。」

「聽上去挺有趣。」

「你還記得馬科嗎?那個被我們的飛機撞死了一頭牛的農場主。」

「當然記得。他有三個男孩。」

「是的,他昨天去過那裡。」雅維指著消失在彎道處的店鋪說,「他一個月去一次」

「孩子們也去嗎?」

「不,太危險了!」

世界真小,內特很希望孩子們能在聖誕節花掉他給的那些錢。他注視著店鋪,直到它從視野裡消失。

也許返回時他會在此停留一會兒,喝上一瓶涼爽的啤酒,買它幾瓶慶祝這次成功的旅途。他爬回吊床,暗暗咒罵自己意志軟弱。

他在荒無人煙的大沼澤地裡又戀上酒精。在剛才的幾個小時裡,他滿腦子是酒的影子:渴望,恐懼,冒汗,得到它的慾念揮之不去。後來他總算逃脫了,但憑的是僥倖,並不是靠自身的力量。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又在幻想著要重溫這份對酒精的浪漫情調。僅僅來幾瓶不會有大礙的,他能控制住自己——這是他最喜歡的遁詞。

他根本就是個酒鬼。即使送他進1000美元一天的康復中心脫胎換骨,他依然是個酒鬼。讓他去星期一晚上在教堂地下室舉辦的嗜酒者互戒協會,他照樣是個酒鬼。

酒癮又犯了,他漸漸處於絕望的邊緣。這艘船是他付錢租的,雅維是在為他幹活,如果他堅持要掉轉船頭開往店鋪,他們會照辦的。他可以把費爾南多的啤酒全部買下,放在甲板上面的冰塊裡,一路上喝著去玻利維亞,誰也管不了他。

韋利像個幽靈一樣突然出現在面前,他滿臉堆笑地端上一杯剛煮好的咖啡。「voucozinhar,」他說,「我要去燒飯了。」

食物會有所幫助的,內特想。哪怕又是一大盆豆子、米飯和雞塊也能滿足他此刻的食慾,至少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他獨自一人在上層甲板的黑暗中吃著飯,不時拍打掉叮在臉上的成群的蚊子。飯後,他用驅蟲劑從脖子一直塗到腳:酒癮基本上過去了,只留下一些輕微的餘悸。他再也不能到他最喜愛的酒吧去品嚐啤酒、去聞花生的香味了。

他躲進了他的庇護所。又下雨了,但沒有風,也沒有雷電。喬希為他準備了四本消遣的書。所有的備忘錄和案情摘要都已經看了好幾遍,沒有看的只有這幾本書,最薄的那本他已看了一半。

他蜷縮在吊床上,又翻開了那本關於巴西土著人悲慘歷史的書。

當葡萄牙探險家佩德羅·阿爾瓦斯雷·卡布拉爾於1500年4月從巴伊亞海岸第一次踏上巴西的土地時,這裡生活著500萬印第安人,分佈在九百多個部落。他們講1175種語言,除了部落間常見的小衝突外,他們生活得相安無事。經過歐洲人對他們長達五個世紀的「文明開化」,印第安人大批被殺。只有206個部落的27萬人倖存下來。他們使用171種語言。戰爭,謀殺,奴役,掠奪土地,疾病——來自文明國度的人沒有忽略任何一種滅絕印第安人的方法。

這是一段令人噁心、充滿暴力的歷史——如果印第安人對殖民者採取和平和合作的態度,他們還會遭到一些奇怪疾病的襲擊——天花,麻疹,黃熱病,流感,結核——對此他們毫無抵抗力。

如果他們不合作,他們便會遭到使用比毒標先進得多的武器的人的屠殺。當他們進行反抗並殺死了來犯者時,他們就會背上野人的惡名。

他們淪為礦主、牧場主和橡膠大王的奴隸,他們被一群群荷槍實彈的人趕離家園,被神甫們用火刑處死,慘遭軍隊和土匪團伙的捕殺,被任何一個身體強壯、獸慾中燒的男人強xx,被肆無忌憚地屠殺。

在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當巴西土著人的利益和白人的利益發生衝突時,倒霉的總是印第安人。

500年來,他們失去了很多,索取得很少。一些現代部落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年輕人的自殺。

經過幾個世紀的種族滅絕後,巴西政府終於決定要保護它的「高貴的野蠻人」:赤裸裸的屠殺會招致國際社會的譴責,於是他們建立了行政機構,通過了有關法律作為一種虛偽的炫耀,一些部落的土地還給了土著居民,政府的地圖上劃出了安全區的界線。

但政府同樣是敵人。1967年,一份對印第安事務局進行調查的報告震驚了絕大部分的巴西人。報告披露了政府官員、土地商和牧場主——一批為事務局工作或操縱事務局的兇手——有計劃地使用化學和生化武器來消滅印第安人。他們分發給印第安人染有天花和結核病菌的衣服。他們用飛機或直升機向印第安人的村莊扔下致命的細菌炸彈。

在亞馬遜盆地和其他一些邊遠地區,牧場主和礦主根本不理會標在地圖上的界線。

1986年,朗多尼亞的一個牧場主使用作物噴粉飛機向附近的印第安人村落噴灑了致命的化學物質。他想在那些土地上建立農場,得先剷除那裡的居住者,死了30個印第安人,但那個牧場主始終沒受到法辦。1989年,馬託格羅索的一個牧場主向職業殺手懸賞所有被殺的印第安人的耳朵。1993年,馬諾斯的金礦主襲擊了一個和平的部落。原因是他們不願意離開家園,13個印第安人被殺死,但兇手一個也沒遭逮捕。

90年代,政府一直在積極開發亞馬遜盆地,這是潘特納爾以北一片自然資源很豐富的土地,印第安人仍是他們的障礙,大部分倖存下來的印第安人都居住在盆地,事實上,那兒有50個森林部落。幸運地逃避了與文明的接觸:如今,現代文明又開始進攻了。礦主和伐木者在政府的支援上正在向亞馬遜的縱深地帶推進。傷害印第安人的暴行越演越烈。

這段歷史很吸引人,但也讓人心情壓抑。內特一口氣看了四個小時,把整本書都翻完了。

他來到駕駛艙和雅維一起喝咖啡,雨已經停了。

「明天早上我們能到嗎?」他問。

「我想可以!」

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搖曳,他們好像並不在向前移動。

「你有印第安人血統嗎?」內特略作猶豫後問。這是個涉及個人隱私的上問題,在美國是沒有人敢這麼問的。

雅維笑了,他的眼睛仍看著河面:「我們所有的人都有印第安人血統,你幹嗎要問?」

「我在看印第安人的歷史。」

「你怎麼想?」

「是個悲劇。」

「是的,你是否覺得印第安人在這兒受到不好的待遇?」

「是這樣。」

「那你們美國呢?」

他不知怎麼首先想到了卡斯特將軍。至少印第安人贏得了某些東西。我們沒有用火刑處死他們,沒有噴灑化學物質,沒有把他們販為奴求,難道不是嗎?那些保護區呢?到處都是土地。

「我想也好不到哪兒去。」他最後說,他不想討論這個問題。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內特去了廁所。解完手後他拉了一下頭頂上的繩子,然後離開了那個小房間。淺褐色的河水衝入抽水馬桶,又同穢物一起通過管道流進了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