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開一個壞玩笑會給人留下苦澀,皮恩獨自一人在街上轉悠,大家都喊著罵他,趕走他。他想和一幫夥伴在一起,或者告訴他們蜘蛛做巢的地方,或者和他們一起在溝裡用棍棒打仗玩。但是這些男孩子不喜歡皮恩。皮恩是大人的朋友,知道對大人說什麼會讓他們喜和怒。不像他們,大人說話的時候,一竅不通。皮恩有時候想和同齡的男孩在一起,求他們讓他玩擲硬幣猜正反面的遊戲,求他們告訴他去市場的地下通道。但是孩子們把他晾在一邊,有時候,還揍他。因為皮恩的胳膊瘦長,是他們中間最弱的。有時,他們去找皮恩讓他解釋男人和女人之間發生什麼事情。皮恩就滿街喊,拿他們開玩笑。母親們喊著自己的孩子:科斯坦佐!賈科米諾!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和那個沒教養的孩子在一起!
母親們說得對:皮恩只會講男女之間在床上的故事,被殺男人和被捕男人的故事,大人們教給他的故事,尤其是大人們之間講述的寓言故事,假如皮恩不添油加醋,不加一些大家聽不懂猜不到的事情,這些故事聽起來也很美。
於是,皮恩只能留在大人的世界裡,儘管大人們也不歡迎他,女人對他來說和對別的孩子一樣,是不可理解的,是有距離的,但是,利用他們喜歡女人和懼怕憲兵的心理,開他們玩笑也很容易,直到他們玩累了和要打他的後腦勺時為止。
現在,皮恩只能進到煙霧騰騰的酒店,對那些男人說些下流事情和從未聽過的罵人話,直到弄得他們變得瘋狂,打起架來。唱些動人的歌曲,折磨自己,甚至哭起來,使他們也哭起來。編些笑話,做些鬼臉,使他們開懷大笑,所有這些都是為了減輕晚上積鬱在自己心中的孤獨感,像那天晚上一樣。
但是,在酒館裡,男人們都是背朝著他,其中有一個新來的,又瘦又嚴肅。男人們看著進來的皮恩,然後看著陌生人,說著什麼。皮恩看到氣氛不同以往,手放在口袋裡慢慢往前走,說道:「無賴們,你們該看看德國人的臉部表情。」
男人們沒有像往常那樣說些玩笑話來回答他。一個一個慢慢地轉過身來。法國人米歇爾第一個看到他,好像從來沒見過他似的,然後,慢條斯理地說:「你是個拉皮條的混蛋。」
皮恩的臉色馬上變了,然後又靜下來,瞪著小眼睛說:「跟我說為什麼。」
「長頸鹿」轉過頭來說:「你走吧,我們和與德國人打交道的人沒有任何關係。」
「你和你姐姐依靠你們的關係,」司機基安說,「最後會變成法西斯大人物。」
皮恩儘量裝出開玩笑的表情:「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我和法西斯黨沒有任何關係,和法西斯少先隊也沒有任何關係。我姐姐願意跟誰就跟誰,沒惹著任何人。」
米歇爾撓了撓臉:「當改變一切的一天來到時,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要像烤去毛雞一樣把你姐姐脫光拔毛翻轉著烤起來……對你嘛……我們會研究出你做夢也想不到的一種服務。」
皮恩沒有慌張,但看得出他心裡難受,咬著嘴唇:「當你們變得更狡猾的一天來到時,我會告訴你們是怎麼一回事。第一,我和我姐姐之間誰也不知道對方的事。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去做拉皮條的
人;第二,我姐姐沒有和德國人站在一起,那為什麼和他們保持聯絡,因為她是國際主義者,如同紅十字會一樣。今天和他們,明天和英國人、黑人,以及後來的所有人。(這些話都是皮恩從大
人——就是現在和他談話的那些人——那裡聽來的,學來的。為什麼現在輪到他向他們解釋?)第三,我和那個德國人做的就是騙他的香菸,作為交換,我給他說些笑話,就像今天你們對我做的使我暈頭轉向,我再也不向你們講這些了。」
但是,他轉移話題的企圖沒有奏效。
司機基安說:「開什麼玩笑!我到過克羅埃西亞,在那裡,一個德國傻瓜只要在某個地方和女人在一起,就連屍體也找不到了。」
米歇爾說:「遲早有一天讓你在墳墓裡找到你的德國人。」
那個始終在那裡一言不發,既不笑也不表示同意的陌生人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說:「現在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記住我跟你們說的話。」
其他人表示同意,還看著皮恩。他們想要他幹什麼呢?
米歇爾說:「你說,你看見德國水兵有手槍嗎?」
「他有支手槍。」皮恩答道。
「好,」米歇爾說,「把那支手槍給我們拿來。」
「怎麼拿?」皮恩問道。
「你自己想辦法。」
「他總是掛在屁股上,我怎麼拿,你們自己去拿吧。」
「好吧,我告訴你,某個時候他不脫褲子嗎?那時他也摘下手槍,你肯定行。你去取來手槍。你會有辦法的。」
「如果我願意的話。」
「聽著,」長頸鹿說,「我們在這裡不是開玩笑。如果你想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你該知道怎麼辦。否則……」
「否則?」
「否則……你知道什麼是‘加波’?」
陌生人用胳膊肘觸了一下長頸鹿,並搖搖頭:似乎不滿意那些人的做法。
對皮恩來說,新詞總是有一種神秘的光環,好像是影射某種被禁止的秘密行動。「加波」?「加波」是什麼東西?
「我當然知道是什麼。」他說道。
「是什麼?」長頸鹿問。
「是在你……你全家的那個……」
男人們沒有聽他說下去。陌生人做了個手勢讓大家湊過來,小聲說著什麼。像是訓斥他們,大家示意他說得有道理。皮恩完全被排除在外。什麼沒說就要走了。手槍的事最好不要再提了,這件事毫無意義。他們可能已經忘了。但是,皮恩剛到門口,法國人抬起頭,說道:「皮恩,那件事我們就說定了。」
皮思想再次裝傻。突然覺得自己在大人中間是一個小孩,他的手把住了門框。
「否則,你就別再露面了。」法國人米歇爾說道。
現在,皮恩走在小街上,天色已晚,萬家燈火。遠處,開始聽到小河中青蛙的叫聲。這個季節,青年人晚上都到湖邊來捉青蛙,抓在手中的青蛙使人感到黏糊糊的,滑溜溜的,使人聯想到女人,滑潤而赤裸的女人。
一個戴眼鏡穿長褲的少年走過來,是巴蒂斯蒂諾。
「巴蒂斯蒂諾,你知道‘加波’是什麼嗎?」
巴蒂斯蒂諾眨眨眼,好奇地說道:「不知道,你告訴我,是什麼?」
皮恩開始嘲笑他:「問問你媽‘加波’是什麼!對她說:媽媽,送我一個‘加波’做禮物,行嗎?告訴她:我以後給你解釋!」
巴蒂斯蒂諾怏怏不樂地走了。
皮恩走在小街上,天差不多黑了。他感到孤獨無援,迷失在那個流血的和裸體的故事也就是男人們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