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曼齊諾說,「讓我聽聽:為什麼重機槍不響了?」

一直射擊的重機槍,突然不響了。

曼齊諾看著自己的妻子,擔心地問:「出什麼事了?子彈沒了?」

「……機槍手可能犧牲了……」吉里雅焦急地說,兩人都注意地聽,然後相互看看,臉上又有了怨恨的表情。

「好嗎?」曼齊諾說。

「我剛才說,」吉里雅又嚷道,「由於你的過錯,我提心吊膽地過了幾個月,你還不願意讓我上來躲躲。」

「母狗!」曼齊諾說,「母狗!我上山是因為……聽!槍又響了!"

重機槍又開始射擊了,停停射射。

「這還不錯。」吉里雅說。

「……是因為……」曼齊諾喊道,「你讓我看到的一切使我再也不能和你在家裡過了!」

「是嗎?可是什麼時候這場戰爭才會結束,船再出航,我才能一年只見到你兩三次?……你說,這是什麼聲?」

曼齊諾不安地聽著:「是追擊炮吧……」

「我們的,還是他們的?」

「讓我聽聽!這是出發的槍聲……是他們的。」

「是到達的槍聲,在山谷那邊,是我們的……」

「你總是跟我作對,我好像到了認識你那天所在的地方!是的,是我們的……很好,吉里雅,很好……」

「我早給你說過:托洛茨基分子,這就是你,托洛茨基分子!」

「機會主義分子!叛徒!可惡的孟什維克!」

皮恩開心極了,在這裡他覺得不錯,原先在小街裡,丈夫和妻子成天吵架,他在窗底下能聽幾個小時,像聽收音機一樣,不漏過每句話。還經常與哭喊著出來的女人搭話,因為有時吵架的兩口子不吵了,就從窗戶伸出頭來痛罵他這個壞小子。

在這裡一切都很好玩:森林中間,伴隨著槍炮聲,聽著一些有色彩的新詞。

一切都靜下來,深谷裡的戰鬥大概結束了,這夫婦二人互相看著,再也不說話了。

「嘿,你們不願意這麼快結束,」皮恩說,「你們思路斷了?」

兩人看了看皮恩,又互相看了看,在想著要說點什麼,和立即反駁什麼。

「唱歌了!」皮恩驚喜地喊起來。實際上,深谷裡傳來了分不清是什麼歌的回聲。

「唱的是德語……」廚師嘀咕說。

「傻瓜廠女人叫道,「沒聽見是《紅旗歌》嗎?」

「《紅旗歌》?」侏儒拍手轉了一圈,獵鷹在他頭上要飛。

「是的,是《紅旗歌》。」

他跑出去,跑向峭壁,唱著:「紅旗必將勝利……」一直唱到崖邊,耳朵衝著峭壁。

「不錯,是《紅旗歌》!」

他歡叫著跑回來,獵鷹跟著鏈子振翅,像只風箏一樣。他吻妻子,拍皮恩的腦袋,三人拉著手唱起來。

「你看,」曼齊諾對皮恩說,「你不會相信我們是真吵吧:是開玩笑。」

「確實如此,」吉里雅也說,「我丈夫有點傻,但他是世上最好的丈夫。」

她一邊說著,一邊摘下他的兔皮帽,在禿頭上吻起來。皮恩不知道是不是大人們總是這樣捉摸不定和撒謊。不管怎樣,他很開心。

「下面是削土豆皮!」曼齊諾囑咐,「兩小時後他們要回來了,飯還沒做好!」

他們把土豆倒出來,坐在一起削土豆皮。削完的扔進大圓鍋裡。土豆冰涼,凍手指頭。然而和這類侏儒在一起削土豆也蠻有意思。不知此人是好是壞,他妻子更讓人弄不明白。吉里雅不削土豆皮,倒梳起頭髮來,這使皮恩很生氣。他不喜歡自己幹活時有人在面前閒著。曼齊諾繼續削著土豆皮,他大概習慣了,因為他們之間總是這樣。

「今天做什麼吃的?」皮恩問。

「羊肉土豆,」曼齊諾回答。「你喜歡羊肉土豆嗎?」

皮恩只知道餓,回答說喜歡。

「你做飯好吃嗎,曼齊諾?」皮恩又問。

「看你說的,」曼齊諾說,「這就是我的職業。我在船上當廚師已有二十年了,各個國家、各種式樣的船上都待過。」

「也有海盜船?」皮恩問。

「也有海盜船。」

「也有中國船?」

「也有中國船。」

「你會中國話嗎?」

「我會天下各國的語言。會做世界各地的飯菜:中國菜,墨西哥菜,土耳其菜。」

「今天你怎麼做羊肉土豆?」

「愛斯基摩人做法。你喜歡愛斯基摩人嗎?」

「什麼,曼齊諾,愛斯基摩人做法。」

在曼齊諾破褲腳露出的踝骨處,皮恩看見上面畫著一隻蝴蝶。「這是什麼?」他問。

「是文身。」曼齊諾回答。

「有什麼用?」

「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水開了。第一批人回來了。

皮恩總是渴望見到游擊隊員,今天在農舍前空地中間他目瞪口呆,不能專心看某一個人,人人都不一樣,都帶著武器和機槍彈夾。

看起來他們也像兵,像是很多年前的一場戰爭中迷路的一個連,在樹林中轉來轉去,找不到回去的路,穿著破軍服、爛皮鞋,好長時間沒剃頭髮和鬍子了,拿的武器現在也只能用來殺野獸了。

他們很疲憊,汗流浹背,身上也沾滿了土。皮思本來想他們會唱著歌回來,而現在卻是一聲不吭,表情嚴肅,靜靜地倒在乾草上。

曼齊諾異常興奮,活蹦亂跳,用一隻手掌拍打另一隻握拳的手,大笑著說:「這一次,我們狠狠地揍了他們一頓!我們是怎麼打的?給我說說!」

大家搖著頭,躺在草地上不說話。他們為什麼不高興?好像是打敗仗回來的。

"那麼說,仗打得不好?我們有人犧牲了?」曼齊諾挨個問,他不相信這是真的。·德利托也來了,他是支隊司令。消瘦,年輕,黑眉毛,鼻孔動作很怪。他轉了一下,訓斥大家,抱怨飯為什麼還沒好。

「到底出什麼事了?’’廚師問,「我們沒打勝?不跟我講清楚我就不做飯了。」

‘‘勝了,勝了,我們打勝了。」德利托說,「打毀兩輛汽車,打死二十多名德國兵,繳獲很多戰利品。」

他說這些時很不耐煩,好像不太情願似的。

「那麼說,我們有很多人犧牲了?有我們支隊的人嗎?」

「傷了兩人,是別的支隊的,我們支隊安全無恙,明白了!」

曼齊諾望著他,可能開始明白了。

「你不知道,我們被調到了山谷的另一面,」德利托喊道,「我們一槍也沒能開!旅部應該決定:要不信任我們中隊,就把我們解散。要麼相信我們和別的游擊隊員一樣,那就派我們參加行動。否則,下一次讓我們做後衛部隊,我們就不去。我辭職,我病了。」

他吐了口痰,走進屋裡。

表兄也來了,他叫皮恩。

「皮恩,你想看全營部隊通過嗎?下去,到崖邊去,在那邊能看見道路。」

皮恩跑過去,在灌木叢中露出頭來,在他下面是條大路,一排隊伍在向上走。但這些人不同於以往見到的:身上塗著顏色,閃閃發光,都留著長鬍子,全副武裝。他們的軍服很怪,墨西哥式寬邊帽,鋼盔,皮外套,上半身光著,紅圍巾,各種軍隊的軍服,武器也不一樣,都是沒見過的。俘虜也過來了,臉色蒼白,垂頭喪氣。皮恩以為這都不是真的,是太陽光在道路塵土上照的。

突然,他跳起來。他見到一張熟悉的臉,沒錯,是紅狼。他喊他,很快追上去:紅狼扛著一支德國槍,走路一瘸一拐,腳踝腫了。

還戴著俄國式的帽子,但上面有一顆星,是紅的,中間是白圈和綠圈。

「好孩子,」紅狼對皮恩說,「你回家了,真棒!」

「紅狼,」皮恩不明白,「你怎麼在這裡?我等了你很久。」

「你看,我從那個地方出來後,想看看下面德國人停汽車的地方,我進到附近的一個花園裡,在圍欄處看見一隊全副武裝的德國兵。我想:他們在準備進攻我們,如果現在開始準備,可能黎明進攻。於是我去通知他們,事情很順利,只是我摔倒,腳踝腫了,現在瘸了。」

「你真是個奇才,紅狼,了不起。」皮恩說,「你還是個騙子,把我扔在那不管。而之前還對我以榮譽擔保。」

紅狼按了按俄國式帽子:「首要的榮譽是事業的榮譽。」

兩人一起來到德利托的營地,紅狼從上到下打量所有人,冷淡地向大家回禮。

「你到了一個好地方。」紅狼說。

「為什麼?」皮恩不無辛酸地問道。他已習慣這裡的環境,不願意紅狼再把他帶走。

紅狼湊到他耳邊:「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知道了。旅部最無能的混蛋們被派到德利托支隊裡來了,他們可能留下你,因為你是個孩子。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想法讓你換個地方。」

皮思不高興因為他是個孩子才留下他,還有他認識的那些人也不是混蛋。

「告訴我,紅狼,表兄是混蛋嗎?」

「表兄是一個要讓他自己乾的人。他勇敢、能幹,總是一個人到處轉。好像有人說他的一個情人,去年冬天讓人殺了我們三個人。大家都知道與他沒關係,但他還是平靜不下來。」

「告訴我,曼齊諾真的是托洛茨基分子嗎?」

皮恩想:可能現在他會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

「政治委員對我說,他是一個極端分子。你聽他的嗎?」

「不,不。」皮恩趕緊說。

「紅狼同志,」曼齊諾肩扛獵鷹走過來大聲說,「我們讓你當老城蘇維埃委員!」

紅狼都不正眼看他:「極端主義,共產主義的幼稚病。」他對皮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