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已如一柄出鞘的刀,轟破斷情居的瓦頂,再憑藉自身的斷情七絕,感應第二夢的刀氣去向,接著便向南追去!
自從第二夢的孃親「梓屏」慘死於刀皇的「刀終情斷」之下後,歲月匆匆,想不到轉眼又已十年!
情斷!
「不錯!你的刀法雖已有成,可惜你刀勁的修為仍有不足,只要有朝一日,你刀勁之深厚能追上我,方才算是人刀大成!」
這個世上,真的有因人多行不義而雷霆大怒的天神?那何以世上不平之事多如恆河沙數,滿天神佛仍木無回應,麻木不仁?
幸而,只要刀皇以其深厚功力,在第二夢發作時為她壓抑體內的陰寒劍勁,她便能倖免受苦,然而這亦表示,第二夢今生今世,也別奢望能擺脫其父制肘,只因刀皇曾明言,若其女兒沒其內力相助,五內及全身若被火勁長期焚灼,不出一月,整個人必會焚為灰燼而死!
而在翻飛的風雪中,竟還隱約傳來他的笑聲,因怒極而笑的瘋狂笑聲!
梓屏死後的第一年,第二夢仍能堅持心中夢想;第二年,她對母親之言依然記憶猶新;第三年,她仍忘不了;但自第四年開始……
赫見第二夢身後的湖面,此刻竟有一個人徐徐冒出水面,只是瞧真一點,這那裡是一個人?從湖面升起的,赫然是一個以湖水凝聚成的人形!
這可奇了!如今在第二夢身後的,正是那個偌大的湖,雖是時值嚴冬,周遭滿目皆雪,這湖面卻仍未有結冰,只是湖中向來極少游魚,何以忽傳異聲?
愛!
十二驚惶!
正當她又瞞著刀皇,在一個密林秘密苦練皇者劍法之際,她瞿地感到心坎之位時而炙熱如火,時而冷如萬載寒霜,顯而易見,她體內的火熱刀勁與陰寒劍勁,正在互相激烈衝擊,排斥……而本來只是凝聚於其心田之位的火熱刀勁,在與陰寒劍勁相沖之下,竟突然流竄至她的五臟六腑,繼而遍及全身,霎時她整個人如墮煎鍋,非但五內如焚,渾身更像隨時冒出烈火!
「爹的刀勁修為,普天下已難逢敵手,夢兒也不知要再練多少年,方能與爹相比?爹又何苦定要強我所難?」
尋夢!
原來在她的枕下,不知如何,竟藏著一卷物事,攤開一看,那赫然是一卷如何尋找十二驚惶的指示和地圖!
惟於一個月前,他終於悟出此刀之形,此刀之態,但為防萬一,他決定先以冰雪鑄刀!
她,亦要人如其名……
接著「伏」的一聲,她又再次披起自己那襲連帽斗篷,縱身一縱,她的人已穿窗而出,頭也不回地朝南而去!
而若真的是那神秘男人,那這個男人竟可進入、甚至操控第二夢的夢境,更可無聲無息地入室留字留圖,他的修為,已非塵世任何高手可及,他究竟是人?還是……
第二夢無奈的道:
只見寢室地上,不知何時,竟被人以勁深深刻下四個丁方尺許的大字,而這四個大字,更是四個她造夢也沒想過會出現於自己寢室的字十·二·驚·惶!
「絕不要輕言放棄!」
正是今夜前來敲窗的這隻白鳥!(詳見風雲小說第十三冊,傾城之戀最終回)
只要能剋制體內刀勁之苦,她以後便不須再畏懼心內的情緒起伏,可以盡情笑!盡情怒!盡情悲!盡情哭!盡情……
這條人影竟是刀皇之女
其實於十年之前,當她第一次告訴她十二驚惶此四字之後,她也曾問過其父。從刀皇口中,她早已得知十二驚惶原來是一個無所不能的絕世奇人,並可能已活逾千歲,更知道只要誰能找到十二驚惶,便可以得償一個心願!
而在距其所站不遠的一座細小雪丘,更瞿地嶄露無數裂痕!
然而此巨刀不知何時,竟似蘊含一股無儔勁力,在墮地時並未當場粉碎,反破開山腳地面,入土盈丈,矗立於村民之前!
就像如今,父女倆剛回到斷情居,縱已夜深,刀皇竟又突然刀意大發,不知到哪兒去悟他的刀去了,只留下第二夢一個獨守這爿冷如冰窖的斷情居。
人更霍地一躍而起,赫聽「彭」然一聲轟天雷響……
好殷紅的一道印記!好可怕的一團烈火!這道紅痕就如一團熊熊烈火,狠狠地將這張清秀的臉燒為兩半;右邊令人豔羨,左邊臉,卻如同一個醜惡咒咀!
只見此際的第二夢,已蹣跚地從雪地之上站起,但她看來卻是異常虛弱,渾身上下更在散發著一股熊熊熱氣,遽地「噗」的一聲,她身子一軟,復再不支跌坐地上!
她的人亦在極痛極熱煎熬之下,倒地翻滾,就像有一股撲以不滅的地獄之火在焚燒著她,令她痛不欲生!
但這隻白鳥,自遇上第二夢後,不知何故,總不時在她身邊出現。初時她也不以為意,但久而久之,她逐漸發現,這隻白鳥每隔數天,便會向她唱個不停,像有訴不完的心事,又像有說不出的衷情。
這樣生不如死的練刀生涯,一過又是四年,直至如今,第二夢雖已長成為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可是臉上那道紅斑,卻仍是她的遺憾!
那赫然是一柄冰刀!
這樣的情況,竟爾持續了整整一月;每日由早到晚,山上皆有冰塊如雨灑下,村發盡皆議論紛紛,可是始終無人有那樣大的本事攀上山巔,看個究竟。
也許,這只是雪映鄉村民的一廂情願,天和神也沒有動怒,那柄巨大冰刀,其實是源自此刻在雪山巔上的一個人他!
當她在其父催逼之下,將斷情七絕愈練愈精,體內刀勁便愈來愈烈,每當她一旦有情緒起伏,火熱刀勁便儼如一柄利刃,一刀一刀地切割著她小小的心房!
刀皇冷冷地道:
然而,何以第二夢甫從雪丘破出,便已頹然翻倒地上?她何故埋身雪丘之中?
而為了減輕這股痛苦,她對人世任何的「情」已沒有任何希望,甚至逐漸麻木!
怒極!恨極!
而只要能盡情愛,她便能一圓小時候那個風武將軍之夢,更無負其孃親死前對她的期望!
可是刀訣雖有小進,鑄刀卻仍未大成。多年下來,他早已在心中將這柄完美的刀構思了無數遍,卻始終未有動手鑄刀,只因心中的刀仍未臻完美。
這個想法亦非全沒可能,事緣約在一月之前的一個清晨,村民一覺醒來,驀然發現一件奇事。
想不到這個夢,她亦不再造了,原來不但人的意志,就連夢境,也會被痛苦消磨殆盡!
可是,女孩在死後仍記掛著他,深怕他會因懷念她而寂寞一生,故投身到一隻白色的鳥兒身上,更飛遍天涯海角,望能找到另一個可代她好好照顧那男人的女孩……
想到這裡,第二夢終於狠狠咬了咬牙,似是下了一個極大決定!
她?她的寢室竟被人留下十二驚惶四個大字?這四字敢情是有人乘她困著時所留,她在醒過來時,本該早已瞥見,只是由於室內燈火已滅,她一時間也未有留意寢室地上的變化,才會錯過了此四字!
在漫天怒嚎的風雪之下,這裡有一條不大不小的村子,喚作「雪映鄉」。
只是,決戰總免不了死傷,刀皇父女倆若真的要認真一戰,恐怕屆時的戰果,亦必會如斷情七絕此最後一絕的四字所言刀終!
想不到,今夜就在她就寢之前,這隻白鳥竟會夜來叩窗,第二夢深覺有異,而就在此時……
卻原來,第二刀皇這些年來,非但每日窮思將其「斷情七絕」臻至完美之法,更同時苦思如何能鑄成一柄最能匹配其「斷情七絕」的刀!
當年刀皇在誤殺其妻梓屏之後,一直帶著八歲的第二夢北移,欲尋找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繼續練他的刀,終於在偏遠北地,找著一個背山面湖、寧靜無人之地,於是便在湖邊較高之處搭了這爿小居,更為其起名「斷情」。
刀皇此言一齣,第二夢為之一愣,問:
不但如此,在斷情七絕長期折磨下,她非但已忘記了什麼是夢,更不敢再有任何美夢,她每日的生涯,只是望能減輕發作時那股五內如焚、遍體欲裂的極度痛楚!
刀皇道:
而眼見女兒在自己相助之下,如今逐漸回覆元氣,刀皇只感到滿意極了,他復再冷冷一笑,道:「看見了吧?你對體內的炙熱刀勁根本束手無策!我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乖乖繼續練你的斷情七絕吧!嘿嘿……」
「十二驚惶?」乍見此四個大字,刀皇靈臺一閃,似已明白髮生何事,但聽他陡地咧咀而笑,沉吟道:「呵呵,無論你將我的斷情七絕練得如何渾然無瑕,畢竟仍是個十八歲的傻丫頭,竟沒想到要颳去這四個大字;而就憑這四個字,我已猜知你到底去了何處何方了!」
他,正是第二夢之父
赫聽「隆」然一聲雷響,這座細小雪丘竟突然爆開,當中更激射出一條人影!
而就在她十四歲的時候,機會終於來了!
誰知道!第二夢根本不敢想象下去!她只知道,由那個時候開始。她已寸步不離其父,好讓她一旦發作,刀皇便能及時為其貫功!
「啊……!」
當時的她,也只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而已,即使身負蓋世刀法,又如何能承受這摧心折腹的痛楚?她所過的每一天,皆像只為與心房那股徹骨痛楚對抗,她逐漸忘了自己本來還有一個要追的夢,那個她曾經每隔數夜便會造的夢,那個「風武將軍」的夢……
赫見在其左臉之上,竟有一道如被烈火烙灼的矚目紅印,自其左額直插眉目,直至其左眼之下方止!
第二夢慚愧道:
然而再好的景緻,對於第二夢來說也毫無意義。斷情居雖是她的家,但卻一點也不像她的家。
是巧合?抑是當中有人刻意安排?第二夢想到這裡,頓時心亂如麻!
刀皇聞言面色一沉,道:
只是臉上寒霜雖去,由於她體內仍有陰寒劍勁,她的一雙手,仍是如舊冰冷,即使冰勁發作,她的手還是冷得毫沒半點人氣。
群眾永遠盲目,尤其是目不識丁的庶民;有人這樣一想,村民們立面面相覷,冷汗直冒,猝地「噗噗」之聲迭響,一眾村民竟已悉數跪叩地上,祈求山上的天神息怒!
之後的日子,第二夢的生存,就像為練刀與對抗痛苦而活。她每日的所思所想,也僅是望能早日找出一個方法,能稍為消解刀勁帶給她的無窮痛楚。
「你竟然不顧刀勁發作喪命之險,也堅決離我而去,不愧是我第二刀皇之後,志氣可嘉!」
第二夢心頭一陣忐忑,皺著眉頭地步近窗前,接著伸掌一推,軋的一聲,窗子隨即給推來了!
「爹…,你要等上夢兒幹啥?」
所謂皇者劍,本是劍皇所有劍法大成;他不惜將自己畢生絕學傳予第二夢,其實是因皇者劍的劍勁至陰至寒,與刀皇斷情七絕刀勁的至陽至剛,完全背道而馳!
乍聞老父此言,從痛楚中紓緩過來的第二夢,此時終於徐徐睜開眼睛,虛弱地問:「爹…,其實…以刀法而言,我已將斷情七絕練至渾然無瑕,你,還要夢兒練至什麼境界,方才心滿意足?」
她已在斷情七絕的深淵中愈陷愈深,無法自救……
猶記得年許之前,本已被痛苦煎熬至無夢的第二夢,一夜竟出奇地作了一個奇怪的夢。
無夢,無愛,無情,無望,無淚!
驚呼聲中,第二夢終於從床上驚醒過來!
「不!即使你窮盡一生,也必須追上我如今的刀勁修為!你可知道,近十年我已不讓自己功力再有寸進,便是要等上你!」
「前……輩……!」
可惜,經過一整月的精雕細琢,刀皇雖將此刀雕成一柄長逾五丈的巨大冰刀,卻方才發覺,此刀並不如想像般完美。眼見一場心血白費,一怒之下,便信手將此冰刀棄擲山下!
刀皇見狀,即時身如電起,飛快已掠至第二夢身後,手起掌落,雙掌已緊抵女兒背門,功力更源源不絕貫進其體內。
事緣其時的刀皇,因要苦思自己那柄最完美的刀,在將第二夢帶到這極北之地後,也並非時刻留守其身旁,故第二夢在每日練刀之餘,間亦會在此極北之地蹓躂。
第二刀皇!
只因她僅僅十八年的生命,大部份的時光皆在極度痛苦中度過,她甚至被痛苦折磨得忘了自己是一個人,一個應該有血有肉有歡有笑的人!
然而這神秘漢子,也並非真的被囚窖內,她只是不知何故,自囚於此。她若要走,即使是最牢不可破的冰窖也無法困住他,只因他非但揹負一身非凡修為,她,更有一個世人合該景仰的外號劍皇!
天!第二夢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爹竟要…戰她?他竟要…父女相殘?
只因她的身後,驀然出現了一些超乎她想像之外的事……
答案!
「但……」第二夢又道:
「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在戰果中找出斷情七絕的最後一絕刀終情斷,如何才是最強最絕情的境界!」
第二夢驚魂未定,隨即環顧四周,方發覺自己根本從未踏出寢室,原來不知何時,她早已困睡床上,剛才的又是南柯一夢?
如此一代接著一代,雪映鄉每一代的村民,皆對此雪山十分好奇;在那被重雲深鎖的山峰之上,會否有一位雲中仙人,在守護著他們這條小村?
那一年,刀皇帶她到一個極北之地練刀,以讓她能體會斷情七絕用於冰寒之地的利與弊;那個極北之地,甚至遠較雪映鄉還要冰雪連天,終年也像給重重冰雪籠罩,不見天日。
本來,像這種冰雪連天的北地,雪崩亦不足為奇,山上撒下冰塊,更是時有見聞,但村民瞧真一點,卻發現這些冰塊,每塊皆形如被人以利器削割而成,絕非崩裂所致。那,到底是誰在雪山巔上,以利器削割冰塊,撒到山下?
一陣寒風吹過,拂起了第二夢所披鬥蓬上的帽子,只見她此刻的臉,竟已……
只是,此雪山不單光滑如鏡,山壁更極為陡峭,形同筆立,非尋常村民能夠攀越,故山下村民儘管對雪山巔上的景緻極為嚮往,唯卻從沒有人能成功攀上山峰,一窺山上洞天。
而她的臉,亦真的冒出了熊熊烈火!
無法自拔!
可是,她目下斷情七絕的修為已是不弱,居然有人能在她困著時入室留字,恍似如入無人之境,來人功力及輕功之高,何止較其父刀皇強上不知多少倍,更極可能已無敵於世……
究竟是夢境成真?抑或只是一場巧合?當時的第二夢並沒細想。事實上,她既對一切麻木,也沒再將這鳥兒的事放在心上。
然而此刻,她目中的冰藍,與及如雪白臉竟已盡褪,換上的,是一張如常人般平滑的臉;看真一點,已是十八年華的她,更出落得異常清秀,她,原來是個天生麗質的女孩!
就在他們如常抬頭看著從山上掉下來的冰塊之際,突又發現,有另一件物事正從山上落下!
先找出十二驚惶?
第二夢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已不能不信,因為同一時間,這具人形化身已緩緩張口,道:「第二夢……」
「十二驚惶?」第二夢終於又記起來了!當年這神秘男人也曾叫她在十年後往找十二驚惶,並說只有十二驚惶,才能解救她體內的刀勁煎熬,更能助她尋夢,沒料到他在十年之後,真的又再來提點她。
而這個以湖水凝聚而成的人形,更依稀有眼耳口鼻,活脫脫是一具以水聚成的人形化身!
可惜第二夢每日皆飽受體內刀勁煎熬,她對世上任何人和物也不能有情,故這隻白鳥雖像對她一見如故,她卻對它敬而遠之,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不敢與它過於親近,但因人鳥見得多了,她也為它取了一個名字翠兒。
在外徹夜練刀練了五個時辰,刀皇滿以為女兒早已為他準備了早飯,誰知返抵家中,屋內早已人去樓空,僅餘下第二夢寢室地上四個矚目的大字……
那神秘男人說罷,忽地伸手一揮,所化身的水聚人形,竟有一道水柱如匹練卷出,一把便卷著第二夢的手,接著又長長嘆了一聲,道:「去吧!就到紅塵俗世中勇敢尋夢!你躲在斷情居這個冰冷無情的墳墓,到終只會葬心於此!十二驚惶已是你的最後希望和機會!你……」
而在這十年之中,第二夢也該由一個八歲稚童,長大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就在第三十天的早上,村民們終於不用再議論紛紛了,因為……
而乍聞這神秘男人問自己是否已然忘夢,第二夢更愧然低首:在過去十年,她真的早已被刀勁折磨得忘了自己的夢,也忘了其母臨終之前,望她能勇敢尋夢的期望。
惟是,即使第二夢終於知悉了老父那顆為刀瘋狂的心,她又可以如何?
「痴——心——妄——想!」
沒有了她摯愛的孃親,也沒有慈父的噓寒問暖!有的,只是刀皇那張永沒笑容、為刀沉迷的臉!有的,只是她那無休止的習刀生涯,還有像是永恆不息的刀勁煎熬!
只是,十二驚惶這個名字,早已在她痛苦的生涯中漸被遺忘,今夜再度夢見,實是疑幻疑真;緣於若適才的夢境所言屬實,那她便須乘十二驚惶重現武林這個百年難逢的時機,解決自己長久以來的痛苦;但若剛才的只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的話,那末……
刀皇的驚世怒火。
「原來是你?」
「翠兒?」
「不見了十年,我們,又再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