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蜘蛛窩在哪裡。」皮恩說。佩萊露出牙床笑著說:「我知道。現在我進城,到一個法西斯分子家去拿一支衝鋒槍,也去找你的手槍。」

佩萊經常進城,回來時總帶著不少武器,他總能知道槍藏在什麼地方,知道誰把槍放在家裡。為了增加自己的武器,每次他也冒著被捕的危險。皮恩不知道佩萊說的是不是真話。也許佩萊就是他要找的偉大朋友,知道女人、手槍、蜘蛛巢等所有事情,但他冰冷的小紅眼睛也令自己害怕。

「如果你找到,會給我嗎?」皮恩問。

佩萊冷笑道:「我找到,自己留著。」

向佩萊要槍太難了,支隊裡每天都發生不少事情,因為佩萊不是個好同志,總誇耀自己有權支配自己弄來的所有武器。來支隊之前,為了得到一支衝鋒槍,他加入黑色旅。宵禁時,他滿城轉悠,向貓開槍。後來就偷了武器溜走了。從那以後,就經常出入城裡,搞到一些怪異的自動武器、手榴彈和手槍。他經常談論黑色旅,添油加醋,還算有些吸引力。「對黑色旅一些人這麼幹……又那麼說……」

「德利托,我去找,說定了廠佩萊說,伸出舌頭舔舔上嘴唇。

一般不應該讓一個鬧自由主義的人來來去去。但佩萊出去總有收穫,從來沒空手回來過。

「我放你出去兩天,」德利托說,「不許多了,這樣說定了。別胡來讓人抓著。」

佩萊繼續潤著嘴唇,說:「我帶新‘斯坦’槍。」

「不行,」德利托說,「你有一把舊‘斯坦’,新的我們用。」

又是老一套。

「新‘斯坦’是我的,」佩萊說,「我弄來的,我願意什麼時候帶就什麼時候帶。」

佩萊吵架時,眼睛發紅,和哭一樣,鼻音更重了。德利托冷冰冰地毫不動搖。開口之前,只捅了一下鼻孔。

「這麼說,你不去了。」他說。

佩萊開始訴苦,說自己的功績,並說如果是這樣,他就離開支隊,帶走他所有的武器。德利托打了他一巴掌,說:「照我說的辦,行嗎?」

同志們看著他並同意他的做法。他們不尊重佩萊,也不尊重德利托,但很高興看到指揮員讓人尊敬他。

佩萊愣在那裡,摸摸蒼白的臉上的五個紅手印。

「你等著看吧!」說完,轉身出去。

外面,大霧瀰漫,大家聳聳肩。以前許多次佩萊也這麼幹過,回來時又總是帶著新的繳獲物。皮恩跑上去跟著他,說道:「你說,佩萊,我的手槍,聽著,我的那支手槍……」不知道該問他什麼。可佩萊已經消失了,大霧吞沒了叫喊聲。

皮恩又回到大家中間,大家頭髮裡夾有細草,目光辛酸。

為了活躍氣氛和讓大家開心,皮恩又開始對不能自衛的人開玩笑,自己也被別人開玩笑。這時候,卡拉布里亞大區的四個青年被領進大家中間:公爵、侯爵、伯爵、男爵,他們是連襟,為了與由卡拉布里亞大區移民到此的四個同鄉姐妹結婚來到此地。在公爵帶領下,為了自己也乾點強盜事。

公爵是他們的老大,有威信,戴一頂圓皮帽,扣得很低,方臉,有鬍子。腰帶上掛一把奧地利大手槍。誰要反對他,他便拿出槍瞄準你的肚子,嘴裡用氣憤和怪誕的雙詞尾語言嘟囔著嚇人的話:「打死你,打死你!」

皮恩調皮地對他說:「嘿,老鄉!」

公爵不知道這是開玩笑,馬上跑到他後面用奧地利手槍頂著他,叫道:「我燒你的腦袋,打斷你的角。」

皮恩不害怕,因為知道其他人和他站在一起,保護他。和卡拉布里亞人在一起也很好玩。侯爵有張海綿臉,頭髮蓋過前額;伯爵很瘦,表情憂鬱,像個黑白人的混血兒;男爵年紀最輕,頭戴一頂黑色的大農民帽,一隻眼斜著,衣服釦眼上掛著聖母像章;公爵職業是地下屠宰戶,支隊裡有動物要宰,可以讓他幹。他有一種模糊不清的血崇拜。四個兄弟經常出去,到康乃馨種植園,那裡住著他們的妻子四姐妹,在那裡,他們和黑色旅有神秘的決鬥、埋伏和報復,就像過去為了自己的利益,因為家庭間的對立而進行戰爭一樣。

有時候,晚上,細高個澤納,又叫木帽子,叫皮恩不要說話,因為他找到一本好書,要大聲念給他聽。細高個澤納又名木帽子整天不出門,躺在碎乾草上,在油燈下讀一本厚書,書名叫「超級偵探書」。戰鬥時他也帶著書,德國兵來之前,把書放在機槍彈盤上繼續讀。

現在,他用他那單調的熱那亞口音高聲念著書,內容是一幫人在神秘的中國人街區失蹤的故事。德利托喜歡聽人唸書,還讓別人不要說話。他一生中沒有耐心地讀過一本書。有一次,在監獄裡,他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聽一位老囚犯大聲讀《基督山伯爵》,他很喜歡。

皮恩不明白唸書有什麼樂趣,他厭煩了。他說:「木帽子,到那天夜裡你老婆會說什麼?」

「哪一夜?」細高個澤納又名木帽子問,他還不習慣皮恩的打趣話。

「第一次和她上床的那一夜,你還繼續沒完沒了地讀書!」

「豪豬臉!」細高個澤納對他說。

「牛嘴唇!」皮恩針鋒相對。這個熱那亞人長著一張蒼白的寬臉,兩片寬嘴唇,眼睛無神,有沿的皮帽子像木頭做的。細高個澤納大發其火,站起來:「為什麼牛嘴唇,為什麼叫我牛嘴唇?」

「牛嘴唇!」皮恩還這麼叫。站在他兩隻大手能打到的範圍之外。「牛嘴唇!」

皮恩不驚慌,因為知道這個熱那亞人不會追他,過一會還是讓他說,他自己又接著讀書,用粗指頭做著記號。他是隊伍中最懶的人:他有一個裝卸工的脊背,但在行軍中總是找藉口不背東西,各個支隊都設法擺脫他,最後派他到德利托支隊來。

「人們被迫工作一輩子,這太殘酷了。」細高個澤納又名木帽子說。

在美洲有些國家,人們不受累就成為富翁:等到輪船啟航時,細高個澤納就去那裡。

「自由的主動性,一切的秘訣就在於自由的主動性。」他說。躺在屋內的乾草上,舒展一下長胳膊,手指點著書,接著讀下去,書中講述那些國家的自由幸福生活。

夜裡,其他人都墊著草睡著了,細高個澤納又名木帽子摺好讀到的那頁書的一角,闔上書,吹滅油燈,臉放在被子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