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原先坐在那裡的那個人。」

「啊。」其他人說道,搖搖頭,又小聲交談起來。

「我,」法國人米歇爾對大家說,「對委員會的這些人,不能妥協的太多。我不能為了他們的面子而承擔風險。」

「好吧,」司機基安說,「我們怎麼辦?有人說:我們會看到的。現在最好和他們保持聯絡,但不許諾什麼,等著時機。從一起上前線開始,我就和德國人有賬要算。如果有仗要打,我願意打。」

「好吧,」法國人米歇爾說,「注意,和德國人開不得玩笑,不知道結果如何,委員會希望我們組成‘加波’。那好,我們就為自己組成一個‘加波’。」

「同時,」長頸鹿說,「也讓他們看看我們站在他們一邊,武裝起來。一旦我們武裝起來了……」

皮恩已經武裝起來了:上衣裡面有手槍,一隻手握在上面,像是有人要奪似的。

「你們有槍嗎?」皮恩問道。

「沒想過,」長頸鹿說,「你想著德國人的那支槍,我們已經說定了。」

皮恩豎起耳朵;現在該說:「你們猜猜。」該說了。

「如果你有了,可要看住別丟了。」

事情不像皮恩希望的那樣。現在他們為什麼不重視此事?難道希望他沒拿到槍,希望他還回到德國人那裡把槍放回去。

「為了一支手槍,」米歇爾說,「不值得冒險,再說是一支老型號槍:很笨重,老卡殼。」

「還有,」長頸鹿說,「應該讓委員會看看我們在做事,這很重要。」他們又小聲談起來。

皮恩再也聽不見什麼了。現在他決定不把手槍給他們:他眼含著淚,咬牙切齒。大人們是一群虛偽的、背信棄義的人。沒有孩子游戲中的那種嚴肅態度。然而,他們也有越來越嚴肅的遊戲。在這種遊戲中別人弄不懂什麼是真正的遊戲。原先好像是和陌生人一起玩遊戲反對德國人,現在他們又單獨反對陌生人,不能相信他們說的話。

「皮恩,給我們唱一支歌!」他們說,好像先前什麼事也沒發生。好像他與他們之間不曾有過一個極為嚴肅的協議。一個被「加波’,這一神秘字眼約定的協議。

「唱。」皮恩臉色蒼白地說,嘴唇顫抖。他知道現在不能唱,本來想哭,結果他尖聲一叫,大罵起來:「你們這些狗雜種,狗孃養的!」

大家看著他,不知出了什麼事。皮恩跑出酒館。

在外面,第一個衝動應該是找那個人,那個叫「委員會’’的人,把槍交給他。現在他是惟一讓皮恩尊敬的人。儘管原來他很嚴肅又不說話,不被人信任。但是現在他是惟一能理解皮恩,為他的舉動而欣賞他的人,還可能把他帶上一起與德國人作戰,只有他們兩人,都有武器,隱蔽在街角處。可是現在「委員會’’在哪裡?不能到處問,原先誰也沒見過他。

手槍還留在皮恩那裡,皮恩不給任何人,也不告訴別人說他有。只是想讓大家明白他有一件可怕的東西。大家必須服從他。有真槍的人應該做一番驚人的遊戲,做一些別的小孩都沒做過的遊戲。可是皮恩是個不會玩的孩子,既不會參加大人的遊戲,也不會參加小孩的遊戲。現在,皮恩將遠離所有人,帶著他的手槍一個人去玩,玩誰也不懂的遊戲,玩誰也不會的遊戲。

夜幕降臨,皮恩躲開一片老房子,走過菜園和垃圾堆之間的道路。黑暗中,苗圃周圍的金屬網在月光照亮的灰地上留下一道影子。母雞排著隊在雞舍裡睡覺,青蛙都爬出水面,從源頭到河口,在小河旁哇哇直叫。向青蛙開一槍會發生什麼事:可能在石頭上濺上綠色的黏液。皮恩順著小河旁的小路走,這裡很陡,沒有人種東西。還有些路只有他認得,別的孩子也急於想知道:有一個地方,蜘蛛在那裡築巢。這地方只有皮恩知道,整個山谷,也可能是整個地區就這麼一個地方。除了皮恩以外,別的孩子都不知道蜘蛛築巢這件事。可能有這麼一天,皮恩找到一位朋友,一位明白事理和能夠明白事理的真正的朋友。那時他就把蜘蛛巢的地方告訴他,只告訴他一個人。一條石頭小路向下通向小河邊,兩旁是土牆和草牆。蜘蛛在草牆中築巢,這是些小洞,周圍糊有乾草,令人驚歎不已的是這些巢都有一個小門,也是乾草糊的,圓圓的,可以開啟和關閉‘每當皮恩惹了大禍和笑過之後,心裡總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傷,便一個人順著小路尋找蜘蛛築巢的地方。用根長木棍可以捅到巢的盡頭,刺穿一個蜘蛛,一個黑色的小蜘蛛,身上帶有灰色的斑點,像老太太夏裝上的一樣。皮恩很高興拆下巢上的小門,將蜘蛛串在木棍上,覺得很好玩,還高興逮蟋蟀,細細觀看它們愚蠢的綠臉,然後把它們切成小塊,在一塊石頭上拼成帶爪子的奇怪圖案。皮恩對動物很壞,認為它們是不祥之物,像大人一樣不可理解。做一個小動物應該是醜陋的,也就是說是綠色的,拉屎一滴一滴的,總是害怕像他這樣有一張長滿紅黑斑點的大臉、爪子可以撕碎蟋蟀的人到來。漫長的夜晚,青蛙還在叫。皮恩一個人,周圍是蜘蛛巢。他雖孤單一人,但身上帶著手槍,像那個德國人一樣把帶槍的皮帶系在屁股上。只是,那個德國人胖,皮帶能夠讓皮恩斜挎在肩上,像電影中看到的武士們掛的子彈帶。現在,他可以像抽劍那樣做出個巨大的動作拔出手槍來,說:「衝啊!勇士們!」就像孩子們玩海盜遊戲一樣。但他不知道那些流鼻涕的孩子在說和做那些事的時候有何感覺。皮恩在草地跳了幾下,手槍瞄準橄欖樹的影子,然後感到煩了,不知道用槍還能幹什麼。這時,地下的蜘蛛正在吃蚯蚓,或者雌雄在交配,排出幾絲黏下,冒煙,沾滿了土,蜘蛛洞塌了,土從上面落下來。周圍的乾草被燒焦。

開始皮恩害怕極了,接著,又欣喜若狂。一切都這麼好玩。火藥味很好聞。真正使他害怕的是青蛙突然不叫了,什麼也聽不見了,好像那一槍打死了地上的一切。然後,遠處的一隻青蛙又開始叫起來。隨後是一隻略近一點的,接著是其他更近的叫起來,最後大合唱又起來了。皮恩覺得叫聲更大,比先前大多了。從房屋中傳來一隻狗的叫聲,一個婦女也從窗子裡向外喊。皮恩沒再開槍,因為那種寂靜和那些叫聲使他恐懼。但是,第二天夜裡他還來,那時就沒什麼讓他恐懼了。到時候,他要打光槍裡的子彈,打蝙蝠,打那時還在雞舍周圍竄的貓。

現在,應該找一個藏槍的地方:橄欖樹洞裡;不,更好的是埋在地下;最好是在蜘蛛巢的草牆上挖一個洞,然後用土、草蓋上。皮恩用指甲在土松的地方挖,因為有很密的蜘蛛巢,土已被腐蝕變鬆。他從皮帶上解下手槍套,然後將槍帶套放進洞裡去,再用土和草以及蜘蛛巢壁的碎塊蓋嚴,然後放些石頭,作為識別記號。然後,用皮帶抽打著灌木叢慢慢離去。回去的路要經過溝上面的一些小渠,旁邊有一條窄石路可走。

皮恩拖著一頭在水裡的皮帶慢慢走,吹著口哨,以壓過越來越大的蛙鳴聲。

然後,走過菜園、垃圾堆和房子:在一個地方他聽到一些不是義大利人的聲音在說話。宵禁時,他照樣在夜裡經常出來。因為他是小孩,巡邏隊對他也不說什麼。但這一次皮恩感到害怕,因為德國兵可能正在尋找開槍的人。他們衝他走來,皮思想跑。但是,那些人已經向他喊著什麼並追上他。皮恩用皮帶像鞭子一樣做了一個僵硬的防衛姿勢。德國兵盯住那根皮帶並要它。突然他們揪住他的脖子把他帶走。皮恩嘴裡說個沒完:求情,哀傷,漫罵。德國兵什麼也聽不懂,他們比城市警察還壞。

在小街裡,也有一些帶武器的德國和法西斯巡邏隊,他們抓了許多人。其中有法國人米歇爾。皮恩被放到被捕人中間走上一條小路。周圍很暗,臺階上頭有一處因為太黑才有一盞路燈照著。

在小街上頭,皮恩藉著路燈燈光看見那個德國水兵氣紅了臉用手指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