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和大家討論時,分析形勢時,顯得極其清楚、辯證。但現在兩個人交談,要闡明自己的觀點,還真費勁!費烈拉把事情看得很簡單。「好吧,就給他們這種觀念,讓他們清楚一點,照我說的。」

吉姆吹吹鬍子,說:「你看,這不是一支部隊,不能對他們說:這是義務。這裡,你不能談義務,不能談理想:祖國、自由、共產主義。他們也不願意聽人講理想。理想很好大家都該有,另一部分人也有理想。你看見當那個極端主義的廚師說教時發生什麼事?大家喊著反對他,打他。他們不需要理想、神話、喊萬歲,他們就是這樣行動、戰鬥、不喊萬歲。」

「那為什麼?」費烈拉知道為什麼戰鬥,他什麼都清楚。

「你看,」吉姆說,「現在,各個支隊開始靜靜地進入陣地,他們也知道明天可能有死人和傷員。告訴我,是什麼推動他們過這種生活?是什麼推動他們去戰鬥?你看,我們有農民,這裡山區的居民。這對他們是很容易的。德國人燒房子、搶奶牛。他們的戰爭是最原始的人類戰爭,保衛祖國,農民們有祖國。這樣,他們就站在我們一邊,年老的和年輕的,帶著他們的破槍和老起毛的獵服。整個地區都拿起武器。我們保衛他們的祖國,他們和我們站在一起。對於他們,祖國就變成一個嚴肅的理想,超越了他們,又變成鬥爭本身。他們甚至犧牲房子、奶牛,還是繼續戰鬥。而對另一些農民來說,祖國仍然是一個自私的東西:房子、奶牛、收穫。為了保留這一切,他們就變成了奸細,法西斯分子,整個地區變成了敵人……另外,工人,工人有爭取工資、罷工、勞動和手挽手鬥爭的歷史。工人是一個階級,知道在生活中有更好的東西,應該為這個美好的東西而鬥爭。他們也有個祖國,一個尚需征服的祖國,他們戰鬥就是為了征服它。城市有工廠,以後將是他們的。他們已經看到廠房上有紅色標語,煙囪上飄著紅旗。他們身上沒有多愁善感。明白現實和改變現實的方法。另外,還有某些知識分子或學生,人數很少,散佈在各地,他們有思想,但思想模糊不清,經常是錯誤的。他們有一個由詞彙,充其量是由幾本書構成的祖國。但是通過戰鬥他們發現詞彙不再有任何意義。他們在人類鬥爭中發現新事物,並且這樣戰鬥著,卻不提問題,直到找到新詞彙,又找到已變化的古老詞彙,其意義是不受懷疑的。另外,還有誰呢?外國俘虜,從集中營逃出來並來到我們這裡。他們是為真正的祖國而戰爭,想回到遙遠的祖國去,正因為遙遠才是祖國。這完全是一種象徵的鬥爭,一個人為了殺德國人,應該想到不是這個而是另外一個德國人。玩一種使頭腦畸形的調換位置遊戲,其中每件事或每個人都變成一種中國皮影,一種神話,你懂這些嗎?」

費烈拉卷著自己的棕色鬍子,他對這些一竅不通。

「不是這樣。」他說。

「不是這樣,」吉姆繼續說,「這我也知道,不是這樣。因為,眾所周知,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一種渴望。德利托支隊:小偷,憲兵,軍人,黑市交易者,流浪漢。這些人在一起成為社會的弊端,在扭曲中掙扎。他們沒有任何東西要保衛,沒有任何東西要改變。他們或是身體有缺陷,或是固定不變,或是狂熱著迷,他們像被綁在磨石機的輪子上,不可能產生革命理想,或者產生缺陷,即憤怒和屈辱的產物,表現在諸如極端主義廚師的冗長空話中。那麼,他們為什麼戰鬥?因為他們沒有任何祖國,不論是真實的還是臆造出來的。但是,你知道他們身上有勇氣,也有怒氣。他們的生活受到損害,他們的街道又黑又暗,他們的家破爛不堪,他們從小就學會汙言穢語,總對人使壞。只要有一個莫名其妙的原因,只要走錯一步或心血來潮,就會使他們走到另外一方去,像佩萊,到了黑色旅,用同樣的瘋狂,懷著同樣的仇恨開槍射擊,對他們來說,射擊這些人或射擊那些人都沒有什麼兩樣。」

費烈拉哼哼唧唧:「因此,我們的人的思想……和黑色旅的思想……是同樣一回事?……」

「同樣一回事,你懂我想說的話,是同樣一回事……」吉姆停住,用一個手指像是拿著標誌指著,說:「是完全相反的同樣一回事,因為在這裡是正確的,在那裡就是錯誤的,在這裡解決了某個事情,在那裡就強化壓迫。壓在德利托支隊戰士們身上的負擔,壓在我們所有人,你,我,身上的負擔,我們身上具有的古老瘋狂都發洩在射擊,發洩在被打死的敵人上,這和使法西斯分子射擊的瘋狂是一樣的,這瘋狂使他們用純化和解救的同樣希望去殺人。於是,就有了歷史。在歷史上,我們是解救的一方,他們是另一方。我們這方,什麼也不會失去,不管是行為還是射擊,儘管和他們的相同,懂我的意思嗎?和他們一樣的失去了。這一切如果不是用來解放我們,解放我們的子女,那就將用來建設一個寧靜的,不再有憤怒的人類社會,在這個社會里麵人們可以不做壞事。另外一部分是失去的行為,無用的瘋狂,儘管曾勝利過,但還是失去了無用了,因為不能成為歷史,對解放無用處,只能用來重複和延續那種瘋狂和仇恨,直到二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以後,我們和他們再繼續戰鬥,眼裡冒著同樣的無名仇恨,可能自己還不知道。我們是為了解脫,他們是為了當奴隸。這就是鬥爭的意義,就是超越各式各樣的官方意義的真正的全部的意義。基本的無名的人類解脫的推動力來

自於各種屈辱:工人來自於剝削,農民來自於無知,小資產階級來自於抑制,被蔑視的人來自於腐敗。我認為這是我們的政治工作。還要利用人類貧困,利用它來反對人類貧困,獲取我們的解脫,就像法西斯分子利用貧困來延續貧困和利用人來反對人。」

在黑暗中,能看到費烈拉的藍眼睛和棕鬍子,他直搖頭,他不懂什麼渴望:他做事準確像機械工,實用像山區居民,鬥爭對他來說是一部準確的機器,他丁解這部機器的效能和作用。

「看來是不可能了,」他說,「你滿腦子無稽之談,看來你不可能當一個稱職的和用清晰語言向群眾講話的政治委員了。」

費烈拉不懂,吉姆也不遺憾,對費烈拉這樣的人講話應該用詞確切,應該說:a,b,巳對於他們,事情要麼是要麼否,不存在是否不清的地方,但是吉姆不計較這些,因為覺得自己比費烈拉強,他的目標是:能夠像費烈拉那樣思考,除了費烈拉的事實以外,沒有別的事實,其餘的一切都沒有用。

「好吧。我向你告別。」兩人來到一個岔道口。現在費烈拉要去「腿」那裡,吉姆去「閃電」那裡。這天夜裡,戰鬥之前他們要視察所有支隊。他們分手了。

其餘的一切都沒有用。吉姆一個人走在小路上,肩上揹著那支斯坦槍像根破柺杖。其餘的一切都沒有用,樹幹在黑暗中像人一樣。人總是把自己在兒童時代的恐懼一輩子都埋在心中。「可能,」吉姆想,「如果我不是旅部政委,我也會害怕。到了不再害怕的境地,那是人的最終目標。」

吉姆和其他政委分析各支隊情況時,邏輯性很強。但是,一個人在小路上一邊走一邊思考時,事情又成為神秘的不可思議的,人的生活充滿了奇蹟。我們的頭腦中也充滿奇蹟和魔力,吉姆想。他不時地覺得好像走在一個符號的世界裡,就像小吉姆在吉卜林的那本令年輕人百讀不厭的書中的印度一樣。

「吉姆……吉姆……誰是吉姆?……」

他為什麼夜裡走在山路上,為什麼準備一次戰鬥,為什麼在他這個富人小孩憂鬱的童年之後,在他這個靦腆青年枯燥的青年期之後,還要制服活人和死人?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被憤怒的失衡所折磨,行動起來歇斯底里。不,他的思想是合乎邏輯的,可以透徹地分析每件事情。但他不是個平靜的人。他的父輩們,那些創造財富的資產階級父輩是平靜的人。知道自己要求的無產階級是平靜的人,現在在家守夜放哨的農民們是平靜的人,決心已定、勇猛機智地作戰的蘇聯人是平靜的人,這不是因為好玩而是因為需要。布林什維克!蘇聯可能已是個平靜的國家,那裡可能已經沒有人類貧困。他,吉姆,永遠不得平靜嗎?可能有那麼一天所有人都是平靜的人。我們不再懂許多事情,因為我們一切都懂了。

但是,這裡,人們的眼睛模模糊糊,臉髒,沒刮鬍子,吉姆喜歡這些人。為解脫他們而工作。德利托支隊的那個孩子叫什麼?皮恩?他笑的時候,有雀斑的臉上還帶著怒氣……都說他是一個妓女的弟弟。他為什麼戰鬥?他不知道他戰鬥是為了不再是一個妓女的弟弟。那四個「南方佬」連襟戰鬥是為了不再當窮移民,「南方佬」,被人看成是外人。那個憲兵戰鬥是為了感到自己不再是憲兵,是糾纏人的臭警察。還有表兄,健壯高大,又溫和又冷酷。表兄……大家說他要報復背叛他的女人。我們每人都有別人不知道的創傷。我們戰鬥就是為了擺脫這個創傷。還有費烈拉,可能還有費烈拉:他氣憤不能使全世界像他想的那樣前進。紅狼,不:對紅狼來說,他要求的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應該讓他要求正確的東西,這是政治工作,是政治委員要做的工作。要學會要求的東西是正確的,這也是政治工作,也是政治委員要做的工作。

吉姆想,有一天,我也不明白這些事情了。在我身上一切都是平靜的,我將用另外一種方法,可能更正確的方法弄明白這些人。因為:可能?好吧,到時候我不再說可能,我身上不再有可能了。我將讓人槍斃德利托。現在我和他們、和他們的缺陷連的太緊了,

也和德利托連的太緊了:我知道德利托應該非常痛苦,因為他不惜一切蠻橫固執,世上沒有比干壞事更痛苦了。我小時候有一天關在房間裡兩天不吃飯,我非常痛苦,但還是不開門,最後他們用梯子從窗戶進來領我。我非常希望被人同情。德利托亦是這樣。但他知道我們將槍斃他,他願意被槍斃,人們有時有這個願望。佩萊,這時候佩萊會幹什麼?

吉姆走進一片落葉松林,想著山下城裡的佩萊,戴著有頭顱徽記的帽子,在宵禁時到處巡邏。佩萊可能是一個人,帶著錯誤的無名的仇恨,幹著受良心責備的背叛行為,為了自我辯解他變得更壞。宵禁時他會憤怒地向貓開槍。市民們被槍聲驚醒從床上跳下來。

吉姆想到德國人和法西斯縱隊,他們也許正朝山谷前進,拂曉時,山頂上會給他們帶來傷亡,這是一支失去能力的縱隊。現在一個士兵一邊被卡車的震動驚醒,一邊想:我愛你,凱特。六七個小時以後,他將死去,是我們殺死他的。也可能他沒想:我愛你,凱特。但結果一樣,他想的和做的都失去了,被歷史抹掉了。

而我走進一片落葉松林,每一步都是歷史,我想:我愛你,阿德利亞娜,這是歷史,有偉大的結果,我明天將作為一個今夜想過「我愛你,阿德利亞娜」的人參加戰鬥。我也可能做不了大事,但是歷史是由無名小事構成的,明天我可能死,甚至是在那個德國人之前死,但是我死前做的事情和我的死都是歷史的一部分。現在我建立的所有思想將影響我明天的歷史,影響人類明天的歷史。

當然,我現在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幻想,而是要思考進攻的細節、部隊和武器的配備,我太喜歡繼續想那些人了,研究他們,在他們身上有所發現。比如,「以後」他們幹什麼?在戰後的義大利他們能認出由他們做的某些事情嗎?他們懂得這種制度嗎?用這種制度是為了繼續我們的鬥爭,一種不同於解救人類的長期鬥爭嗎?紅狼能懂。我問:誰知道怎麼做才能將它運用到實踐中?他有創

造才能又有冒險精神,不可能再使用人的攻擊和逃跑的方法了。我們大家都應該和紅狼一樣。然而也有人帶著自己的無名渴望重新變成個人主義者,因此是沒有收穫的。墮落犯罪,成為失去渴望的一架大機器。忘記歷史有一天曾在他們旁邊走過,曾通過他們咬緊的牙齒呼吸過。前法西斯分子將會說:「游擊隊員們!我以前跟你們說過!我立刻就懂了!」實際上他們什麼也不懂,不管是之前還是之後。

吉姆有一天會平靜下來,現在在他身上一切都清楚了:德利托,皮恩,卡拉布里亞四連襟。他知道對這些人和對那些人如何工作,既不怕也沒憐憫。有時候夜間走路時,他頭腦中有很多思想迷霧,就像空中的濃霧,但他是一個會分析的人,會向支隊政委們說「a,b,c’,,是個「布林什維克」,一個能掌管大局的人。我愛你,阿德利亞娜。

山谷濃霧密佈,吉姆走上一段石子路山坡,像湖岸一樣。落葉松從霧中顯出來像拴船樁。吉姆……吉姆……誰是吉姆?旅政治委員覺得自己是兒時讀過的小說中的主人公:吉姆,英國人和印度人的混血兒,和老「紅色喇嘛」周遊印度,為了找到淨化河。

兩小時前他還和德利托那個混蛋及妓女的弟弟談話,現在來到「閃電」支隊,全旅最好的支隊,其中有俄國人小隊,都是從邊境修築工事時逃來的俘虜。

「誰在那裡!」

是哨兵:一個俄國人。

吉姆說了自己的名字。

「有新聞嗎,政治委員?」

是阿列克謝,俄羅斯農民的兒子,學工程的。

「明天有戰鬥,阿列克謝。」

「戰鬥?消滅一百個法西斯分子?」

「我不知道消滅多少,阿列克謝,我也不太清楚有多少人活著。」

「鹽和香菸,政治委員。」

「鹽和香菸」是給阿列克謝印象最深的義大利語句子,他經常重複,就像一句口頭禪,一句問候語。

「鹽和香菸,阿列克謝。」

明天有一次大仗,吉姆是平靜的,他將說:a,b,c。他繼續想:我愛你,阿德利亞娜。這,不是別的,就是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