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共產黨人應該無所不知,」紅狼答道,「對任何困難共產黨人都能想出辦法解決。」

「他是個奇才,」皮恩想,「遺憾的是做什麼事都好裝腔作勢擺架子。」

「有一件事我很遺憾,」紅狼說,「我沒槍了,我不知道為一支‘斯坦’該付多少錢?」

又一個神秘的字眼,「斯坦」,「加波」,「西姆」,怎麼能記住這麼多字眼。這一發現使皮恩很高興,現在他也可以擺架子了。

「而我不想這個問題,」他說,「我有手槍,沒人動過。」

紅狼看著他,儘量不使人看出他很在意此事:「你有手槍?」

「嗯,是的。」皮恩說。

「多大口徑?什麼牌子?」

「一支真槍。從德國水兵那裡弄來的。我把他的槍弄到手因為這個,我才被關進監獄。」

「告訴我,槍是什麼樣的?」

皮恩儘量向他解釋,紅狼則講述手槍現有的各種型號,最後認定皮恩的那支是p38型手槍。皮恩很興奮:p38型,p38型,多美的名字!

「你放在哪裡了?」

「在一個地方。」

現在皮恩該決定告不告訴紅狼蜘蛛巢的事。紅狼肯定是個傑出青年,能做出各種奇事。但是蜘蛛巢是個大秘密,只能告訴真正的朋友。儘管這一切,皮恩還是不太喜歡紅狼,因為他太與眾不同了,總說些嚴肅的事,對他姐姐不感興趣。如果他對蜘蛛巢感興趣,會變得更討人喜歡,儘管對他姐姐不感興趣。實際上,皮恩也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男人那麼喜歡他姐姐。她牙很難看,腋下有黑毛,但大人跟他說話時最後總提到他姐姐。皮恩深信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他也是個重要人物,因為他是長街的黑女人的弟弟。但是,他也深信蜘蛛巢比他姐姐和所有男女間的事更有意義,只是還沒找到明白這些事的人。如果找到了,他也會原諒對姐姐奈拉沒興趣的人。

他對紅狼說:「我知道一個蜘蛛築巢的地方

紅狼說:「我想知道你的p38在哪裡。」

皮恩說:「好吧,就在那裡。」

「給我講講。」

「你要知道蜘蛛巢是怎麼做的嗎?」

「我要你把槍給我!」

「為什麼?那是我的。」

「你是個孩子,只對蜘蛛巢有興趣,用槍幹什麼?」

「那是我的,無賴。我願意的話,可以把它扔進溝裡。」

「你是個資本家,」紅狼說,「資本家們才這樣思維。」

「假如你死了,」皮恩說,「比如……你淹死了。」

「你瘋了嗎?說話這麼大聲?別人聽見了,我們就都完了。」

皮恩離開紅狼,兩人沉默了一會。跟他不再是朋友了。紅狼把他從監獄救出來,這也沒有用,他們不可能再和好了。可是,皮恩害怕一個人留下。手槍的事把他和紅狼緊緊地連在一起,因此又不能斷絕關係。

皮恩看見紅狼找到一塊炭在水池的水泥壁上寫著什麼。他也拿起一塊炭畫些下流畫:有一天他在小街的牆上畫滿了下流畫,聖朱塞佩教堂的神父向市政府提出抗議,命人把畫都塗掉了。現在紅狼專心致志地寫著,根本沒注意皮恩。

「你寫什麼呢?」皮恩問。

「處死納粹—法西斯分子,」紅狼回答,「我們不能浪費時間,在這裡可以搞些宣傳。拿上炭你也寫。」

「我已經寫了。」皮恩指著自己畫的下流畫。

紅狼勃然大怒,上去擦掉。

「你瘋了!我們應該做好的宣傳。」

「你想做什麼宣傳?誰願意到這個蜥蜴窩來唸這些宣傳?」

「住嘴!我想在水池上畫些指示箭頭,再在牆上畫,一直畫到路上。這樣,誰順著箭頭方向走就能到這裡來看。」

這是隻有紅狼才會玩的又一個遊戲,他的遊戲很複雜,使人著迷,但不令人發笑。

「應該寫什麼?列寧萬歲?」

很多年前,小街牆上總有一條標語:列寧萬歲!法西斯分子來把它擦了,第二天又出現了。後來有一天他們把木匠弗朗塞抓走,標語再也見不到了,據說弗朗塞死在一個島上。

‘‘你寫:義大利萬歲!聯合國萬歲!」紅狠說。

皮恩不喜歡寫字。在學校他是個千夫指,他從桌子下面看苧女老師的腿是畸形的,還有他總把字母w弄錯。最好找句更容易的話來寫。皮恩想了一會,開始寫:c.u,l...

白天開始長了,老不黑。紅狼不時地看一隻手,那隻手就是他的表。每看一次,就顯得更暗一點,什麼時候只看到一個黑影,就說明天黑了,他們可以出去了。紅狼和皮恩又和好了,皮恩將帶他去有蜘蛛巢的小路,把手槍挖出來。紅狼站起來: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皮恩問:「我們走嗎?」

「等等,」紅狼說,「我先去偵察一下,然後回來接你。一個人比兩個人危險小。」

皮恩不願意一個人留下,但是他也害怕這樣出去,對外面的情況一點不瞭解。

「紅狼,你說,,’皮恩說,‘‘不會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吧?」

「你放心,」紅狼說,「我一定回來,然後我們一起去取p38。」

現在皮恩只能等了。紅狼不在,所有的影子都變成奇怪的形狀,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走近的腳步聲。在小街高處用德語大嚷大叫的水兵到這裡來找他,沒穿衣服,只披著薄毛衣,說皮恩也偷走了他的褲子。娃娃臉軍官也來了,牽著一條警犬,用掛手槍的皮帶抽它。警犬的臉和小鬍子翻譯的臉一樣。他們來到一個雞舍旁。皮恩害怕是他們,他藏在雞舍裡面。他們沒有進來,卻發現送皮恩去監獄的那個值勤兵像雞一樣縮在那裡,不知道為什麼。

一張熟悉的臉伸進皮恩的藏身處,對他微笑,是法國人米歇爾!可是米歇爾戴上帽子,微笑變成了奸笑,戴的是黑色旅的帽子,上面有頭顱徽記。紅狼終於來了!有個人追上他,此人穿著淺色雨衣,用肘部觸了觸紅狼,指著皮恩做了一個「不」的示意,面帶著不悅的表情:是「委員會」。他為什麼不願意紅狼追上他?他指著水池上的畫。畫很大,畫的是皮恩的姐姐與德國人上床的內容。

水池後面堆滿垃圾。皮恩原先沒發現這些,現在想在垃圾中間挖一個藏身處,卻觸到一個人頭:有個人被活埋在垃圾堆中,是那個臉颳得很乾淨、表情悲傷的哨兵。

皮恩驚跳起來:睡了多久?周圍一片漆黑。紅狼為什麼還不回來?他是否遇上巡邏隊被捕了?或者他回來過,叫他他不醒,以為他死了就又走了?也可能是有人在周圍鄉下到處尋找他們兩人,他們不能離開一步?

皮恩從水池後面出來,青蛙的叫聲此起彼伏。大海在深夜像一把閃閃發亮的劍。在野外有一種奇異的渺小感覺,這不是懼怕。現在,皮恩孤單一人,就他一個人。走過康乃馨和金盞花地,在山坡上走要儘量站直,他通過司令部控制區,然後下到溝裡,那是他的地方。

他餓了,這個季節櫻桃熟了。遠離房子有一棵櫻桃樹,難道是由於魔法而在這裡長出這棵樹?皮恩爬上去猛摘起來。一隻大鳥抓他的臉:鳥在那裡睡覺。這時候,皮恩願意和所有動物做朋友,但願沒打擾這隻鳥。

當他不感到太餓了,便朝口袋裡邊裝滿了櫻桃,然後跳下樹來,又上路了,嘴裡吐著櫻桃核。他想法西斯分子可以順著櫻桃核追上他。但是世上除了紅狼之外沒人這麼機靈會想到此。對,如果皮恩留下櫻桃核,紅狼會找到他,無論他在哪裡!只要每二十步扔一粒櫻桃核就行了!轉過一道牆。皮恩吃一粒櫻桃,在老榨油機房旁吃一粒,過了枇杷樹又吃一粒。這樣可以一直走到蜘蛛巢小路。但是還沒走到水溝旁,櫻桃已經吃完了,皮恩明白,紅狼永遠找不到他了。

皮恩走在差不多幹涸的溝底裡,裡面有白色大石子和蘆葦廢紙,走在上面沙沙作響。井底下睡著的鰻魚像胳膊一樣長,弄乾水用手就可以捉到。在老城的河口處睡著一些醉漢和得到滿足的女人。皮恩的姐姐單獨睡或是有人陪著睡,已經把他忘了,不想他是否活著。在牢房的草堆上,只有老闆彼埃特羅馬格羅醒著,血管裡的血正在變成黃尿,離死不遠了。

皮恩到了自己的地方:他的水渠旁小路,他的蜘蛛巢捷徑。他認出了那些石頭,看看土是否被人動過,沒動過,沒人碰過。用指甲急切地挖起來,當觸到手槍皮套時,感到非常親切激動,就像小時候摸到枕頭下面的玩具一樣,趕緊取出手槍,用手指摳出槍裡的土。突然,從槍管裡出來一隻小蜘蛛,它在裡面做窩呢。

他的手槍很美,皮恩在世上只剩下這個東西。他握起手槍,想像自己是紅狼,儘量想像紅狼手裡有了這支槍會幹什麼。但是,這也提醒他,他是一個人,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不管是酒館裡那些不可捉摸的人,還是他那做叛徒的姐姐,還是獄中的老闆彼埃特羅馬格羅,都幫助不了他,他甚至不知道如何處理這把手槍,也不會上子彈。如果入們發現他手裡拿著槍,他必死無疑。他把槍裝進皮套,又用草、土和石頭蓋上。現在他只能朝村子走去,不知道怎麼辦。

他又走上水渠旁的小路,黑暗中道路不平人容易失去平衡,腳踩進水溝裡或者掉下去,皮恩集中精力保持平衡,強忍住不哭出來。他確實想哭,眼淚在眼眶裡轉,先是低聲哭泣,而後是痛哭流涕,他邊哭邊走,看見一個人影,停住,那個人也停住了。

「誰在那裡?」那人問道。

皮恩不知如何回答,眼淚湧了出來,他絕望地大哭起來。

那個人走近他,很高很胖,身著便裝,帶著衝鋒槍,短斗篷斜掛

在肩上。

「說,為什麼哭?」那人間。

皮恩盯著他,此人高大,塌鼻子的臉就像個人形噴泉,臉上兩

撇小鬍子,口中牙齒不多。

「這時候,你在這裡幹什麼?」那人問,「迷路了?」

那人身上最怪的是帽子:一頂繡邊的呢帽,上面有絲球飾物,

不知是什麼顏色的。

「你迷路了。我不能送你回家,我不認識幾家,再說,我也不能領走迷路的孩子!」

他說這些話與其說是向皮恩解釋,還不如說是向他自己解釋。

「我沒迷路。」皮恩說。

「那怎麼了?怎麼轉到這裡了?」戴呢帽的大塊頭說。

「你先告訴我你是幹什麼的?」

「好孩子,」那人說。「你真棒!你是個好孩子,為什麼哭?我在夜裡去殺人。你怕嗎?」

「我不怕,你是個殺人兇手?」

「你看,連小孩也不再害怕殺人的人。我不是兇手,但照樣殺人。」

「現在你去殺人嗎?」

「不,我回來了。」

皮恩不感到害怕,因為他知道有的人殺人,但照樣是好人。紅狼總是談論殺人,但他是好人。他家對面的畫家殺死了妻子,也是好人。法國人米歇爾現在若殺了人,也是好人,依然還是法國人米歇爾。還有這位戴著呢帽的大塊頭,他憂鬱地談論著殺人,好像是受罰去幹這件事一樣。

「你認識紅狼嗎?」皮恩問。

「見鬼,當然認識他。紅狼是比翁多的人,我是得利托的人。你怎麼認識他?」

「我先前和紅狼在一起,我把他丟了。我們從監獄跑出來。我們把垃圾桶扣在哨兵頭上。他們曾用手槍皮帶抽我,因為槍是我從和我姐姐好的那個水兵那裡偷的。我姐姐是長街的黑女人。’’

戴呢帽的那人用手指捋捋鬍子,說:「是,是,是,……」儘量想一下子明白整個故事。「現在你想去哪裡?」

「不知道,」皮恩說。「你去哪裡?」

「我去營地。」

「帶我去嗎?」皮恩說。

「來吧。你吃飯了嗎?」

「吃的櫻桃。」皮恩說。

「好,拿著麵包。」他從口袋裡拿出麵包給他。

現在他們在橄欖地裡走。皮恩吃著麵包,眼淚又順著面頰流下來,他把它混麵包一起吞下肚。那人拉著他的手。這是一隻大手,又熱又軟,像是麵包做的。

「我們看看是怎麼過來的……最開始你告訴我……有一個女人……」

「我姐姐。長街的黑女人。」皮恩說。

「當然了,所有結尾不好的故事開頭都有一個女人。錯不了。你年輕,學學我跟你說的:戰爭完全是女人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