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提及複數的「我們」,不過我已經解釋過:我所說的意念是四分五裂的,而不是有志一同的;是從各個省分紛雜角落孕生出來的;並不具明確共通的理念,就算真有共通理念,也是殘缺而暫時的。除此之外,這種理念可以說是一種傳播廣遠的潛能,在空中漂送。然後隨即絕滅。
在1950年代,文學景觀為之大變,先是大師的變動:帕維瑟去世;維多利尼因為反對立場而封筆;謨拉維亞(注21)走入不同的文學脈絡,展現不同的文學意義(不再是存在主義,而變成自然主義)。義大利小說走上一條哀惋的、中庸的、社會學的路途。我們終於都為自己挖出一個個可以安身的孔穴,或多或少得以安適(或者該說,我們發現得以逃逸的路線)。
但,當時還是有人堅持那條原先的、碎裂的史詩之路。大致說來,這些人是比較孤立的,是留住氣力的局外人。其中最為孤立的一位,成功寫出一部我們人人夢寐以求的小說──本來,我們對這種小說已不再抱持期盼了。費諾里奧(beppefenoglio,注22)就寫出這樣的小說,《戰士錢寧》(ilpartigianojohnny),可惜未能完成。他在四十幾歲的時候去世,死後此書才得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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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幾乎可說是我的第一份寫作成品。如今,我該如何談論它呢?我會這麼說:最好避免寫下自己的第一本書。
只要一個人還沒有寫出第一本書,就擁有自由──這份自由,寫作者畢生只能享用一次。在寫作者其實還沒有被別人定義的時候,第一本書早就定義了寫作者。而這種定義,是寫作者可能終其一生都要揹負的──面對這份定義,寫作者可能會試圖加以肯定,或加以延伸,或加以修正,或加以否認……但,寫作者永遠沒辦法消滅這個定義本身。
此外:對年紀尚輕就投入寫作的人來說,在一次「有好多事想說」(在這裡、在許多其它領域,指的都是戰爭)的經驗之後,第一本書立刻成為寫作者和經驗之間的分隔板。第一本書將寫作者和事件接合。第一本書會耗盡記憶的資產。記憶其實是可以變成資產的──如果寫作者有耐心儲存記憶的話,如果寫作者不急於使用記憶、揮霍記憶的話,如果寫作者不替儲存起來的意象強設一種專斷秩序……然而,寫作者卻強行區隔兩種記憶,一邊是自己私愛的題裁,另一邊則是自己太在乎或太不在乎的材料,並將前者視為盛裝文學情緒的容器,而且認定後者是不配描述的無物──也就是說,寫作者恃才傲物,建立起另一種扭曲變形的記憶,卻將輪廓模糊的既有記憶加以捨棄,也就此丟去重拾記憶的無窮可能……寫作者在寫作時,對自己的記憶施加了太多暴力──記憶再也無法回覆原形了:寫作者將自己偏愛的意象使用殆盡,將這些意象過早送進文學課題;寫作者是另有一些想要私存的意象,私自盤算將這些意象留在以後的文學創作之中使用,孰料這些儲藏的意象也會凋萎,全因為它們和記憶力的自然整體割離了,再也不是生猛、流動記憶力的一部分。事物一旦投射進入文學的空間,從此就在文學裡永遠僵止固定了;文學空間這下也佔據了記憶的領域。本來草木得以在記憶的國度裡互相滋養,然而文學空間卻讓記憶的植被為之褪色粉碎。記憶──或者該說是經驗吧。所謂經驗,就是記憶再加上記憶在人身上留下的傷痛,並且再加上記憶在人身上造成的改變,經驗因而讓人異於既往。經驗,先是文學作品的滋養物(卻不只是滋養了文學作品而已),又是寫作者的真正財富(也不只是寫作者自己的財富),而當經驗被形塑為文學作品之後,就衰頹了,以至於亡滅。於是,寫作者又淪為人群中最可悲的一種人。
我回首張看,望向那個乍看盈滿意象與意義的時節:那場游擊戰;可抵過好幾年時光的那幾個月;我甚至可以從那幾個月的經歷中萃取出臉孔、警示、風景、思緒、情節、字詞、情緒,甚至一輩子都萃取不盡。可是這一切都已經遼遠模糊,只剩書寫文字的紙頁。紙頁上寫著寡廉鮮恥的自信心,但我很清楚這份自信純屬偽騙。寫妥的紙頁已和記憶起了衝突──這份記憶在當年仍是鮮活存在的,踏實的,看來穩定持久的,是一種「經驗」──但這些紙頁對我而言已經沒有意義。我在書寫過程中毀壞了太多,就算一本寫成的書也無法彌補我:如果將那段經驗珍藏一生,或許我就可以加以利用,寫成我的最後一本書吧。雖然,那段經驗只夠讓我寫出自己的第一本書而已。
1964年6月,伊塔羅.卡爾維諾
譯註
20.金芝柏(nataliaginzburg,1916-1991),義大利作家,作品常冷靜探討家庭關係。
21.謨拉維亞(albertomoravia,1907-1990),義大利小說家,以人際疏離等主題著稱。
22.費諾里奧(beppefenoglio,1922-1963),義大利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