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想不到你——」
「想不到我變化這樣大,是嗎?」
「確實這樣。要是在街上,我肯定認不出你。」
帕特里克只是笑了笑。
像其他幾個自認忠於對帕特里克的友誼的人一樣,卡爾有一種被出賣感。但即使如此,他獲知這位朋友還活著,依然感到極大的欣慰。如今他極其擔心所謂的一級謀殺罪的指控。如果說,對帕特里克的離婚訴訟、民事訴訟尚能設法對付,那麼對他的謀殺訴訟就很難應付了。
由於他倆的朋友關係,卡爾將不主持這一審判。
他打算在前期做點工作,然後不等關鍵時刻來臨就自動迴避。現在已經有風言風語,說他們過去的關係很不一般。
「我想你肯定要聲稱無罪。」
「一點不錯。」
「然後是例行公事般的第一次出庭。我將不準保釋,因為這是一級謀殺罪指控。」
「我能理解,卡爾。」
「整個過程不到io分鐘。」
「我以前到這裡參加過審判,只不過身份不一樣。」
在12年的法官生涯中,卡爾常常對自己給予那些犯有彌天大罪的人如此多的同情感到驚訝。他總是看見他們遭受痛苦的富有人性的一面,看見他們實際上是被罪孽逼上死路的。他已經把成百上千個人送進了監獄。而這些人,倘若能給予機會,決不會再上法庭,決不會再犯罪。因此他要幫助他們,拉他們一把,饒恕他們的罪過。
然而,帕特里克還要不同。此時此刻,面對自己的老朋友,卡爾幾乎要動情地掉淚了,你看看他——手被銬住,穿戴如此可笑,眼睛被太陽鏡遮著,面容改得幾乎認不出,神情顯得說不出的不安、緊張、害怕。卡爾真想把他領回家,給他一些好吃的,讓他好好睡一覺,幫助他重新生活。
卡爾在他旁邊蹲下來,說:「帕特里克,由於一些明顯的原因,我不能審這個案子。目前我只是處理前期的事務,確保你不受傷害。我仍然是你的朋友。有事儘管來電話。」他輕輕地拍拍他的膝蓋,希望他不會產生誤解。
「卡爾,謝謝。」帕特里克說著,咬了咬下唇。
卡爾想看看他的眼神有何表示,但因為他戴著太陽鏡,這是不可能的了。於是卡爾站起來,向門外走去。「今天一切都是例行公事,律師。」他對桑迪說。
「法庭聚集了很多人嗎?」帕特里克問。
「是的,帕特里克。朋友、敵人都有。他們都在那裡。」卡爾說完,出了門。
沿海地區歷來是一個出大案、要案的地方,所以法庭座無虛席乃常見之事。但是,沒有人會想到,今天法庭擠得水洩不通,居然是為了一個簡簡單單的第一次出庭。
新聞記者早就來了,佔據了好的座位。目前美國有少數州明智地規定在法庭內不得攝影和錄影,密西西比州是其中之一。這樣一來,記者們只好坐下來,邊聽邊看,然後用自己的話將所見所聞寫下來。
他們被迫成為真正的記者。這種才能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其實並不具備。
每次審理大案都有一些常客。他們是法院各辦公室秘書、心煩的律師助理、退休警察和當地一些無所事事的律師。尤其是後者,他們成天逛來逛去,吸飲免費咖啡,傳播小道訊息,看看房地產契據,等待法官簽署檔案,於著一切不負責任的事情。今天是帕特里克出庭,他們自然全都來了,而且數量比以前還要多。
此外,還有許多律師,他們的到場僅僅是為了一睹帕特里克的姿容。四天來,各家報紙連篇累陵地登載他的訊息,但是無人見到他的最近照片。關於他的外貌有種種傳說.遭受酷刑的報道更增添了他們的好奇感。
查爾斯-博根和杜格-維特拉諾一塊兒坐在法庭中部。這是他們所能爭到的最近座位。為此他們恨透了那些該死的記者。他們本想坐在前排,靠近被告席,面對面地和他相互注視,並儘可能地低聲威脅和咒罵,以此宣洩他們在這個文明場所所能表達的內心憤慨。但是現在他們坐在倒數第五排,那種場面看來是不會發生了。不過他們還在耐心等待。
一第三位合夥人吉米-哈瓦拉克挨著後牆而立,正和一個司法助理悄悄地談話。他沒有理睬周圍一些律師的打量和注視。這些人大部分是幸災樂禍者。
當那筆鉅款失蹤、事務所遭受厄運時,他們只是暗暗高興。畢竟,這是該州有史以來通過打官司所而得的最大一筆錢。而嫉妒是人的天性。他恨這些人,恨這個法庭裡的每一個律師。他們是一群等待食屍的禿b。
哈瓦拉克,這位捕蝦者的後代,依舊性情粗暴,喜好打架。他希望能單獨和帕特里克呆幾分鐘,以便用武力使他招供。
第四位合夥人伊桑-拉普利此時還在家裡的閣樓上。像往常一樣,他正為乏味的申請寫辯護狀。反正他明天能看到這場審判的報道。
少數幾個律師是來為老朋友喝彩的。對於許多小城市的律師來說,脫逃是一個共同的夢想,只不過通常不說而已。他們被誘入一個過於乏味的職業裡.往往由於期望過高而陷於失望。至少帕特里克有勇氣追求這個夢想。關於那具燒燬的屍體,他們相信一定會有個解釋。
蘭西來得晚,在牆角佔了一席之地。他已經跟著記者在四處看了看,目的是觀察現場的安全保衛。看來警察採取了嚴密的防範措施,至少目前是這樣。然而,整個審判要延續多日,他們能天天這樣嗎?這是需要考慮的。
在場者還有許多人是帕特里克的點頭之交,但此時他們突然宣稱自己是他的密友了。事實上,還有一些人根本沒有和帕特里克見過面,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不負責任地對記者說這說那。這就好位元魯邊,也突然有一些從未謀面的朋友來拜訪,對那個傷透她的心和遺棄可愛的阿什利-尼科爾的男人表達仇恨之情。
他們閱讀平裝書,例覽新出的報紙,並裝出不耐煩的樣子,彷彿他們並不想到這裡來似的。法官席旁邊的審判助理和法警開始走動,法庭頓時變得寂靜。
看報的不約而同放下了手裡的報紙。
毗鄰陪審席的那扇門被開啟,幾個穿褐色制服的司法助理湧了進來。接著治安官斯威尼露面了,他攙著帕特里克的胳膊肘。緊跟其後的是另外兩個司法助理。桑迪段後。
他來了!人們一個個伸長了脖頸,腦袋瓜此起彼伏。法庭藝術家們開始工作。
帕特里克緩步走向對面的辯護席。他低著頭,但一雙眼睛在透過太陽鏡審視觀眾。他瞥見哈瓦拉克站在最後,陰沉的臉色表達了無限的憤恨。在他坐下時,又瞥見菲利普神父。他看上去老了很多,但仍然顯得和藹可親。
在辯護席,帕特里克低著頭、彎著腰、垂著肩,沒有一絲傲氣。他沒有向四周張望,因為他已經感受到四面八方的人在朝他注視。桑迪把手搭上他的肩,假裝同他說話。
那扇門再次被推開,地方檢查官帕裡什獨自走了進來。他走到了緊靠辯護席的那個座位。帕裡什是個學究式的人物,但也隱藏著少量自私,所以他一直得不到提拔。他的工作比較紮實,沒有絲毫虛浮,往往致罪犯於死地,目前定罪率在該州居第二位。在他旁邊,坐著治安官。此時他已經從帕特里克的辯護席到了自己的座位。在他們後面一排,坐著喬舒亞-卡特、布倫特-邁爾斯和其他兩個不知姓名的聯邦調查局特工。
整個場面的佈置與一場重要的審判相協調,但佈置的時間至少是半年以前。一位法警高喊肅靜。當赫斯基法官入場就位時,全體起立。赫斯基說了聲各坐」,大家坐了下來。
「第961140號案件——密酉西比州訴帕特里克-拉尼根——現在審理。被告是否到場?」
「已經到場,閣下。」桑迪欠了欠身子。
「拉尼根先生,你能否站起來?」赫斯基問;依舊戴著手銬的帕特里克慢慢將椅子推後,站了起來。他依然低著頭、彎著腰、垂著肩。這並非在演戲。鎮靜藥已經在他的體內充分發揮了作用。
他覺得身子有點僵硬。
「拉尼根先生,我這裡有一份哈里森縣大陪審團對你的指控書。該指控書指控你謀殺了一個不知姓名的人。為此他們控告你犯有一級謀殺罪。這份指控書,你看了嗎?」
「看了,閣下。」他抬起頭,並且儘量使聲音顯得自然。
「你是否和律師討論了這份指控書?」
「討論了,閣下。」
「你作何申訴?」
「無罪。」
「准許你作無罪申訴。你可以坐下了。」
赫斯基匆匆翻了幾頁講稿,繼續說:「為保證審判順利進行,法庭特向被告、律師、警察和調查當局、所有的證人、所有的法院職員頒佈一項禁聲令。該禁聲令即刻生效,有效期至審判終結止。大家必須認真執行。凡違反者,以藐視法庭論處。我將對其嚴懲不貸。未經我許可,不得向任何記者發表任何言論。律師有什麼意見嗎?」
從赫斯基的說話口氣來看,該禁聲令不僅要頒佈,而且沒有絲毫協商的餘地。於是律師們都沒有吭聲。
「好。」我已經擬定了取證、申請、預審、審判的日程安排表。大家可以到秘書處索齲有沒有別的事情?」
帕裡什站了起來。「法官閣下,我有一件小事。請准許將被告儘快地轉移到我們的拘押場所監禁。正如你所知道的,他現在基地醫院,我們——」「帕裡什先生,剛才我已經問了他的醫生。目前他仍然需要治療。請放心,一旦醫生准許他出院,我馬上將他轉移到哈里森縣監獄。」
「謝謝你,閣下。」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們就休庭。」
帕特里克被匆匆押離法庭,接著又步下後梯,進了那輛黑色的汽車。與此同時,照相機咋擦味呼地響個不停。帕特里克點點頭,然後一路打著瞌睡回到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