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嘆口氣,還是那可憐的樣子,似乎總是在受罰。
「我去看個人。」他說。
「這是我的地方,」皮恩說,「神奇的地方,蜘蛛在這裡築巢。」
「蜘蛛築巢,皮恩?」
「全世界只在這裡蜘蛛築巢。」皮恩解釋道,「我是惟一知道的。後來來了那個法西斯分子佩萊,把巢都毀了。要我指給你看嗎?」
「讓我看看,皮恩。蜘蛛巢,你聽,你聽。」
皮恩拉著他的手走,那隻又軟又熱、像麵包一樣的大手。
「到了,你看,這是巢的所有的門。那個法西斯雜種都給破壞了,這裡還剩一個完整的,看見了嗎?」
表兄靠近蹲著往裡面看,說:「你看,你看,小門能開能關,裡面是洞,很深嗎?」
「深極了,四壁都是用嚼碎的草做的,蜘蛛在裡面。」皮恩解釋說。
「點根火柴。」表兄說。
兩人蜷曲著靠得很近,看洞口的火柴光在裡面有什麼反應。
「快,把火柴扔進去!」皮恩說,「看蜘蛛出不出來。」
「為什麼,可憐的小動物?」表兄說,「你沒看見它們已經遭到很多損失了嗎?」
「你說,表兄,你相信它們能重新築巢嗎?」
「如果讓它們安靜,我想會的。」表兄說。
「以後我們還回來看看。好嗎?」
「好吧,皮恩。每個月回來看一次。」
找到表兄太好了,他對蜘蛛巢這麼有興趣。
「你說,皮恩。」
「要什麼,表兄?」
「知道嗎,皮恩,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知道你懂這些事。你看,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和女人在一起了……你懂這些事情,皮恩。聽著,大家說你姐姐……」
皮恩又冷笑了。他,是大人的朋友,懂得這些事。遇到這種情況時,能為朋友們提供這種服務,他感到自豪:「壞傢伙,表兄,跟我姐姐好好玩。我指給你路:你知道長街嗎?好,在夾樓上,過了水暖工的那個門。你放心地去,路上沒人。和她在一起,要小心,不要告訴她你是誰,也不要告訴她是我叫你來的。只告訴她你在‘託德特’工廠工作,路過這裡。對,表兄,你可以說女人的壞話。去吧,我姐姐是個令許多人喜歡的棕發女人。」
表兄微露一絲笑意,臉上還是那麼苦惱。
「謝謝,皮恩。你夠朋友,我去去就回來。」
「壞傢伙,表兄,帶衝鋒槍去嗎?」
表兄用手指捋了一下鬍子。
「你看,不帶槍活動我不放心。」
看到表兄在這種事情上拘束不安,皮恩覺得好笑。「帶上我的手槍,把衝鋒槍留給我,我給你當警衛。」
表兄放下衝鋒槍,揣上手槍,摘下呢帽也放進口袋,用沾了唾液的手指試著抹直頭髮。
「弄漂亮點,表兄。你要能打動她,你想在家找到她,你就快
點。」
「再見,皮恩。」表兄說完就走了。
現在,在黑夜裡,皮恩孤單一人,靠近蜘蛛巢,旁邊是放在地上
的衝鋒槍。但他不再感到失望,他找到了表兄。表兄是他渴望找
的偉大朋友,對蜘蛛巢很有興趣。但是,表兄也和其他大人一樣,
對女人有神秘的慾望,現在他去找黑女人,在零亂的床上擁抱她。
想到此,他認為表兄要是沒有那種想法更好。他們可以在一起再
看看蜘蛛巢,然後表兄說說他那套反對女人的話,皮恩對此明明白
白,而且同意。然而表兄還是和其他大人一樣,毫無辦法。皮恩對此一清二楚。
在山下,老城裡,又有槍聲。誰幹的?可能是值勤的巡邏隊。夜裡,槍聲更使人覺得恐懼。肯定是太冒失了:表兄為了一個女人,單獨到法西斯佔領區。現在皮恩怕他落到巡邏隊手裡,怕他在姐姐家遇到德國人被捕。這樣對他也好,皮恩也覺得解氣:跟他姐姐這隻毛茸茸的青蛙有什麼樂趣可言?
但是,如果表兄被捕,皮恩就是一個人了。只剩下使他害怕的衝鋒槍,他還不會用呢。皮恩希望表兄沒有被捕,竭盡全力希望如此,倒不是因為表兄是偉大的朋友,他已經不再是偉大的朋友,他是個和其他人一樣的人。而是因為他是世界留給他的最後一個人。
可是,在開始擔心之前,再等等。突然一個影子走過來,是他。
「怎麼這麼快,表兄,全乾了嗎?」
表兄憂鬱地搖搖頭:「知道嗎,我覺得噁心,什麼都沒幹,就離開了。」
「壞傢伙,表兄,你覺得噁心!」
皮恩興高采烈,表兄確實是位偉大的朋友。
表兄又背上衝鋒槍,把手槍還給皮恩。他們行走在鄉間。皮恩把手放在表兄那隻像麵包一樣又柔軟又暖和的大手裡。
黑暗中有星星點點的亮光,那是盤旋飛舞在籬笆上的螢火蟲。
「所有女人都是這樣,表兄……」皮恩說。
「唉……」表兄同意,「但不是所有時候都這樣。我母親……」
「你想起了你媽?」皮恩問。
「是的,我十五歲時她去世了。」表兄說。
「她好嗎?」
「是的,她很好。」表兄說。
「我母親也很好。」皮恩說。
「這裡有許多螢火蟲。」表兄說。
「靠近看螢火蟲,」皮恩說,「它們也令人噁心,淡紅色的。」
「是的,但這樣看很美。」表兄說。
他們繼續走著,大人和孩子,在黑夜中,在螢火蟲飛舞中,手拉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