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欠下了一大堆債,銀行正向他索債,眼下他寄身於避難所是為了躲債。

「我們來設計一個破產吧。」莫迪凱對我說。我不清楚如何設計破產,雖然點頭了心中卻將信將疑,路德看上去很滿意,我們花了二十分鐘填好表格,他開開心心地離去。

下一個諮詢者名叫托米。他姿態優雅地飄然而入,伸出一隻十指塗得鮮紅的手,我握了握,莫迪凱沒有。托米正全力戒毒,以前吸食過廉價可卡因和海洛因,而且拖欠稅款。三年來他一直未交稅,國家稅務部某一天忽然發現了這個漏洞。另外他還拖欠幾千塊子女撫養費,得知他已當了父親,不管是什麼樣的父親,我心中略感寬慰。戒毒過程異常艱鉅,每天都不能中斷,這使他無法工作。

「你不能不付子女撫養費,也不能拖欠稅款。」莫迪凱說。

「我正在戒毒,無法工作。如果我停止戒毒,就會重蹈覆轍。我無法工作又不能宣佈破產,我能做些什麼?」

「什麼都不做。在你戒斷毒癮,找到工作之前,什麼都別操心。到時與我們事務所的邁克爾-布羅克聯絡。」

托米笑了,向我眨眨眼睛,又飄然而出。

「我想他欣賞你。」莫迪凱說。

厄列又拿來了另十一個人的名單,門外排起了隊。我們分頭辦公,我到房間的另一頭,莫迪凱呆在原來的地方,這樣我們一次就可以接待兩個人。

我接待的第一位是面臨著販毒指控的年輕人。我做了詳細筆錄,以便隨後與莫迪凱商量。

第二位的情形使我感到震驚:白人,四十歲左右,沒有紋身,臉上無疤痕,牙齒整齊,沒戴耳環,眼睛沒充血,也沒酒糟鼻子。他的鬍子一週末刮,頭髮有一個月未理。我與他握手時注意到他的手柔軟而潮溼,他叫保羅-佩勒姆,三個月前進入避難所,曾當過醫生。

吸毒,離異,經濟上入不敷出,以及行醫執照被吊銷,所有這些都是無法更改的事實,一切都在不久前發生,又好像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他只想找個人傾訴一番,這個人最好長著一副白麵孔。偶爾他會瞥一眼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莫迪凱。

佩勒姆過去是賓夕法尼亞州斯克蘭頓市的一名傑出的婦科醫生,那時他擁有寬敞的住房、賓士車、漂亮的妻子、可愛的兒女。他先是服用輕度毒品,隨後愈陷愈深,開始嘗試可卡因,並與在他診所工作的多名女護士有染,他兼營房地產和金融業。一次,他為一位婦女做正常的分娩時,嬰兒死了。嬰兒的父親,一位受人尊敬的部長,親眼目睹了這個事件。隨即是官司纏身,名譽掃地。他服用更多的毒品,私生活愈加放縱,一切全毀了。他從病人身上染上性病,再傳給妻子,他的妻子分得全部家產,遷往佛羅里達州。

他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我。在我短暫的貧民律師生涯裡,對於我迄今為止所遇到的每一個諮詢者,我都想知道他們淪落街頭的每一個細節。我不想讓這樣悲慘的境遇落到我的頭上,像我這樣階層的人不應擔心會落到如此下場。

佩勒姆很令人著迷,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能夠看著我的當事人,而且可以說,對了,大概他講的情況和我很相近。生活會隨時毀了任何一個人,他很願意談論這種事。

他暗示說可能有人在跟蹤他。聽他說了一大通後我正要問他究竟為什麼要找律師,這時他說:「我的破產背後有隱情。」

我倆談話時莫迪凱正一個個地打發著他的客戶,我重新拿起筆準備記錄:「什麼樣的隱情?」

他說他的破產律師被騙了,接著又絮絮叨叨地訴說銀行的過早關門導致了他的破產,說話時他聲調柔和,語音低沉。每當莫迪凱向這邊投過一瞥時他便打住不說。

「還有。」他接著說道。

「什麼?」我問。

「你能替我保密嗎?我的意思是我曾僱過許多律師,我付報酬,上帝可以作證。」

「我一定替你保密。」我認真地說。也許我不會有報酬,但有無報酬並不影響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關係。

「你不能透露給任何一個人。」

「一個字也不會。」我忽然明白隱身於一千三百人之中,住在華盛頓鬧市區的一家無家可歸者避難所,是躲避追蹤的最好方法。

看上去他對我的保證很滿意。「當我四處漂泊的時候,」他說,聲音更低了,「我發現我妻子與另一個男人會面,我的一個病人告訴我的。當一個女人脫光了衣服接受檢查時,她什麼都會跟你說。我大為驚恐,於是僱了一名私人偵探,果然不出所料,確有其事。那個人有一天忽然消失了。」他停下來,等我問話。

「消失了?」

「是呀,再沒見過他。」

「他死了?」我問,心中有些驚愕。

他微微點點頭。

「你知道他屍體在哪兒嗎?」

他又點了點頭。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四年以前。」

我記錄時手忍不住發抖。

他湊近我,小聲道:「他是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我妻子在賓州州立大學讀書時的男友。」

「說下去。」我要求道。他說的是不是真話我心中一點沒有把握。

「他們尾隨我。」

「誰?」

「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他們四年來一直在跟蹤我。」

「你想讓我為你做點什麼?」

「不知道。也許你能為我了結此事,我已厭倦了這種被跟蹤的生活。」

我略作沉吟,這時莫迪凱剛與一個人談完,正叫下一個,佩勒姆仔細觀察著他的每個動作。

「我需要一些有關資料,」我對他說,「你知道那個特工的名字嗎?」

「是的。我知道他生於何時何地。」

「也知道他死於何時何地?」

「對。」

他身邊沒帶任何文字材料。

「為什麼不到我的辦公室去?帶著材料來,我們在那兒談。」

「讓我想想。」他邊說邊看他的手錶。他解釋說他在教堂裡業餘兼職當門房,他快遲到了。我們握了握手,他就走了。

我很快就明白了當貧民律師的一項重要本領就是要善於傾聽。我的許多當事人只是需要傾訴。他們在生活中都飽受了各種各樣的打擊,現在有人提供免費的法律諮詢,為什麼不對著他們一吐為快呢?莫迪凱很善於巧妙地抓住當事人敘述背後的實質性內容,再做取捨;而我則為這些人竟然窮到如此地步感到震驚。

我還明白一件案子最好立時解決,不要拖泥帶水。我有一本筆記本,上面記錄著有關食物配給券、住房、醫療、社會保險卡,甚至還有駕駛執照的申請。有問題的時候,我們就填寫一張表格。

一上午我們接待了二十六名當事人,離開時我們都精疲力竭。

「我們走走吧。」我們出來後莫迪凱對我說。天空湛藍,微風清爽。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裡憋了三個小時後,走到戶外,精神不禁為之一振。街對面是美國稅務法庭,一座標緻的摩登大廈。事實上,「建立非暴力社群」周圍最近已矗立起不少更漂亮的建築物,我們在第二大街和d街的拐角處停下來,打量著避難所。

「租約四年到期,」莫迪凱道,「房產商們正虎視眈眈。新的避難所準備建在兩個街區以外。」

「又要發生爭執了。」

「那將是一場戰爭。」

我們穿過街道,向國會山方向信步而去。

「那個白人跟你談些什麼?」莫迪凱問。

佩勒姆是我接待的唯一的白人,「真奇怪,」我不知從何說起,「他過去是賓州的一名醫生。」

「又是誰在跟蹤他?」

「什麼?」

「又是誰在跟蹤他?」

「聯邦調查局。」

「很好,上次是中央情報局。」

我停住腳,莫迪凱沒停。「你以前接待過他?」

「是,他是個謊話精。他名叫彼得什麼的。」

「保羅-佩勒姆。」

「名字也變啦,」他轉過頭來,「他有沒有給你講述一個動人的故事?」

我說不出話來,站在那裡,目送著他走遠。他雙手插在軍用雨衣兜裡,雙肩因為劇烈的大笑而不停地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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