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繼續往外掏他的歷史觀點:鬥爭中有兩種力量,一種是憲兵,想維持秩序的可憐人;另一種是學生、大人物、騎士、律師,醫生和受勳者那一類人,有高工資的那類人。他們的工資是一個可憐的憲兵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可他們還嫌不夠,就把錢送出去用以發動戰爭,為了再增加。
「你什麼也不懂,」曼齊諾實在忍不住了,讓皮恩看著大鍋,自己跳出來說。「帝國主義的原因是生產過剩!」
「去做你的廚師吧!」大家喊道,「當心這次米飯不要再糊了!」
但是曼齊諾還是站在大家中間,個子矮,套著他那件髒水兵外套,肩上有獵鷹屎。揮著拳頭說個沒完:金融家的帝國主義,大炮商人,戰爭一結束就會在各國甚至在英國、在美國爆發革命,在飄揚著紅旗的共產國際內取消邊界。
大家都待在杜鵑花叢中,鬍子很長,頭髮垂在臉上,穿的衣服也不配套,顏色和有油汙的灰制服顏色相似。有的穿消防隊員上衣,有的穿民兵上衣,還有的穿帶破邊飾的德國兵上衣。他們通過不同的渠道來到這裡,許多人是法西斯部隊的逃兵,或是被俘過來而獲赦免的,許多人還很小,帶有固執的衝動,不分好壞只想反對某個東西。
大家都討厭曼齊諾,因為他總是用話語和議論而不是用射擊來發洩憤怒。而議論是毫無用處的,因為他說的敵人大家都不知道,比如資本家、金融家。他有點像墨索里尼,墨索里尼希望大家仇恨英國人和阿比西尼亞人,而這些人大家從來沒看見過,生活在大海那一邊。大家把曼齊諾弄到中間,騎在他彎曲的小肩膀上,打他的禿頭,獵鷹巴貝夫使壞,轉動著黃眼睛。
德利托來干涉了,他離得稍遠一點,頂著膝蓋晃動衝鋒槍,說:
「做飯去,曼齊諾!」
德利托也不喜歡爭論,他只喜歡談論武器和行動,談論法西斯分子開始使用的小型新武器,若能摘到手那太好了。尤其喜歡下命令,讓戰士們隱蔽然後射擊衝鋒。
「米飯糊了,看,米飯糊了,你沒聞到味嗎?」大家衝著曼齊諾喊,推他快去。
曼齊諾把政委牽連進來,說:「賈欽託,政委,你什麼也不說嗎?你幹什麼呢?」
賈欽託這時正好從指揮部回來,還不知道該不該說有新聞,只是聳聳肩,說晚上之前旅部政委來視察。大家知道這事後又都躺在杜鵑花叢中:旅部政委來,就是要整治他,想這事沒用。德利托也認為考慮這事沒用。旅部政委會告訴他什麼命運在等著他。於是,他也在杜鵑花叢中躺下,只是焦慮更多些,手中折著小樹枝。
現在,曼齊諾向賈欽託埋怨,說在支隊裡沒有任何人向大家講為什麼要當游擊隊員,什麼是共產主義。賈欽託的頭髮根和小肚子下有許多蝨子,有的還是白色的卵,他用兩個大拇指指甲熟練地擠死蝨子和白色的卵。嘴裡還嘟囔著「嗯,嗯!」。
「孩子們,」他開始講話,態度謙虛,好像不願讓任何人不高興,包括曼齊諾,「每個人都知道為什麼當游擊隊員,我以前是白鐵工人,在鄉下各村轉,很遠都能聽到我的喊聲,婦女們拿來破鍋讓我修理,我到各家去,和女傭們開玩笑。有時她們給我雞蛋和酒。我在草地上焊容器,周圍總圍著不少孩子看我幹活。現在,我不能在各村轉了,因為他們會抓我,還有毀掉一切的轟炸。為此,我們當了游擊隊員,為了再回去當白鐵工人,為了有便宜的雞蛋和酒,再也不抓人,再也沒有空襲警報。我們也願意實現共產主義。共產主義就是:不再有對著你關上大門的人家了,不必在夜裡不得不進到雞窩裡。共產主義就是:如果你進到一家去,他們在喝湯,就給你湯喝,即使你是白鐵工人。聖誕節他們在吃大面包,就給你大面包吃。這就是共產主義!再比如:這裡我們大家都有蝨子,使我們睡覺時也在活動,因為是蝨子拖著我們走。我到旅指揮部去,看到他們有滅蝨子粉。於是我說:你們真是好共產主義者,為什麼不送一些給支隊。他們說要給我們送來滅蝨子粉,這就是共產主義。」
大家全神貫注地聽著並表示同意,這些話大家都能明白,於是,正在抽菸的人把剩下的菸頭給了夥伴,上崗的人許諾值班時不搗鬼,站滿一小時崗,中間不叫人換崗。現在討論將得到的滅蝨子粉能殺死卵,還是隻能殺死蝨子,還是隻能把蝨子燻昏,一小時後咬得更厲害。
如果表兄不出來講話,誰也不會再討論戰爭。表兄說:「你們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依我的觀點,是女人願意戰爭。」
表兄用他那套關於女人的故事談論此事時,比廚師更討厭,可是至少他不想說服任何人,好像他為自己的事而抱怨。
「我在阿爾巴尼亞幹過,在希臘幹過,在法國幹過,在非洲幹過,」他說,「我在阿爾卑斯山地狙擊兵裡幹了八十三個月。在所有國家我看到女人都在等出營房計程車兵,我們越是帶著臭味長滿蝨子,她們越高興。有一次,我被說服了,我得到的好處是得了瘟疫,有三個月我撒尿必須到牆根尿。現在,如果一個人在遙遠的地方,周圍只能見到那樣的女人,那惟一的安慰還是想想自己家,想想自己的老婆(如果有的話)或者未婚妻,說:至少有那個女人是安全的。但是,他後來回家了,是的,先生們,發現他老婆在他不在的時候,找到了替代他的人,和這個或那個男人睡覺。」
同志們知道這是表兄本人的故事,他老婆在他不在的時候,背叛了他,跟許多別的男人好,生了孩子還不知是跟誰生的。
「這還不夠,」表兄繼續說,「你們知道為什麼法西斯分子繼續抓我們的人?因為有許多女人當奸細,妻子告發丈夫,所有我們的女人在我現在說話的時候,都坐在法西斯分子的腿上為他們擦槍,讓他們來殺我們。」
現在大家開始不耐煩了,向他喊道:「行了,你這個倒楣鬼,你老婆向德國人告發了你,讓你回不去,逼得你落草為寇。但這也不能成為你侮辱別人妻子的理由。」
「你們看,」表兄說,「一個地方來一個女人就夠了……我來解釋……」
這時大家又不反駁他了,因為知道這裡有影射,想聽聽結果如何。
「……在一個地方來了一個女人,馬上有個白痴昏了頭腦……」表兄說。表兄願意和所有人做朋友,有話就說,哪怕對方是指揮員。
「……白痴是個普通人,也沒什麼,但是,如果白痴負有一定責任……」
大家看看德利托,他雖然離得稍遠點,但肯定也在聽。大家有點怕表兄太過分了引起口角。
「……結果是為了一個女人,縱火燒房子……」
大家想他講完了,現在該發生什麼事了。他們說最好是這樣,該到時候了。
這時聽見轟隆聲。天上有許多飛機。大家的注意力轉移了。這是一個很大的轟炸機編隊,可能某個城市被夷為平地,濃煙四起,飛機在雲中消失了。
皮恩覺得被炸得震動,飛機掛著幾噸炸彈在他頭上轉,使他心驚膽戰。這時刻,老城正在疏散,可憐的人們擠進泥濘的山洞。那邊聽到低沉的倒塌聲。
皮恩看見德利托站在一個山頭上,用望遠鏡觀察山谷裡面的情況,皮恩追上他,德利托奸笑了一下,調節望遠鏡鏡頭。
「讓我也看看,行嗎,德利托?」皮恩問。
「給你。」德利托給他望遠鏡。
鏡頭的顏色混亂,慢慢地出現了靠近海的山頂,升起了白煙,又聽到下面的倒塌聲。轟炸還在繼續。
「炸吧,把炸彈都扔下來,」德利托用拳擊打著手掌。「先炸我家!炸吧!先炸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