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耳畔,更傳來一聲溫柔軟語:
十年之前,在江南一個早已被世人遺忘了的小鎮「青龍鎮」上。
情義之夢?
日正當空,已是午時時分。
夢中,她看見自己的前生,本是一個容貌清秀的女孩,可惜因為家貧,險些被賣身青樓,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其時朝廷一名年輕將軍所救,未至淪落風塵。
然而,皇帝滿以為她這樣一個弱質女子,跪不了多少個時辰便會放棄,誰知,她跑了一日又是一夜,跪了一夜又是一日,不經不覺,竟在紫禁城外跪了三日三夜,任憑雨打風吹,她亦堅定不移,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然而,皇帝早已下令,絕不容他在有生之年再見任何人,更遑論是他刻骨銘心、魂牽夢縈的戀人?
小衛話中的小凌,在孩童中年紀最長,約是十歲有二;但聽他得意地答:「唏!你急什麼?我叫你來,當然是有好來西給你看了!來!大家快撿起地上的石子!她,快來了!」
小衛早已看得目定口呆,道:
梓屏輕輕嘆了口氣,答:
「只因當你熬過這一切痛苦之後,你便會發覺,這一切也是值得的……」
到底是誰?
「她?她是誰呀?」
連那女孩的叫聲也沒有了!她如今的恐懼,已蓋過了她的呼叫!因為……
縱然哀傷,女孩的眼中依然無淚!她何以無淚?
霍地「噗」的一聲!女孩突然「啊」的低叫一聲,接著雙目一翻,整個人已昏倒在那頭小狗身畔!
而其餘百姓眼見她情痴若此,心中不忍,有些人竟與她一起跪下,望皇帝真的能格外開恩,於是一不離二,二不離三,三不離四,在她的真誠感動下,不少百姓陸續加入,最後,在短短兩天之內,竟有逾萬曾敬仰那年輕將軍的百姓,與她一起在紫禁城外跪求,場面之感人,可說前無古人,亦後無來者。
小凌和小衛,與及鎮上五、六個孩童,卻在炎炎烈日下,躲在鎮上一個樹叢之中,眾孩童似在窺伺,又似在等待著一些事情,也不知在等待什麼。
那漢子乍見如此,也是一愕,同時間右掌已如刀送出!
「這,亦是孃親對你的唯一期望!」
不過,當中也有一些人,他們滿以為自己已找著了,到頭來方始發覺,原來自己心中的他或她,並下是自己命中註定的另一半,真正的伴侶,原來另有其人。
可是,男女本屬兩位一體,他和她即使分別生到世上,卻仍忘不了另一半。
一戰三年,終於大敗來敵,且更攻陷對方城池,然而就在大勝之日,年輕將軍卻接到皇上密函,向其明示為免除後顧之憂,下令他在三日之內,將對方城內的十萬平民百姓,包括老弱婦孺,全部殺盡!
於是亦由那時開始,二人便一直隔著牢門,互相傳話,互訴別來心聲,縱然不能相見,但能聽見一生最愛的聲音就在隔壁,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淪落,總有一個人會對自己不離不棄,與自己隔牢相依,這種日子,對本來命中註定無法結合的二人來說,亦未嘗不是一種卑微的幸福。
「那女孩正是半年前搬來我們青龍鎮的那戶怪人!聽說他還有一個披頭散髮、終日自言自語的老頭子,也不知是否瘋的。」
梓屏溫柔一笑,一面輕撫著夢的髮絲,一面道:
原來,在這女孩數年小命的生涯,早已嚐盡人情冷暖,更從沒有人願做她的朋友!任何小孩乍見她的臉,都落得像今日小衛般的收場——驚極而逃!
然而,一個人若只能與禽畜為友,便未免太可憐寂寞了!但,這女孩似乎連與這頭小狗為友的機會也沒有!
因為就在她話剛說罷之際,瞿地,一個聲音已不知從哪裡傳來,道:「大膽!」
已經太遲了!
相守一生?
天!難怪天氣這樣悶熱,她整日還是披著那襲連帽的鬥蓬了!像她這樣一個似是冰造的人,恐怕烈陽往她臉上身上一照,她便會即時融為一灘冰雪!
那漢子甫聞女孩的話,隨即發出一聲冷笑,一聲冷絕人寰、只有沒有人、沒有靈魂的人才會發出的笑聲:「對!真的是你害了它!」
而就在同一時間,他們等了多時的人,終於來了!
緣於這男人全身上下,皆籠罩著一層濃稠霞氣,令人無法辨見他到底是何生模樣,他到底是老是幼,只知道,他個子不高,還有……
這次抗命,當然救了那個城內的無辜平民百姓,惟亦令坐於深宮大殿,坐享其成的皇帝雷霆大怒!
眼見那古怪女孩已近在數尺,即使連最膽大的小凌也不禁「哇」的一聲驚叫,與其餘孩童連退數步,只有小衛反應較慢,還是呆立原地,茫然看著女孩那張藏在帽下、仍然不知長相的臉。
為著愛郎的前程,那女孩最後在自慚身世之下,終於自行消失得無影無蹤,決定今生不再見其一面。只是那年輕將軍對她已用情極深,一度為她的不辭而別而壯志消沉。
仙界的修為!
他要他屠城!
「但……,她看來並不怎樣……可怕,你們為什麼這樣害怕啊?」
「不……!」她並非為自己擔憂!而是為那頭黃毛小狗擔憂!她更即時欲將那頭小狗抱進懷中,以自己身軀為其掩護!但……
但聽「拍拍拍拍」四聲!那漢子已運掌如刀,閃電在女孩身上連掃四個大穴,似在為其封穴止痛!不消片刻,那女孩額上的汗珠已止,只是,她的人卻已陷入昏沉……
那女孩甫聞小衛說自己並不怎樣可怕,恍如在大海中找著了一條小舟,平板的語氣宛如有回了些微希望似的,道:「謝謝……你。自我……出世以後,我們一家已住過無數地方,但總是被人說……我們可怕,你……,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說我並不可怕的人……」
只見不知如何,女孩面前已突然站著一個高逾七尺的壯碩漢子!這漢子看來也只不過四十上下年紀,卻是一臉鬍髭,加上一頭散發隨風飄飛,驟眼看來,竟像一個不屑紅塵、敢於與全天下為敵的魔神!
若非是神,又如何能令那個本來木無表情的女孩嶄露惶恐表情?
可惜,即使連這種卑微幸福的日子,也不長久……
眾孩童似亦和小凌一樣,早知來的是誰,聞言皆紛紛撿起地上一些碎石子,蓄勢待發。
平凡的青龍鎮,似乎並不能如預期中無風無浪,緣於在半年之前,鎮上終於搬來了一家在鎮民眼中異常古怪的人。
「你,今生一定會找到你夢中之人,你,一定會實現你平生的最大夢想!而在你還未找到他之前,我,仍會在暗中守護你,指引你……」
「小衛你還在發什麼呆?快過來這邊啊!」
「我早對你說過,情是苦!情是債!情是愁!情是空!為情愚痴一生,不如無情!你卻總不好好記著我的話,總不記著‘斷情七絕’這句口訣!你總是容易向任何人和物動情!」
夢?
只是君無戲言,皇帝既然曾公告天下,絕不許這年輕將軍在有生之年,與任何親人見面,便絕對不能讓她和他相見!他,最後給了她一個兩難的抉擇!
原來,自夢開始懂事以來,每隔數晚,都會造著同一個夢。
說話聲中,那漢子已揹著女孩徐徐遠去。
亦即十年之前……
然而,其時國家有外敵來犯,國情告急,那年輕將軍最後也不得不放下兒女私情,披甲再戰沙場,為保國保民而盡心盡命!
「那豈非更好了?若你生來便真的揹負著一個前生未圓的夢,那更不負當初娘為你所起取的名字——‘夢’了。」
而這個青龍鎮,平素也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發生,極其量,也只是一些鼠竊狗偷夜來做案,惟也絕不會弄出人命。故而,青龍鎮就像一個成婚多年的婦人,平日在家中相夫教子,勢將無風無浪又是一生。
對於一個仁義為懷的熱血漢子來說,這真是一個平生最大的難關!然而軍令如山,若不遵從皇上意旨,便是叛君叛國,罪可九族連誅!
然而,這些所謂婚約,對這年輕將軍來說,根本從來都不重要,其實若非他揹負著父母為他早定的婚約,也許,他早已和自己心中的人遠走高飛,過的,也許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一生!
「適才你若不理這頭小畜生,讓它沒趣離去,也許便能救它一命!但,誰叫你要輕撫它?誰叫你對它動了情?只要你一旦動情,便對你修練‘斷情七絕’有害無益!我絕不容這世上任何人或物有礙我女兒的修練!故這頭小畜生非死不可!」
甚至連
這年輕將軍並沒考慮多久,事實上,他可能亦根本沒有嘗試考慮!他只是依循自己的良心行事,他只是依循一個人該有的人性行事,他亦不想令自己早已消失無蹤的戀人失望,只因她一直對他滿懷希望……
也許未必……
「我為什麼要騙你啊?是了!天氣這麼熱,你為什麼還披著這樣長的鬥蓬,更整天低著頭,將臉埋在帽下,令人看不見你的臉?我還不知你是什麼樣子,又怎可以和你當朋友啊?」
女孩看著地上那頭已身首異處的小狗,面上的惶恐,逐漸轉化為目光中的哀傷,她向著那頭無辜的小狗深深一揖,黯然地道:「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同樣也是一個需要友情、親情和世上七情的人!
小衛聽那女孩身世如此可憐,膽子也再壯了一些,天真地道:「那你一定沒有什麼朋友了?我不怕!我可以當你的朋友呀!」
傳說,紅塵中的男男女女,在久遠源初之前,本來是兩位一體,男和女均是在同一體而生,基本上是同一個人。
這樣過了數月,本已命比紙薄的她,在獄中終於染上風寒,一病不起,藥石無靈,最後更病死在天牢之中!
然而她一旦選擇進入天牢,便會像他一樣,今生今世也別望能活著離開。她,將會為只能與他在獄中隔壁傳話,而付上一生的代價!
但……
美麗的情義。
「你,竟敢對這頭畜生……」
是的!他真的是魔!他真的是神!
只見一條披著連帽斗篷的細小身影,正在緩緩步近。小衛儘管未能看清來人藏在帽下的面目,惟一眼便能看出是個不到十歲的女孩。
她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無法得入天牢見他一面,最後,她用了一個無奈的辦法。她,就跪在紫禁城外,希望皇帝能格外開恩,恩准她和他再次相見!
一個可能已是普天之下「出刀」最快的人!
不,應該說,一家不平凡的怪人……
「我孃親常教我什麼不要以貌取人,無論你長成什麼樣子,我也會當你的朋友!你快快掀開帽子,讓我看一看你吧!「女孩有點躊躇,惟以不起小衛再三催促,她終於還是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揭下自己的帽子!
二人一經邂逅,非但一見鍾情,日久更情愫漸生,難捨難離,直如一對璧人。可惜的是,那年輕將軍系出名門,更早已指腹為婚,此生註定要娶另一名門小姐為妻。
「是了!夢兒,適才聽你在昏沉之間,不斷的在叫著什麼風武將軍的名字,你,是否又再造那個夢了?」
惟是,只要能與自己最愛的人能靠近多一點,只要能與他同囚在天牢,只要能與他日夕互訴心聲,即使真的不能再相見,她亦覺得即使付上一生,亦……
動人的愛情。
小衛堅定地點了點頭,答:
那個喚做「夢」的八歲女孩,便是每隔數晚,造著這樣一個綺麗纏綿的夢。
而她,更是被一陣風雨聲弄醒的……
一頭情絕義絕的魔!一個刀快如神的神!
若非是魔,又如何能向一頭無辜的可愛小狗無故痛下殺手?
女孩正自惘然出神,倏地,只覺腳下有物蠕動,不期然往下一瞧。
真正與聶風深具緣份的,原來是另一個她——他一生中的「第二個夢」!
是她太倔強,不要在人前落淚?還是因為,她本來便是一個異常獨特的人,非但擁有一張如冰雪臉,她的淚,也也像冰一樣,早已在她痛楚的心中凝結,無法流出眼眶?
「你們,為何以石擲我?」
只見那女孩的臉,竟是白得出奇,且木無半絲表情,活像一張以雪雕成的臉!
他,彷彿早已看透這個「夢」的一生,更彷彿有能力守護這個「夢」的一生,惟以其身上散發的無儔霞氣來看,他的修為,絕非江湖中那個能未卜先知的泥造菩薩可比,故他絕沒可能是那個泥造菩薩!
故世上的男男女女,自開始懂事以後,便一直在尋尋覓覓,尋覓本來屬於白己的她或他。
「其實,你練斷情七絕,練至這個古怪樣子,根本已沒有任何人會願意成為你的朋友!你今生今世,也休想如你娘為你所取的名字——‘夢’一樣,夢想成真!」
赫聽「嚓」的一聲斷裂之聲!那頭可憐的小狗連叫一聲的機會也沒有!它的頭,已被人狠狠劈了下來!
然而,她為何會有一張如雪中幽靈般的怪臉?她為何會身負無聲無息的詭奇身法?這女孩到底是誰?
痴心的盟約。
這是那個喚作「夢」的女孩的想法。
非但如此,女孩如今的表情,更像在忍受著極大痛苦,一種超逾其八歲年紀所能承受的痛苦!
就在那漢子掮著女孩遠去之後,草叢之中,出奇的,竟冉冉步出一條人影。
然而小凌與眾孩童乍見此情此景,卻一點也不感到詫異,相反更雙目放光,小凌更無比興奮地對小衛道:「嘿!看見了吧?我早說過有精彩的東西給你看!你瞧!無論我們如何向她擲石,她也不損不傷,那女孩用的也不知是什麼妖法!」
這個為練其父的斷情七絕,而不應有情有夢的可憐女孩,她每夜的夢,又會是一個怎樣的夢?
他,一直也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在無雙城所遇的第一個夢,但他那會想到,這個夢其實只是他一生中的一個漣漪;儘管刻骨銘心,卻又短暫而飄渺,最後只落得一句有緣無份,春夢成空!
而這個第二個夢,其實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已註定今生會和他廝守一起,已註定此世會與他相戀」生!