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太太是這幢兩家合住、分門出入的房子的主人,15年來一直把另外半幢出租給法學院的女生。她接受房客十分挑剔,但為人安分守己,自己活,也讓別人活,只求個大家平安無事。房子距離校園六個街區。
她應聲開門的時候已經天黑。站在門簷下的是個美貌的少婦,深色短髮,笑容裡顯出內心不安,心緒非常不寧。
陳太太皺起眉頭看她,等她開口。
「我是艾麗斯-斯塔克,達比的朋友。可以進來嗎?」她把眼光越過她的肩頭看了一下。街上寂然無聲。陳太太一人獨居,門窗緊閉,鎖得嚴嚴實實,但來客是個標緻姑娘,笑容天真無邪,既然是達比的朋友,應該是靠得住的。她開了門,艾麗斯走了進去。
「出了什麼事嗎?」陳太太問道。
「是的。達比遇到了麻煩,我們現在還不能談論這件事情。她今天下午來過電話嗎?」
「來過。她說一個女青年要到她的公寓裡察看一下。」
艾麗斯深吸一口氣,盡力顯得平靜。「只要一分鐘時間。她說一面牆上有一邊門。我想最好不走前門或後門。」陳太太又皺起眉頭,她的眼睛在問,為什麼?但是她沒有說出來。
「最近兩天有人來過這公寓嗎?」艾麗斯問道。她跟在陳太太后面走進狹小的門廊。
「沒見來過人。昨天一大早,太陽還沒出來,我聽見一下敲門,但是我沒出來看。」她拉開了一隻靠在門邊的桌子,插進去一把鑰匙,把門開了。
艾麗斯在她前頭進去。「她要我一個人進去,行嗎?」陳太太想要問個清楚,但是她點了一下頭,關上門讓艾麗斯一個人在裡面。走進門是一個小門廊,突然間什麼都看不見了。左手邊是房間,電燈開不亮。艾麗斯在黑暗中無法動彈。公寓裡又黑又熱,還有垃圾的濃烈氣味。她本來就只想一個人進來,但是她不過是個法學院二年級學生,不是什麼出風頭的私人偵探。
想起來了。她伸手在大手袋裡找到一支鉛筆電筒。裡面一共三支。萬一需要時才用。什麼萬一?她不知道。達比說得十分具體,別讓窗外看見裡面有燈光,他們在外面守候。他們是些什麼人呢?艾麗斯想知道。達比不知道,她說以後給她解釋,但是首先得到公寓裡去察看一下。
她仔細看過手電筒的頂端,拿定了主意,這玩意兒管用。它發光的能量相當於一根即將燒盡的火柴。她用它對準地板,看見一個微弱的圓圈,小桔子一樣大小。圓圈在抖動。
她踮起腳尖沿著一個轉角向房間走去。達比說過和電視機並排的書架上有一盞小燈,小燈一直亮著。這是她夜裡的亮光,它應該射出一道微光穿過房間照進廚房。如果不是達比騙人,那就是燈泡不見了,或者被人旋下來了。在這時候,這已實在不成問題,因為房間和廚房裡都是漆黑一片。
她站在房間中央的地毯上,一寸一寸地移向廚房餐桌,那上面應該有一架計算機。她一腳踢在茶几邊上,手電筒滅了。她搖了搖,不亮。她在乎袋裡找到了第二支。
廚房裡氣味更叫人難受。計算機和一疊空資料夾以及幾本案例書一起都在桌上。她藉助她的小手電筒察看主機架。電源開關就在前面。她摁了一下,黑白的熒屏逐漸升溫。它放射出灰綠的亮光,照在桌上,但是不會射到廚房外面。
艾麗斯在鍵盤前坐下開始嘀嘀嗒嗒操作起來。她檢出了《選單》,然後是《書單》,再後是《案卷》。《目錄》佔滿了熒屏。她仔細檢視一遍。本來應該有40來個條目,但是她只見到不滿十條。大多數儲存都不見了。她開動了雷射列印器,不消數秒鐘,《目錄》便印在紙上。她把它拉了下來放進手袋。
她亮起手電,站了起來,檢查了一下計算機周圍堆放的東西。達比估計的軟盤數是20,全都不見了。一盤都沒有。案例書都是關於憲法和民法程式的,枯燥乏味,普通平常,誰都不會要它們。紅色的資料夾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全是空的。
來人把這件事情做得乾淨、細心,花了兩三個小時完成了清洗和收集的工作,帶走的不過是一公文包或一口袋東西。
房間裡面,靠近電視機,艾麗斯朝邊牆上的視窗窺視。紅色的阿科德汽車還停在那裡,離開視窗不到四英尺,看上去好好的。
她旋進燈泡,立即開啟開關,隨手關掉。燈泡完好無損,她又把它旋下來,保持原狀。
她的眼睛適應房間裡的光線了,她看得見房門和傢俱的輪廓。她把計算機關掉,摸出房間來到走廊裡。
陳太太仍舊站在原地等候。「好嗎?」她問道。
「一切都好,」艾麗斯說。「還得請您密切注意,我一兩天內會來電話,看看有沒有什麼人來過。還要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來過這裡。」
陳太太一邊把桌子搬回門邊。一邊注意聽她說話。「汽車怎麼辦呢?」
「沒關係,看著點就行。」
「她都好嗎?」
她們在房間裡,快要到前門了。「她會平安無事的。我想她過兩天就會回來。謝謝你,陳太太。」
陳太太關上門,上好門栓,從小視窗朝外看。艾麗斯在人行道上,消失在黑夜中。
艾麗斯步行了三個街區,上她的車子。
艾麗斯把車子停在波伊德拉斯街,離開她原定的停車地點太遠了,她急匆匆趕到法國區深處的聖彼得街的座無虛席的牡蠣館子的時候已經遲到了一小時。沒有空桌,顧客都擁到長條櫃檯前面,已經擠了三層。她退縮在賣香菸機器的一角,在人叢中尋找。
一個服務員徑直向她走來。「你在找另一位女客嗎?」他問她。
她遲疑了一下。「對了,是的。」
他指向櫃檯的那一頭。「轉彎過去,右手第一個房間,裡面有小桌子。我想你的朋友在那裡。」
達比坐在一個小火車座裡,沉下頭看一瓶啤酒,戴太陽眼鏡和帽子。艾麗斯緊握她的手。「看見你太好了。」她端詳了她的髮式,覺得有趣。達比取下太陽鏡,兩眼通紅,一副倦容。
「我沒有別人好找。」
艾麗斯聽她說話,臉上毫無反應,想不出什麼恰當的話,兩眼沒有離開她的頭髮。「誰理的發?」她問道。
「不錯吧,嗯。我想它會再度流行,等我為了求職而受人接見的時候一定會給人留下印象。」
「為什麼?」
「有人想要殺死我,艾麗斯。我的名字已經上了黑名單,掌握在一些很不好惹的人手裡。我知道他們跟在我後面。」
「殺死?你說過‘殺死’嗎?誰要殺死你,達比?」
「我不清楚。我的公寓怎麼樣了?」
艾麗斯不看頭髮了,交給她那個《自錄》的列印紙。達比仔細看過,果然如此,這不是做夢,也不是誤會。炸彈沒有炸錯了車子。魯珀特和那個牛仔已經伸手逮住她。她看見的那張臉孔就是在找她。他們已經進入過她的公寓,擦掉他們所要擦的東西。他們正在到處找她。
「軟盤都在嗎?」
「沒有。一張都沒有。廚房桌上的夾子疊在一起,整整齊齊,全是空的。別的東西都井井有條。他們把夜間燈光的燈泡取了下來,所以屋裡全是黑的。我檢查了一下。燈是亮的。他們都是很細心的。」
「陳太太怎麼了?」
「她什麼都沒看見。」
達比把列印紙放進口袋。「你瞧,文麗斯,我突然間覺得害怕了。你犯不著被人家看見跟我在一起。也許我這個主意是錯了。」
「他們是些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們殺了托馬斯,他們還要殺我。我僥倖沒死,現在他們就在找我。」
「但是為什麼呢,達比?」
「你用不著知道,我也不好跟你說。你知道得越多,你的危險越大。相信我,艾麗斯。我不好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告訴你。」
「但是我不會說出去的。我發誓。」
「萬一他們強迫你說呢?」
艾麗斯環顧四周,彷彿毫不在意。她仔細端詳了她的好友。她們二人自從入學以來就是親密同學。她們一同上課學習,合用筆記,準備考試,結伴參加模擬審判,私下議論男生。艾麗斯還是知道達比和卡拉漢之間的關係的唯一同學。「我要救你,達比,我不怕。」
達比慢慢旋轉酒瓶蓋。「確實,我嚇壞了。他死的時候我就在那兒,艾麗斯。地震一樣。他被炸得粉身碎骨,我本來是應該跟他在一起的。炸彈的目標是我。」
「那就去找警察。」
「現在不行,也許以後吧。我害怕。托馬斯去過聯邦調查局,只過了兩天便捱了炸彈。」
「那麼是聯邦調查局要找上你羅?」
「我想不是。他們一談論,接近他們的人就聽見了,聽見的人中有壞人。」
「談論什麼呀?說啊,達比。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別玩把戲了。」
達比拿起瓶子喝了一小口,避開艾麗斯的眼睛,只顧看著桌面。「艾麗斯,我何苦告訴你一些會叫你送命的事情呢。」長久的停頓。「如果你要救我,明天去開追悼會。注意那裡的一切,告訴別人我從丹佛給你打過電話,我住在那裡一個姑媽家裡,姑媽的名字你不知道,我這個學期輟學了,春季再來上學。一定要把這個謠言傳出去。一定有人會認真聽的。」
「好的。報紙上說他被炸死的時候有一個白人婦女在場,好像她有嫌疑或者別的關係。」
「我就在場,我本來也該送命。看了各家報紙,警察毫無線索。」
「好了,達比。你比我聰明,你比我見到過的任何人都更聰明。現在怎麼辦?」
「首先,走後門出去。走廊頭上的廁所旁邊有一道門。進門是儲藏室,然後是廚房,然後是通向外面的後門。不要停步。小巷通到羅亞爾街。叫一輛計程車,送你回到你自己的車子。注意你的身後。」
「再有什麼?」
「明天去開追悼會,把謠言傳出去,兩天內我給你電話。」
「你住在哪裡?」
「沒有一定。我一直在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