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埃特羅馬格羅!」
「皮恩!」
一個看守送他到牢房,一開門,皮恩驚叫一聲。他在平臺上看得沒錯,走路吃力的那個犯人正是彼埃特羅馬格羅。
「你認識他?」看守問。
「不認識他才怪呢!他是我的老闆。」皮恩說。
「這下好了,你們整個公司都搬到這裡來了。」看守說完,關上門走了。彼埃特羅馬格羅關進來才幾個月,但皮恩見到他,好像已過去許多年。他皮包骨頭,皮膚焦黃,脖子乾瘦,鬍子也好長時間沒颳了,坐在牢房角落的一層草上,雙臂像枯枝一樣耷拉在兩側。他看見皮恩,抬起雙臂。在皮恩和他的老闆之間,惟一的關係就是吵鬧打架。可現在皮恩看到他這個樣子,既高興又感動。
彼埃特羅馬格羅講話與以往不同:「皮恩,你也來了!」說話時聲音沙啞,傷心,沒有罵人話。看得出來他也高興見到皮恩。他拉住皮恩的手腕,但不是像以前那樣為了揍他;他用無神的黃眼睛看著他,說:「我病了,皮恩,病得很重。這些狗雜種不願意送我去醫務所。在這裡真是讓人什麼也搞不懂:現在這裡只有政治犯,總有天,也會把我當成政治犯槍斃我。」
「他們打我了。」皮恩說道,並指給他看傷痕。
「那麼說你也是政治犯。」彼埃特羅馬格羅說。
「是的,政治犯。」皮恩說。
彼埃特羅馬格羅想了想,說:「是的,肯定是政治犯。我早就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因為你早就講過監獄。因為一個人進過一次監獄,就再也離不開了。放他出去多少次,他還進來多少次。當然了,如果你是政治犯就另當別論了。你看,假如我以前知道,從小我也干政治了。因為犯普通罪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偷得少的進監獄,偷得多的有樓房、別墅。犯政治罪和犯普通罪一樣都要進監獄。幹什麼事都要進監獄。只希望:有那麼一天,出現一個美好的世界,不再有監獄了。這是一位政治犯向我這麼保證的:很多年前,他和我一起坐牢,留著黑鬍子,後來死在牢裡。我認識普通人,認識管糧的,收稅的,認識各種各樣的人,就是不認識像政治犯這樣的好人。」
皮恩不太明白這段話的意思,但他可憐彼埃特羅馬格羅,好心地看他脖子上一起一伏的頸動脈。
「你看,我的病使我不能小便,我需要治療。可在這裡坐在地上,在我血管裡流的不是血,而是黃色的尿。我不能喝酒,可我真想醉上一個星期。皮恩,刑法是錯誤的,裡面寫的都是一個人在生活中不能做的事情:偷盜、殺人、窩藏贓物、挪用公款等,而沒有寫一個人處在一定條件中,如果不做這一切,可以做什麼事情。皮恩,你在聽嗎?」
皮恩看他沒刮鬍子的黃臉像狗臉一樣,感到他的喘息也吹到自己臉上。
「皮恩,我快死了。你應該向我發誓,照我說的發誓,我發誓:為不再有監獄,為重寫刑法典而戰鬥一生。你說:我發誓。」
「我發誓。」皮恩說。
「記住了嗎,皮恩?」
「記住了,彼埃特羅馬格羅!」
「現在幫我逮蝨子,我身上都爬滿了。會捻死蝨子嗎?」
「會。」皮恩說。彼埃特羅馬格羅看了看襯衣裡面,然後給皮恩一個衣邊。
「注意看衣縫裡。」他說。為彼埃特羅馬格羅逮蝨子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但他令人憐憫。他血管裡充滿黃尿,也許活不了多久了。
「店鋪,店鋪怎麼樣?」彼埃特羅馬格羅問。不管是老闆還是夥計都不大喜歡那工作,但現在他們開始談論那落後的工作。皮革和細繩的價格,誰將為鄰居修鞋。現在兩人都在監獄裡坐在牢房角落裡的草堆上,逮著蝨子,談論水罐以及鞋和換鞋底,而不痛斥自己的工作。這在他們生活中是從來沒有的。
「你說,彼埃特羅馬格羅,」皮恩說,「我們為什麼不在監獄裡開一個修鞋鋪,為囚犯修鞋?」
彼埃特羅馬格羅從未想過此事。以前他願意坐牢,因為可以什麼活不幹白吃飯。現在他願意工作,因為假如能工作,就不覺得有病了。
「可以試著問問。你同意嗎?」
是的,皮恩會同意的。這樣的工作可能是件新鮮事,是他們發現的,像遊戲一樣好玩。待在監獄裡也不覺得煩惱了。和彼埃特羅馬格羅待在一起也不再捱打了,還可以給囚犯和看守唱歌。
一個看守開啟門,紅狼站在外面,指著皮恩,說:「是的,我說的那個人就是他。」
看守把皮恩叫出來,關上牢門,裡面只剩下彼埃特羅馬格羅,皮恩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過來,」紅狼說,「幫我把那個垃圾桶搬下來。」
在走廊裡不遠處,有一個裝滿垃圾的鐵桶。皮思想:讓紅狼這樣遭毆打的人乾重活,幫他的人也是個孩子,這太殘酷了!鐵桶很高,高到紅狼的胸部,也很重,很難搬動它。他們在那裡搬的時候,紅狼對著他的耳朵小聲說:「好好幹,機會來了,」然後稍微大點聲:「我讓人到各個牢房找你,我需要你的幫助。」
這真是件奇妙的事。皮恩想都不敢想。皮恩很快喜歡上這裡的環境。監獄也有吸引人的地方。他好像願意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萬一能和紅狼一起逃跑更好,可現在是剛來呀。
「我自己能幹,」紅狼對幫他把鐵桶扛上肩的看守們說,「我只需要這個孩子跟在後面別讓桶翻了。」
他們就這麼開始了:紅狼被壓彎了腰。皮恩舉著手臂託著桶底使桶穩當。
「你知道下樓的路嗎?」看守們在後面對他喊,「小心!別在樓梯上摔倒!」
拐過第一個樓梯角,紅狼讓皮恩幫他把桶放在一個窗臺上:累了嗎?不累!紅狼有話要對皮恩說:「注意,現在你到下面的平臺去,和哨兵說話,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別讓他的眼睛離開你。你個子矮,他要和你說話得低著頭,但不要太靠近他,行嗎?」
「你幹什麼?」
「我給他扣上鋼盔。你看吧,扣上墨索里尼鋼盔,明白你該乾的事嗎?」
「明白,」皮恩說,實際他還是什麼也不明白,「然後呢?」
「以後告訴你。等等,張開手!」
紅狼拿出一塊溼肥皂,抹了抹皮恩的手掌,然後抹雙腿。從裡向外,尤其是膝蓋。
「幹什麼?」皮恩問。
「你會看到的,」紅狼說,「我研究好了行動的細節。」
紅狼屬於靠驚險彩色畫冊接受教育的那一代人,只是他學得認真,生活沒有欺騙他。皮恩又幫他把桶扛上肩,他們走到平臺門口時,皮恩走在前面要和哨兵搭腔。
哨兵靠在欄杆上傷心地看著樹。皮恩雙手插在口袋裡走上去。感到又回到自己家鄉,又有了在小街上的機靈勁。
「喂!」他說。
「喂!」哨兵說。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一個表情憂傷的南方人,臉上有被剃刀刮
破的地方。
「無賴,看那邊是誰!」皮恩喊道,「我早就說過:在無賴去的地
方總能見到你。」
悲傷的南方人使勁睜開半閉的眼皮看著他:「誰?你是誰?」
「狗小子,你敢說你不認識我姐姐?」
哨兵否認:「我誰也不認識。你是囚犯?我不能和囚犯說話。」
紅狼還沒到!
「別說了,」皮恩說,「你敢說到這裡值勤以來,從來沒和一個有
鬈髮的褐發女郎……」
哨兵慌了:「是的,我去過。這事和……?」
「在一條小街上,轉身向右拐,教堂後面一個廣場上,扛著梯
子?」
哨兵直瞪眼睛:「什麼亂七八糟的。」
皮思想:你這就要看到在她那裡究竟是什麼回事!這時紅狼
該到了,他一個人能扛桶嗎?
「現在我告訴你,」皮恩說,「你知道市場廣場在哪裡嗎?」
「唔……」哨兵說不出來,又看別的地方。不行,應該再找別的
更能吸引人的話題。可是如果紅狼不來,他就白費力氣了。
「等等。」皮恩說。哨兵又轉過身來看著他。
「我口袋裡有張照片,給你看看。我只給你看一部分。頭部,
是的,如果讓你全看了,今晚就睡不著覺了。」
哨兵衝他彎下腰,終於睜開兩隻穴居動物似的眼睛。這時,紅
狼出現在門口。垃圾桶壓彎了他的身體,但他還是踮著腳尖走。
皮恩從一隻口袋裡抽出合在一起的雙手,在空中晃晃,好像手裡藏
著什麼東西:「喂,你喜歡嗎?嘿!」
紅狼靜靜地大步走過來,皮恩慢慢地從一隻手轉向另一隻手。這時,紅狼已到了哨兵身後。哨兵看著皮恩的雙手:塗著肥皂,為什麼?根本沒有照片?突然,一堆垃圾倒在他頭上,不只是垃圾,還有什麼東西打他,周圍全是垃圾。他呼吸困難,但擺脫不了。他被俘了,槍也被繳了。他倒在地上,覺得變成一個圓桶,在平臺上滾動。
這時紅狼和皮恩早已跨過欄杆跑了。
「那邊,」紅狼對皮恩說。「抓住那裡,別鬆手。」向他指著一個房簷旁的排水管。皮恩很害怕。紅狼幾乎把他扔到空中。皮恩不得不抓住排水管,但是,塗肥皂的手和膝蓋很滑。於是就像順著樓梯扶手一樣滑下來。他怕極了,既不能往下看,也不能鬆開管子。
紅狼在空中一跳,要自殺?不是,是要跳到不遠的一棵南美杉樹的樹枝上緊抱住。他抓的樹枝斷了,從斷樹枝和針形樹葉中間掉下來。皮恩覺得快落地了,他也不知道是為自己害怕,還是為可能摔死的紅狼害怕。他落地了,差一點摔斷腿,在南美杉樹下他立刻看到紅狼躺在地上,身下是一些樹枝。
「狼,摔疼了嗎?」皮恩問。
紅狼抬起頭,自己也搞不清楚哪些是審訊時的傷痕,哪些是摔落地時的傷痕。向四周看看,槍聲四起。
「快跑!」紅狼說。
紅狼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跑。
「快跑!」他又說,「往這邊跑廠
紅狼認識所有的路,現在領著皮恩跑向一個被遺棄的公園,到處是野生的攀緣植物和帶刺的草叢。塔樓上向他們射擊。公園裡有許多籬笆和針葉樹。他們可以隱藏著向前跑。皮恩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射中,反正沒感到有傷。忽然,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紅狼領他到一個小門,過一箇舊暖房,幫他翻過一面牆。
突然,公園中的陰影沒了,跟前出現一道彩色強光,像是用移畫印花法做的。他們做了一個可怕的動作:立刻撲倒在地,展現在
他們前面的是荒蕪山丘,周圍是廣闊、安靜的一片大海。
他們進到了一片康乃馨花地,在一些按幾何圖形立著的灰色柱子之間有戴大草帽的婦女們在澆花。他們向前爬行,不能讓她們發現。在一個水泥水池後面有一條彎曲小路,附近有折起來的席子,這是冬天為避免康乃馨受凍用來蓋花的。
「到這裡來。」紅狼說。他們藏在水池後面,拉過席子蓋上人發現不了。
「必須在這裡等黑夜。」紅狼說。
皮恩回想起自己掛在屋簷上,想到哨兵的子彈,出了一身冷汗。使他感到更怕的是,以後還會遇到這些事。現在在紅狼身邊不能害怕。在水池後面和紅狼坐在一起美極了,像是在玩捉迷藏遊戲。只是在遊戲和生命之間沒有區別。這次不得不認真地玩,皮恩喜歡這樣。
「你疼嗎,紅狼?」
「不太疼。」紅狼說,用混涎的手指抹擦破的地方。「折斷的樹枝減緩了我的墜落。我都估計到了。你怎麼樣,塗上肥皂?」
「機靈鬼,紅狼。你知道你是個奇才嗎?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