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遺囑 約翰·格里森姆 第2頁,共2頁

又飛過了一個小的fazenda,它離巴拉圭河稍近些。雨點開始擊打在飛機的玻璃窗上,米爾頓把高度降低到2000英尺,一道巍峨的山脈赫然聳立在飛機的左側。河流在茂密的叢林間迤邐而行。

風暴從山頂向他們狂襲過來,天空一下子變黑了,飛機被大風吹得劇烈地搖晃起來。它猛地一沉,內特的腦袋撞上了機艙的頂部。他頓時嚇壞了。

「我們在轉方向。」雅維向後面喊道。他的聲音裡已經沒了內特想聽到的那份沉著。米爾頓面無表情,本來戴著的墨鏡已經摘了下來,額頭上滿是汗水。飛機困難地向右轉去,先向東,再向東南,當機頭完全轉過來時,迎面卻是一副令人膽戰心驚的景象。科倫巴方向的天空也是黑沉沉的。

米爾頓很快又向東轉去,並對雅維說了些什麼。

「我們無法去科倫巴了。」雅維朝後座大聲說道,「他要找一個fazenda,我們要降落在那兒等這場風暴過去。」他的聲音裡帶有幾分焦慮,口音也更重了。

內特好不容易點了點頭,剛才的撞擊使他的頭部還在疼,而且脹得難受。他的胃也開始翻騰起來。

在最初的幾分鐘裡,塞思那似乎能夠贏得這場賽跑。這應該是毫無疑問的,內特心想。任何種類的飛機總能跑得過風暴。他揉著頭,決定不朝後看。但烏雲很快從四面八方湧來。

有哪個愚蠢的飛行員竟會不檢視雷達的預報就起飛呢?可即使他們有雷達,那也是使用了20年的舊機器,還可能在節日期間關機。

雨點猛擊在飛機上,四周都是呼嘯的狂風和翻滾的雲團,風暴追上了他們。這架小型飛機被氣流衝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長長的難以忍受的兩分鐘裡,米爾頓根本無法駕駛它。他不是在開飛機,而是在騎野馬。

內特朝腳外望去,什麼也看不見。沒有河流和沼澤,也沒有帶跑道的fazenda。他把身體埋進座位,咬緊牙齒,發誓別嘔吐出來。

一股氣流使飛機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裡驟跌100英尺,三個人都驚叫起來。內特大聲喊道:「哦,媽的。」他的巴西夥伴則在用葡萄牙語咒罵,但他們的叫聲中更多的是恐懼。

有一陣10分短促的間隙,氣流穩定了下來。米爾頓猛推操縱桿,飛機開始俯衝。內特用雙手死死抓住米爾頓座椅的背部,有生以來第一次希望也是惟一的一次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神風隊隊員【注】。他的心在劇烈地跳動,胃液翻到了喉嚨了。他閉上眼睛,想起了瑟吉奧,想起了沃爾納特山上教他祈禱、默唸和瑜伽功的教練。他想做祈禱和默唸,但在下墜的飛機裡這是辦不到的。死亡離他只有幾秒鐘之隔。

塞思那的上方劃過一道霹靂,猶如黑暗的屋子裡響起的一聲槍響,震得他們頭骨發麻,內特的耳鼓膜也被震破了。降到500英尺的高度時,米爾頓頂著強風拉平了機頭。

【注】神風隊隊員:指第三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空軍敢死隊隊員。他們駕駛裝載炸彈的飛機撞擊軍艦等目標與之同歸於盡——棒槌學堂注

「幫著找一個fazenda!」雅維在前座大聲喊道。內特不情願地向窗外望去。地面上風雨交加,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小水塘上泛著白浪。

雅維在檢視地圖,可他們早已不知道現在所處的方位了。

雨像水簾似的往下倒,能見度只有幾百英尺。內特偶爾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地面。暴雨將他們吞噬了。飛機在狂風中像風箏一樣被拋來拋去。米爾頓緊緊地抓著操縱桿,雅維拼命地在探看四周。他們並沒有放棄努力。

但內特己經絕望了。如果連地面也看不清,還指望什麼安全降落?更猛烈的風暴還在後頭呢。一切都完了。

他不想為了減輕懲罰去向上帝認罪。這是生活對他公正的回報。每年都有好幾百人死於空難事故,他這次是難逃厄運了。

他瞥見了一條河,就在他們下面。他突然想到了鱷魚和蟒蛇。想到自己可能墜落在沼澤裡他就驚恐萬分。他想到自己受了重傷,但沒有死,求生的慾望使他想拿出衛星電話來,同時又要擋開那些飢餓的水獸,

又一個霹靂震向機艙,內特決定孤注一擲。他徒勞地搜尋著地面,想找到一個fazenda。一道閃電使他們一時失去了視覺。引擎一陣爆響,幾乎熄了火,但接著又突突地轉動起來,米爾頓將飛機降到了400英尺,這是正常情況下的安全高度。至少在潘特納爾不用擔心會撞上丘地和山嶺。

內特又把肩膀上的保險帶拉拉緊,接著在兩腿之間嘔吐起來。

他絲毫沒感到難堪,他現在感到的只有恐懼。

黑暗把他們籠罩起來。米爾頓和雅維東倒西歪地在控制飛機。他們的肩膀碰撞在一起:地圖夾在雅維的兩腿間,成了一張廢紙。

風暴在他們的下方移動,米爾頓又下降了200英尺,已經能看見一塊塊的地面了。一陣疾風把他們吹向一側,幾乎使飛機側翻。內特意識到他們是多麼的無助和無望。這時,他發現下面有一個白色的物體,便指著大喊道:「牛!牛!」雅維也對米爾頓尖叫起來。

他們在雲層裡降到了80英尺的高度,在重重的雨幕中飛越過一幢住宅的紅瓦房頂。雅維又叫喊起來,手指著飛機一側的那個方向。跑道看上去只有郊區住宅的私人車道那麼長,即使在好天氣裡降落也是很危險的。但此刻己顧不得這些了。他們沒有別的選擇,萬一飛機墜毀,至少附近還有人。

但跑道發現得還是晚了點,在如此強勁的風力下已無法著陸。

於是米爾頓強行掉轉機頭,使它頂風降落。風擊打在塞思那的四周,幾乎阻止了它前行。瓢潑大雨使能見度幾乎為零。內特湊過身去想看一眼跑道,但擋風玻璃上全是雨水。

在50英尺的高度,塞思那又一次被風吹向一側。米爾頓奮力將它對準位置。雅維在喊:「vaca!vaca!」內特立刻意識到他是在說牛。他也看見了。他們避開了第一頭牛。

就在他們撞上之前的一瞬間,內特看見一個男孩拿著一根木棍在草叢裡奔跑,他渾身溼透,驚恐萬分。他還看見一頭牛從跑道上躲閃開去。他見雅維一邊護住自己,一邊瞪視著擋風玻璃,他張大著嘴,但沒發出聲音。

飛機一頭栽在草從裡,但仍在前衝。終於是降落,而不是墜機。就在這一刻內特指望他們能躲過死神。又一陣狂風將他們吹離地面10英尺,接著又落回到地面上。

「vaca!vaca!」

螺旋槳划進了一頭好奇地站著不動的碩大的母牛的體內。飛機劇烈地顛簸著,所有的窗子都向外飛去。三個人一同發出了最後的驚叫。

內特側臥著醒了過來,他渾身是血,嚇得沒了人樣。但他還活著,而且。突然意識到雨還在下。風呼嘯地穿過機艙。米爾頓和雅維的身體疊在一起,但兩人也在動彈,試圖解開身上的安全帶。

內特找到了一個視窗,把頭伸了出去。塞思那側翻在地上,機身下有一片折斷的機翼。到處都是血,但這是母牛身上流出的血。傾盆的大雨很快把血沖走了。

拿木棍的男孩領他們來到跑道附近的一個小牛棚裡。米爾頓雙膝跪地,向聖母馬利亞祈禱。內特看了也跟著祈禱了幾句。

沒受什麼傷。米爾頓的額頭上有一道不太深的口子。雅維的右腕紅腫起來。更多的傷痛要過一會兒才感覺到。

他們在地上坐了很久,望著外面的風和雨,想著原本有可能出現的慘劇,誰也沒有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