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一邊扭動門鈕,一邊答道:「十二具。」
「你還好吧?」莫迪凱問我說。
「我也不知道。」
比爾開啟了那扇金屬門,我們邁進房問。屋裡陰冷,有一股防腐劑的氣味。地上鋪的是白色地磚,燈是藍色的熒光燈。我跟隨著莫迪凱,低著頭,儘量不向四面看,但這很難做到。屍體都用白布單從頭到腳地蓋著,就和電視上看到的一樣。我們看到幾雙白人的腳,他們的腳趾上掛著一個標籤,接著就是幾雙棕色的腳。
我們拐了一個彎,停在一個角落裡,左邊是個輪床,右邊是張桌子。
比爾說:「朗蒂-伯頓。」他十分熟練地把白布單拉到胸部。正是奧塔里歐的母親,她穿著一件白色長袍。從她的臉上看去不像死去了,好像她正在睡覺,我忍不住盯著她的臉看著。
「就是她。」莫迪凱說,似乎他們已是多年的老相識了。他看了看我讓我再確認一下,我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比爾把床推轉過去,我幾乎屏住了呼吸。幾個孩子只用一個白布單蓋著。
他們整整齊齊地躺成一排,一個緊挨著一個,雙手都在胸xx交叉著,像小天使般地睡著,這些終日在街頭的小戰士終於安息了。
我想摸一摸奧塔里歐,拍一拍他的胳臂,向他說聲對不起。我想喚醒他,帶他回家,讓他吃飽飯,給他一切他所喜愛的東西。
我又向前湊近一些要更看得仔細一些。「別摸他。」比爾說。
我點了點頭。莫迪凱說:「就是他們幾個。」
比爾又用白布單把他們蓋了起來,我閉上眼睛,給他們做了一個簡單的祈禱,是仁慈和請求寬恕的祈禱。再也不要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上帝對我說。
在大廳的一個房間裡,比爾拉出來兩個網兜子,裡面裝的是這一家人的個人物品。他把這些東西放在一張桌子上,我們幫助他清點這些物品。他們穿的衣服又髒又破,我那件勞動布的夾克是那裡邊最好的一件。有三條毯子,一個錢包,一些不值錢的玩具,嬰兒營養粉,一條毛巾,又是一堆舊衣服,一盒香子蘭餅乾,還有一聽沒有開啟的啤酒,一些香菸,二隻避孕套,以及二十美元零零碎碎的錢。
「她的汽車在市停車場,」比爾補充說,「人們說那輛車已是破爛不堪了。」
「我們會處理的。」莫迪凱說。
我們在物品清單上籤了字,帶著朗蒂-伯頓一家的全部資產離開了。「我們把這些東西怎麼處理呢?」我問道。
「把它們送到她外祖母那兒去,你的那件夾克衫還要嗎?」
「不,不要了。」
舉行葬禮使用的屋子是莫迪凱所認識的一位牧師的。莫迪凱並不喜歡這個牧師,因為他所在的教堂對無家可歸的人不夠友善,但他卻能左右這個人。
我們在教堂前停下了車,教堂在哈佛大學附近的佐治亞大街。這個地方比較清潔整齊,附近房子的窗子上沒有釘那麼多木板。
「你最好待在車裡,」他說,「如果我單獨和他談話,話能說得更坦率一些。」
我真是不喜歡一個人坐在車裡,但這時我已把生命都託付給他了,只能說,「沒問題。」於是我坐得更低一些,這樣可以向四周張望。
「你會沒事兒的。」
他走了,走時把車門鎖了起來。幾分鐘以後,我放鬆了一些,並且開始思考問題。莫迪凱要單獨會見那位牧師自有道理。如果我要露面很可能會把事情弄得複雜了。他會問我是誰?我為什麼對這一家人感興趣?這樣一來,花費就會大大增加。
人行道上行人不斷。我看著行人匆匆而過,寒風吹襲著他們。我看到一個母親帶著兩個孩子,穿著很好,他們手挽著手。當昨夜奧塔里歐一家人擠在狹小的汽車裡受凍,呼吸著沒有氣味的一氧化碳直至死去時,這些人在哪裡?我們這些人又在哪裡?
這個世界已經完了,一切都沒有意義。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裡,我已看到六個無家可歸的人死去。對這樣的令人震驚的事我是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的。我是個白人律師,我受過良好的教育,錦衣玉食,收入頗豐,而且很快就可以成為要什麼就有什麼的富人。不錯,婚姻是要吹了,但我可以從頭來過,世上不乏漂亮的女人,我從未為此而擔心過。
我詛咒那位先生,是他讓我的生活脫了軌,我詛咒莫迪凱,是他讓我有一種罪惡感,我也詛咒奧塔里歐,是他叫我心碎。
這時有人敲車窗把我嚇了一跳,幾乎魂都沒了,原來是莫迪凱,他站在路邊的雪地上。我搖開車窗。
「他說他要二千美元,把五個人都埋葬了。」
「不用管他要多少!」我說,他又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坐回駕駛座位,把車開了起來。「葬禮定於星期二,就在這個教堂。木棺材,但都是不錯的。他還準備些花兒,你知道,這樣看起來才像樣。他開始要三千,但是我告訴他新聞界還要來人,你還可以上電視,結果他就同意給二千了。二千塊還算不錯。」
「謝謝你,莫迪凱。」
「你還好嗎?」
「不怎麼樣。」
他沒有再說什麼,我們開車回到我的辦公室。
克萊爾的弟弟詹姆斯已確診為何傑金病,所以全家都祈禱上蒼。這倒與我無關,我只是聽她講述她一家人是如何度過這個週末的。先是聽到這個嚇人的訊息,接著就是抱頭痛哭,禱告,安慰詹姆斯和他的妻子。這一家子就好抱頭痛哭。看來她沒叫我去她家真是謝天謝地。醫治立即著手進行,據說預後還不錯。
她回家來還是讓人高興的,家裡總算有人可以述說一下心中的煩悶。我們在公寓的舒適的小屋中喝酒,烤火,腳上蓋著毯子,那情調真有點浪漫,儘管我內心受到傷害太多,幾乎想不到那些充滿柔情的事。我盡力去聽她的講述,對可憐的詹姆斯說些同情的話,不時地用些適當的詞兒。
這種情況是我原先所沒有預料到的,我也不知道這是否是我所需要的。我想我們可能會閃爍其辭互不說破,也許還會發生小的摩擦。很快就會變得撕破臉皮,後來還可能變得平緩,就像真正成年人那樣分手。但是,自從奧塔里歐那件事之後,我再也不想涉足情感,我的情感已經枯竭。她不斷地提醒我說我看上去很疲憊,我真得感謝她。
我一直注意地聽她的講述,一直到完,後來話題又轉到了我及我的週末過得如何。我和盤托出,向她講了我所經歷的一切,我在避難所做志願服務者,後來又講了奧塔里歐和他的一家,把報紙的有關報道也給她看了。
她真的有些感動,但也有些困惑,好像我和上週相比簡直成了另外一個人了。她不知道她是喜歡這後一種形象呢還是原來的形象,就連我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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